第2章

我跟他的接觸其實也不算太多。


對他的印象就是斯斯文文,是個穩重大氣的人。


 


「你好。」


 


我回復他,算是打了招呼。


 


蘇瑾是班上的學習委員。


 


蘇瑾和我同桌,是個話不多的男生。


 


戴著黑框眼鏡,總一個人默默看書。


 


好朋友姜沅和我不是同桌,但還好隔得不遠。


 


她坐在我的斜前方,和宋斯年成了同桌。


 


宋斯年這個話痨,一直找姜沅聊天。


 


奈何姜沅本身也不是個健談的,眼裡隻有學習。


 


「你好啊姜沅,多多關照。」


 


「嗯。」姜沅十分高冷。


 


宋斯年也沒在意,繼續搭茬。


 


「诶,這麼高冷啊,那我叫你小沅沅,給你中和一下。」


 


姜沅「……」


 


第一次小組討論時,

江澈叫住我。


 


「你物理答題步驟寫得很規範,能不能給大家講講?」


 


我愣住了。


 


從小到大,除了美術老師,還從來沒有哪個老師或同學誇過我的學習。我臉紅了一下,低聲說:「我物理考得不好……」


 


「步驟分都拿到了,最後一問不會做沒關系,前面的思路很清晰。」江澈把我的卷子攤開,指著上面的紅勾。


 


他靠得有點近,身上依舊是那股幹淨清爽的洗衣粉味道。


 


我不太習慣這樣的距離,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我整理一下,下節課講。」我小聲說。


 


江澈笑了,酒窩淺淺的:「好,不急。」


 


他笑起來真好看。


 


我心想,那笑容不帶任何攻擊性。


 


純粹而溫暖,像春日的陽光,曬得我心裡暖暖的。


 


那之後,江澈對我似乎格外關注。


 


他會在我發呆時輕輕地踢一下我的凳子。


 


會在我沒吃早餐時遞過來一塊面包。


 


會在我畫草稿時探過頭來,認真地說一句「畫得真好」。


 


我起初有些警惕。


 


我害怕這又是姐姐光環下的施舍。


 


像小時候那些阿姨叔叔給我糖果時,總會補一句「雖然你不如姐姐,但也很乖」。


 


可江澈不一樣。


 


他誇我時,眼睛裡好像隻有我,沒有別人。


 


有一次,我上課時走神,畫了個小鹿女孩坐在月亮上釣魚,草稿紙不小心滑了出來。


 


江澈撿起來,看了很久,輕聲問:「你畫的是漫畫?」


 


我嚇了一跳,

慌忙把紙搶回來,臉頰發燙:「嗯……隨便畫的。」


 


「挺好看的,」江澈沒再追問。


 


隻是笑著說,「我有個朋友也畫漫畫,不過沒你畫得好。」


 


江澈故意沒說是自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和「好」這個字直接掛鉤。


 


不是「還不錯」,不是「挺努力」,而是純粹的「好」。


 


小組討論時,我忍不住偷偷打量江澈。


 


他正低頭寫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陰影,專注而認真。


 


我想,這個人真好。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掐滅了。


 


因為姐姐喜歡他,我看得出來。


 


每次江澈說話,朝顏都會微微側身。


 


每次江澈笑,

朝顏的嘴角也會不自覺上揚。


 


甚至每次發卷子,朝顏都會第一個看到江澈的分數,那眼神裡閃著光,是面對對手時才會有的興奮和期待。


 


我太熟悉那種眼神了。


 


小時候朝顏學鋼琴,老師誇了另一個小姑娘,朝顏就是用這種眼神盯著人家,然後每天多練兩個小時,一個月後就在比賽中超過了那個女孩。


 


姐姐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所以我開始疏遠江澈。


 


他遞給我的面包,我借口不餓還回去。


 


他問我問題,我紅著臉說「我也不太懂」。


 


小組討論時,我也總是坐在最邊上,盡量減少存在感。


 


江澈察覺到了。


 


他看著我躲閃的眼神,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像隻不明白為什麼被推開的小狗。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怕一看,所有的堅持都會土崩瓦解。


 


6.


 


這周末,是我和朝顏的生日。


 


一大早媽媽就給我倆做了一桌子好菜。


 


餐桌前我和朝顏頭上戴著生日帽,蛋糕放在我倆中間,蠟燭的火光隨風搖曳生姿。


 


媽媽溫柔地看著我倆,「姐姐先吹蠟燭吧。」


 


每次媽媽都會隻買一個生日蛋糕。


 


每次也都是姐姐先吹蠟燭,然後媽媽再插上蠟燭讓我吹。


 


飯桌上媽媽關心起我倆的成績。


 


朝顏:「媽,你還記得分班考的那個年級第一嗎?」


 


「記得呀。」


 


「這次月考他又是第一,我看他上課也不怎麼認真啊?怎麼考得比我還好,下次我一定要超過他。」


 


「沒辦法,這種就是人家有天賦,咱們隻有努力。」


 


媽媽給姐姐盛了一碗湯,

轉頭對我說:「你也要爭點氣,多向你姐學學,不懂的多問問。」


 


我點點頭:「知道了。」


 


這算什麼?


 


姐姐想超過江澈,而我隻想超過姐姐。


 


一個隱形的閉環嗎?


 


吃過飯,朝顏去上鋼琴課。


 


媽媽在客廳和親戚打電話。


 


媽媽的聲音穿透門板,滿是笑意:「朝顏這次又是年級前十!那孩子,從小到大就沒讓我操過心……」


 


話裡話外全是對朝顏的自豪和炫耀。


 


7.


 


聽著外面的交談聲。


 


我的思緒不由得回憶起小時候。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一次家長會上。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媽媽對姐姐的「偏愛」。


 


那天媽媽特意請了半天假,

化了恰到好處的淡妝。


 


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連衣裙,襯得她身姿挺拔。


 


小小的我牽著媽媽溫熱的手走進教室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姐姐林朝顏。


 


她的腰杆挺得筆直,像一隻驕傲的小天鵝。


 


班主任王老師笑著迎上來,目光徑直越過我。


 


直接落在媽媽身上:「您就是林朝顏的媽媽吧?這孩子太優秀了,期中考試又是雙百,作文還被選送到市裡參賽了。」


 


媽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種光芒我很熟悉。


 


就像每次她給朝顏買新裙子時,看著朝顏穿上身時露出的表情。


 


她謙虛地笑著和王老師寒暄,嘴裡說著「哪裡哪裡,都是老師教得好」,可下巴卻微微揚起,藏不住的驕傲。


 


我被無聲地晾在一旁。


 


低頭看著自己鞋尖上那朵已經有點脫線的小花。


 


然後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的座位在第四排。


 


桌子上的成績單:語文 92、數學 89、英語 93 分。


 


不算差,但也夠不上讓媽媽驕傲的標準。


 


家長會結束後,媽媽被幾個家長熱情地圍住。


 


他們七嘴八舌地請教「怎麼培養出朝顏這麼優秀的孩子」。


 


我站在走廊盡頭。


 


看著人群中央神採飛揚的媽媽,和旁邊安靜微笑的姐姐。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幅完美的母女圖。


 


而我自己,像是畫框外不慎滴落的一滴孤墨,格格不入。


 


8.


 


那天回家的路上,朝顏雀躍地說著學校的趣事。


 


媽媽時不時應和一聲,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我背著書包走在內側,看著地上三個人的影子。


 


記憶裡朝顏的影子修長挺拔。


 


媽媽的影子溫柔地傾向朝顏那邊。


 


而我的影子小小的,縮在牆角,被夕陽拉得有些變形。


 


「晚照。」媽媽突然回頭叫我。


 


「你這次數學怎麼才 89 分?又退步了。你看看姐姐,每次都是滿分。」


 


我抬起頭,對上媽媽那種略帶失望的眼神。


 


張了張嘴,想說這次數學題很難。


 


全班上 90 分的也隻有五個。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我看見朝顏悄悄拉了拉媽媽的袖子。


 


她輕聲說:「媽媽,別說了,晚照也很努力的。」


 


媽媽嘆了口氣,沒再多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一刻,

看著姐姐的背影。


 


我的心裡湧起一種復雜的情緒。


 


我知道姐姐是好心,可那種好心像一面鏡子。


 


照見我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照顧、被寬容、被比較的「另一個」。


 


這種「被保護」的感覺,反而像一根細針。


 


刺破了我最後的自尊。


 


讓我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位置。


 


9.


 


那天夜裡,等媽媽睡下後。


 


我偷偷從床底翻出一個舊作業本。


 


那是我的秘密畫冊,每一頁都畫滿了奇思妙想:


 


會飛的貓戴著禮帽,會說話的魚吐著泡泡,長著鹿角的小女孩坐在月亮上釣魚。


 


我趴在臺燈下。


 


用鉛筆小心翼翼地勾勒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像浸在清泉裡的黑葡萄——


 


那是我想象中,

不被忽略的自己。


 


畫著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淚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我慌忙用橡皮去擦,卻越擦越髒。


 


最後幹脆把那一頁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可第二天,我又會重新拿起筆。


 


畫畫是我唯一的出口,是我對抗孤獨的鎧甲。


 


我和姐姐雖然是雙胞胎,卻長得截然不同。


 


姐姐遺傳了媽媽所有的優點。


 


白皙的皮膚,高挑的身材,最出眾的是那雙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翹,笑起來時像彎月,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


 


而我更像爸爸。


 


爸爸是個平凡的工程師。


 


長相也平平,唯一能拿出手的是那雙被媽媽戲稱為「老實人專用」的杏仁眼。


 


我的眼睛像極了爸爸。


 


圓圓的,眼角微微下垂。


 


10.


 


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幾分無辜和膽怯。


 


像剛出生的鹿崽子,湿漉漉的眸子裡盛著一汪清泉。


 


「晚照的眼睛真好看。」


 


爸爸還在世時,常常把我抱在懷裡,蹭蹭我的額頭。


 


「像爸爸,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孩子。」


 


那時媽媽還會笑著附和:「是啊,我們晚照的眼睛裡有星星。」


 


可自從爸爸因車禍去世後。


 


家裡就再也沒人這樣誇過我了。


 


媽媽把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了朝顏身上。


 


這個長得漂亮、成績優異、走到哪兒都能給她長臉的女兒。


 


而我,則像一株牆角自生自滅的苔藓。


 


安靜地存在著,不吵不鬧,也不引人注目。


 


但我知道,媽媽並非不愛我。


 


有一次我發高燒,媽媽守了一整夜,用酒精給我擦身降溫。


 


天剛亮就背我去醫院。


 


趴在媽媽背上時,我迷迷糊糊聽見媽媽在哭。


 


嘴裡念叨著「我千萬不要有事,媽媽就剩你們兩個了」。


 


還有一次,我在學校被調皮的男生欺負,畫冊被扔進了水池。


 


媽媽知道後,第一次衝到學校,對著那個男生的家長大發雷霆。


 


言辭激烈得把教導主任都驚動了。


 


回家後,媽媽把一本嶄新的速寫本遞給我。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摸了摸我的頭。


 


可這些溫情的時刻,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稀少而短暫。


 


更多時候,媽媽的目光總是自覺不自覺地追隨著朝顏。


 


帶著期待與驕傲。


 


11.


 


朝顏也習慣了這種注視。


 


她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成績永遠年級前三,鋼琴十級。


 


舞蹈比賽拿金獎,連跑步都比同齡人快。


 


她的人生就像一片開滿了向日葵的原野。


 


明亮、耀眼,充滿向上的力量。


 


而我的青春,則像我的名字一樣。


 


是殘陽漫過天際的餘暉,柔緩、綿長。


 


裹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清愁,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我唯一的驕傲,是畫畫。


 


從初二開始,我就在網上注冊了一個賬號微光,連載一部名為《鹿與桃花源的日記》的漫畫。


 


女主是個長著鹿角的平凡女孩。


 


在一片隻有她一個人的桃花源裡。


 


記錄著每天的日出日落,

每年的花開花謝。


 


畫風簡約卻治愈,漸漸地積累了幾千個粉絲。


 


我不敢告訴媽媽和姐姐。


 


因為媽媽總是說:「畫畫能當飯吃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學習。你看你姐姐,從來不分心這些亂七八糟的。」


 


所以我隻能偷偷畫。


 


上課時把草稿紙夾在課本裡。


 


睡覺前躲在被窩裡用手機照明畫。


 


周末借口去圖書館,實際上是躲在咖啡館的角落裡構圖。


 


我把這些秘密都藏在心裡。


 


像松鼠藏堅果一樣,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人發現。


 


直到高二開學的那個夏天。


 


蟬鳴聲嘶力竭,梧桐樹葉被曬得發亮。


 


12.


 


回憶結束,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門了。


 


我一個人在家,

登錄連載漫畫的賬號。


 


有一條粉絲「暮陽」發來的私信。


 


「暮陽」是我的第一個粉絲。


 


最初我們經常一起聊關於畫畫的事。


 


後來我們逐漸成為彼此在網上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