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聞景是出了名的S對頭。


 


聽說侯府在為他議親,我特地去寺裡趕了頭柱香:


 


「求月老賜他段曠世奇緣。」


 


「要攪得他家宅不寧,三代抱不上孫子那種。」


 


我將姻緣牌掛上最高的枝頭。


 


回身竟撞進一人懷裡。


 


緩緩抬頭,正對上聞景滾動的喉結。


 


我心頭一慌:「你聽我解釋……」


 


他卻看著那墨跡未幹的名字,耳尖透紅:


 


「林蓁蓁你……」


 


「怎麼隻寫我一人的名字?」


 


01


 


惡心誰呢。


 


我強行揚起嘴角:「世子誤會了。」


 


「這另一半是留給你那位賢妻的,等她出現,我就來補上。


 


聞景眼底的微光瞬間散去。


 


沒等我反應。


 


他忽然上前,將我抵在樹幹上。


 


「何必等別人?」


 


他單手撐在我耳側,俯身看著我,似笑非笑。


 


「既然你如此費心……」


 


「不如把你的名字補上,我也不嫌棄。」


 


腦子嗡的一聲。


 


耳根子瞬間燒得滾燙。


 


我愣了半晌,才用力推開他:「聞景,你做夢!」


 


聞景順勢退開半步,嘴角緩緩勾起。


 


「不過隨口說說,你急什麼?」


 


我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丫鬟青兒見我出來,連忙上前:「小姐,上香不順心嗎?」


 


我搖搖頭,越想越氣。


 


早知道該在姻緣牌上刻個母夜叉。


 


「小姐……」


 


青兒跟在身後,好半天才敢出聲:「您頭上那支海棠簪怎麼少了一隻?」


 


我下意識摸向鬢邊。


 


空空如也。


 


不知怎地,又想起方才聞景將我抵在樹上的情形。


 


心裡莫名一跳。


 


「丟就丟了吧。」


 


我跺了跺腳,越走越快。


 


「隻要月老顯靈,別說一隻,就是丟十隻也值!」


 


02


 


剛回府,父親就沉著臉在前廳。


 


「父親怎麼……」


 


「你幹的好事!」


 


他將一封宮帖拍在桌上:


 


「三日後春宴,皇後娘娘點名要見你。」


 


「你和那聞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回事!」


 


我嚇得立馬擺手。


 


「女兒就是做姑子,這輩子也絕不可能看上他的!」


 


「沒有?」


 


父親冷哼一聲。


 


「你最好想想怎麼把林家的臉面掙回來!」


 


我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有些莫名。


 


好好的,發這麼大的火做什麼?


 


這時,青兒匆匆跑來。


 


「小姐,出大事了!」


 


她遞給我一個匣子:


 


「剛剛侯府派人送來的,外面都在說您對鎮北侯世子情根深種,昨日特地去月老廟訴衷腸!」


 


我打開一看,正是昨日丟的那支海棠簪。


 


下面還壓著張紙條:


 


「本世子可出面澄清謠言,隻要你親自求我。」


 


我抓起紙條,

撕爛了扔在地上。


 


「求你個鬼!」


 


03


 


三日後春宴。


 


我剛進花園,就見著蘇柔月正對聞景說著什麼,眼波流轉。


 


而聞景竟微微頷首,笑意盈盈。


 


我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沒想到剛走幾步,就被截住了去路。


 


聞景抱臂倚在石邊。


 


「怎麼見我就躲?」


 


我扯起嘴角:「世子想多了。」


 


「不過是近日眼睛不大舒服,見不得髒東西。」


 


聞景挑眉,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嬌呼。


 


「原來是蓁姐姐在這兒。」


 


蘇柔月端著酒杯,行至我身側時,腳下卻不知怎的一絆。


 


滿滿一杯酒,盡數潑在我的衣袖上。


 


「啊!蓁姐姐……」


 


她立馬紅了眼睛:「我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一時情急想來尋世子……」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


 


「蘇柔月,你是手斷了還是……」


 


話沒罵完,肩頭卻一沉。


 


帶著體溫的外袍罩下,將我裹了個嚴實。


 


「行了,下次當心些。」


 


蘇柔月面上一喜,正想往聞景懷裡靠。


 


聞景已經轉身,指尖捏起我領口的系帶。


 


我渾身一僵。


 


話都卡在了嗓子眼。


 


「喲,稀奇啊。」


 


三皇子搖著扇子走來,目光落在我肩上。


 


「表哥這般可不像對付冤家,倒像是在哄心上人啊。」


 


我眨了眨眼,臉頰有些發燙。


 


聞景的手一頓,抬眼看向三皇子。


 


「殿下也想多了。


 


他側頭看我,故意揚聲:


 


「這丫頭若是著了涼,明日肯定又要賴在我頭上。」


 


周圍響起一片低笑聲。


 


我耳根發燙,胡亂扯下外袍,用力塞給他。


 


「誰要賴你!」


 


「明明是你多管闲事!」


 


04


 


我換好衣裳,火氣還未消。


 


剛出回廊,就看見聞景倚在廊柱旁。


 


四目相對。


 


他竟勾了勾唇。


 


心中火氣更甚,我咬著牙,徑直走上前。


 


「那些流言是不是你讓人散播的?」


 


聞景沒否認,點頭:「是。」


 


他承認得這般幹脆,反倒讓我愣了一下,隨即氣血上湧。


 


「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為了讓我難堪?」


 


「還是覺得讓我淪為京中笑柄,

你就痛快了?」


 


聞景的笑意瞬間僵住。


 


那雙總帶著戲謔的眸子也沉了下來。


 


他定定看著我。


 


半晌,才笑著搖搖頭。


 


「林蓁蓁,你真是……」


 


他似乎沒想解釋,轉身便走。


 


什麼意思?


 


我站在原地,對著他的背影狠狠揮了一拳。


 


這狗東西果然是想報復我!


 


氣呼呼地回到席間,還沒坐下,上首就傳來聲音。


 


「林家丫頭。」


 


我心頭一跳,連忙行禮。


 


皇後的目光在我和聞景身上轉了幾圈,笑著放下酒杯:


 


「近日本宮聽聞你與璟兒在月老廟出了段佳話,不知你覺得,璟兒人如何?」


 


05


 


全場寂靜。


 


我下意識看向聞景。


 


他也正巧看來,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娘娘明鑑!」


 


我跪在地上:「臣女與世子清清白白,並無半分私情!」


 


話音剛落,身側便傳來腳步聲。


 


聞景在我身邊跪下:「回稟姨母,確是謠言。」


 


「我和林小姐不過是因為些舊時恩怨,才惹出這般笑話。」


 


我心頭一凜,皺眉罵他。


 


「什麼恩怨,聞景你是不是瘋了?」


 


他卻看也不看我。


 


「哦?」


 


皇後挑眉:「本宮好奇,是什麼舊怨能傳成這般?」


 


聞景唇角微勾:「年少時做過些混賬事,林小姐記仇至今,也是應當的。」


 


周遭又響起一片哄笑聲。


 


不少人掩唇,

眼神在我們身上打轉。


 


皇後聞言笑意更深。


 


「既是小兒女間的玩笑,說開了便好。」


 


她轉頭看我:


 


「林家丫頭,今日當著本宮的面,這梁子可願意解了?」


 


聞景這才轉頭,挑了挑眉。


 


我瞪了他一眼,硬著頭皮點頭。


 


「娘娘言重了。」


 


「臣女惶恐,不敢記恨世子。」


 


皇後忽然笑了起來,目光轉向一旁站著的蘇柔月。


 


「本宮瞧著,月柔這孩子性子沉靜,與璟兒你也甚是般配。」


 


「璟兒,你意下如何?」


 


我猛地抬頭。


 


聞景沒有立刻回話。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蘇姑娘知書達理,確是京中閨秀的典範。」


 


我垂下眼,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他從未這般誇過我,哪怕半分客氣都沒有,對蘇柔月卻能說得這般直白。


 


氣氛有些微妙。


 


「皇後娘娘……」


 


蘇柔月紅著臉起身,正欲謝恩。


 


三皇子搖著扇子站起來:


 


「母後,您又亂點鴛鴦譜了不是?」


 


「這酒還沒喝上兩口,您就要給表哥定終身,也不問問人家心裡有沒有裝別的事兒。」


 


被這麼一打岔,皇後也反應過來今日場合不對。


 


她大笑著擺擺手:


 


「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折騰去吧。」


 


「都來喝酒,喝酒。」


 


眾人齊聲應諾。


 


宴席散後,我跟在聞景身後,終於在上馬前追上他。


 


「聞景你給我站住!


 


「你剛才為何那樣說?」


 


聞景聞言,回頭看我,眉頭微挑。


 


「我說什麼了?」


 


我氣得胸口起伏。


 


「你為了捧蘇柔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貶低我,合適嗎?」


 


「在你眼裡,我就是個記仇的瘋丫頭,她蘇柔月就是天上的仙女?」


 


聞景輕笑一聲,松開韁繩,朝我走近。


 


我擰著眉後退:「別想嚇唬我!」


 


聞景忽然俯身。


 


「林蓁蓁。」


 


「我不過隨口誇了別人兩句,你就氣成這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


 


「你該不會是……」


 


「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吧?」


 


06


 


轟的一聲。


 


我頓時感到臉頰滾燙。


 


片刻後,用力推開近在咫尺的臉。


 


「誰對你有非分之想?!」


 


「我就算看上守門那大黃,也絕不可能看上你!」


 


聞景沒說話。


 


隔了許久才點點頭:「那最好,我可不喜歡被人強行指婚。」


 


我一愣。


 


剛想說話,他卻笑著直起身。


 


「不過……」


 


「若是你真想嫁給我,這聖旨,我也不是不能接。」


 


我愣了足足三息才反應過來。


 


「誰、誰要嫁給你?」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聞景也不惱。


 


從袖口掏出個油紙包,扔給我後翻身上馬,手裡勒著韁繩。


 


還是熱乎的。


 


「東街的蟹黃酥。」


 


他喉嚨滾了滾:「放心吃,沒毒。」


 


馬蹄聲噠噠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跳不止。


 


「小姐,咱們快回去吧,老爺在車上發火呢……」


 


青兒氣喘籲籲地跑來:


 


「……咦,世子爺怎麼知道小姐宴上一口沒吃,正餓著呢?」


 


「世子爺不會是……揣了一整天吧。」


 


我捏著紙包的手一緊。


 


是啊。


 


他進宮赴宴,身上怎麼會揣著這個?


 


莫不是繞路……或是……


 


不對!


 


我甩甩頭:「就是賠罪!


 


「對,他愧疚方才在宴席上亂說話,隨便買包點心賠罪。」


 


07


 


回到府中,已是黃昏。


 


我坐在窗邊,看著那油紙包,又想起五歲那年。


 


我剛隨父親搬來京城。


 


父親宴客,我偷摸溜進後廚,拿了塊蟹粉酥。


 


聽人說,東街的蟹黃酥是京城最難買的,每日限量,可得嘗嘗。


 


結果剛遞到嘴邊,就被一隻手奪了去。


 


我愕然回頭。


 


「你是誰?」


 


那小團子張大了嘴往裡送。


 


我氣得瞪圓了眼:「這是我的!」


 


他卻扭頭咬了一大口,才笑著把剩下沾著口水的半塊遞回來。


 


「急什麼,本世子先替你嘗嘗有沒有毒。」


 


他舔了舔嘴角的酥皮:


 


「喏,

沒毒,還你。」


 


我氣得當場給了他一拳。


 


「誰要你試!」


 


「你賠我!」


 


後來才知道,他是鎮北侯府的小世子,聞景。


 


但那日後,他卻成了林府的常客。


 


不是搶我的糖葫蘆,就是抓小蛇來捉弄我,沒一日消停。


 


下人們私下都說鎮北侯世子哪是找茬,分明是別扭得很,想討我歡心才這般糾纏。


 


聽得多了,我也就信了。


 


直到那年燈會,聽見三皇子問他:


 


「表哥天天往林家跑,該不會是喜歡林家那丫頭吧?」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可聞景隻是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喜歡她?」


 


「我最煩的就是她,蠻橫又嬌氣,比蘇柔月差遠了。」


 


那天我跑回房裡,

哭了整夜。


 


這麼多年過去了。


 


在他眼裡,我還是比不上他心裡的白月光。


 


一陣涼風吹過。


 


我回過神,抓起油紙包就要往窗外扔。


 


「狗東西!」


 


「還假惺惺送點心,真以為我會稀罕?」


 


08


 


後面幾日,我稱病不出。


 


管它外頭流言傳成什麼樣子。


 


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清。


 


隻是沒想到,有人會直接登門,大搖大擺闖入我的房間。


 


「你是不是瘋了?」


 


「你懂不懂男女大防?」


 


聞景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


 


「怕什麼。」


 


他抬眼,看著我把自己包成粽子,忽然笑了。


 


「又不是沒看過。」


 


我渾身一僵。


 


熱意從耳根一直燒到臉上。


 


七歲那年。


 


為了捉弄他,我不慎跌進荷花池,是他把我撈上來的。


 


也是他一路抱我回的林府。


 


可這事這麼多年我都羞於啟齒,他竟……


 


「聞景你無恥!」


 


我抓起枕頭就朝他砸去。


 


「你還敢提!」


 


聞景頭一偏,單手接住枕頭,笑得更歡了。


 


「林蓁蓁,做人得講良心。」


 


「當年情況緊急,你又沒帶丫鬟婆子,難不成讓你裹著湿衣?」


 


「明明是你想害我不成……」


 


「不許說了!」


 


我氣得從床上跳起來去打他。


 


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脈搏有力,

手勁也不小。」


 


「看來這病是裝的。」


 


我折騰了幾下便沒了力氣,隻能狠狠瞪著他。


 


「是又如何?」


 


「現在病也拆穿了,門在那邊,好走不送。」


 


聞景松開手,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悶了三日,臉都快捂白了。」


 


「走,帶你出去透透氣。」


 


我冷哼一聲,別開臉:「誰要跟你出去?我才不要。」


 


說著便要躺回床上。


 


卻被他連被子帶人一把抱住:


 


「青兒,快伺候你家小姐更衣——」


 


09


 


我是被硬拽上船的。


 


天氣不錯,風景不錯,人……也不錯。


 


聞景垂眸。


 


四目相對,

我心頭一跳,連忙別開臉。


 


悠悠劃到湖心,側面忽然靠過來一艘畫舫。


 


「蓁姐姐……世子?」


 


蘇柔月一臉驚喜:


 


「真是好巧,我剛得了些上好的雨前龍井,世子可要過來品一品?」


 


聞景放下船槳起身。


 


我腦子一熱,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不準去。」


 


他身形一頓,回頭看我。


 


原本沉靜的眸底,忽然亮了。


 


我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松開手,握成拳頭。


 


「這船錢可是我出的。」


 


「你若是跑了,誰給我劃船?」


 


蘇柔月的聲音又傳來:


 


「既然如此,那我便過去陪蓁姐姐說話吧。」


 


沒等拒絕。


 


她已經提著裙擺跳上了我們的船。


 


我看向聞景。


 


依著他的性子,若是不喜,早就把人趕下去了。


 


可他隻是看了我一眼,轉身往船艙裡去。


 


「那我去熱壺新茶。」


 


我心裡發笑。


 


果然,他對她就是不一樣。


 


沉默了片刻,蘇柔月靠著我坐下,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