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猶豫片刻，我進了隔壁書房。
桌案上全是公文，唯獨右手邊擺著個紫檀木匣子，堆著些泛黃的紙條。
我隨手拿起一張。
字跡歪歪扭扭，那是七歲那年我寫的：
「聞景是豬！」
再拿起一張：
「再搶我糖葫蘆，我就毒S你。」
「王八蛋聞景。」
「狗東西，以後誰嫁他誰倒霉。」
……
從七歲到十三歲，我隨手寫完扔掉的字條，竟被他一張不落地撿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
想把紙條塞回去，卻觸到了匣子最底下的宣紙。
那是一幅還沒畫完的丹青。
畫中隻有個輪廓，
女子倚在月老廟的樹下，發間少了一支海棠簪，正氣鼓鼓地瞪著人。
指尖有些發顫。
「都看見了？」
身後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
我嚇得回頭。
聞景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18
四目相對。
我指著那匣子，聲音有些發顫：
「聞景，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這些廢紙你收著做什麼？」
聞景輕嘆一聲，笑了。
「是啊，林蓁蓁，我早就病入膏肓了。」
「這滿京城的藥，都救不了我。」
心跳聲震耳欲聾。
我想罵他活該。
想問他知不知道蘇柔月並不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可話到嘴邊，卻全化作了一陣酸澀。
「既然有病就好生治。」
「等病好了，再來慢慢算。」
我接連幾日往侯府跑。
「喝藥。」
我把藥碗一擱。
聞景倚在床頭，掃了一眼藥碗，沒動。
「燙。」
我白了他一眼：「涼透了都。」
「手沒勁。」
他又搖搖頭：「抬不起來。」
我氣笑了。
「不想喝就倒了，反正S的不是我。」
作勢就端起碗往痰盂裡倒。
「哎——」
聞景從被子裡伸出來一隻手，扣住我的手腕，咧著嘴笑。
「最毒婦人心啊林蓁蓁。」
「我若是S了，你這輩子上哪找這麼抗揍的夫君去？」
我耳根一熱，
用力把手抽回來。
「誰要嫁你！」
聞景笑著，又往前湊了湊：「你啊——」
無賴。
我舀起一勺藥，塞進他嘴裡。
「喝個藥廢話那麼多！」
他皺著眉咽下去。
「還得是蓁蓁喂的，苦也值了。」
我手一抖。
狗東西。
病了一場，臉皮越發厚了。
看他喝完藥，又坐了會兒，準備回府時卻被侯爺叫住。
「蓁蓁啊，你這丫頭，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這性子……確實烈了些。」
我垂下眼，沒接話。
「女子太烈，不好管束，日後若是掌家理事，怕是……」
19
「爹。
」
聞景打斷了他的話。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兒子就喜歡烈的。」
「那些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木頭樁子，看著就煩。」
侯爺氣得胡子直翹。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誰跟您兒戲了？」
正廳瞬間安靜下來。
聞景忽然伸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頭一跳。
下意識想掙脫，卻被他SS攥住。
「兒子這輩子沒這麼認真過。」
「我聞景此生，隻為一個女子，跪過祠堂、撞過頭、還險些淹S在水裡。」
「那就是林蓁蓁。」
我猛地抬頭。
心口像是被人重重錘了一下。
「你……」
侯爺氣得拍了拍桌子。
「罷了！老子管不了你們！」
一旁的侯夫人忽然笑了。
她走過來拍開了聞景的手，笑眯眯地拉過我。
「行了，多大點事。」
「我也喜歡蓁蓁這爽利性子，有什麼說什麼，不像那蘇家那個跟綠茶泡久了似的，看著就倒胃口。」
「明日啊，我就去林家提親，這門親事……」
「等、等等！」
我猛地抽出手。
聞景眼裡的光瞬間暗下去。
「伯母，伯父。」
我後退了半步，行了一禮。
「這事太突然了，我還沒想好。」
「容我……再考慮考慮。」
20
我心煩意亂，一夜沒睡。
次日天剛亮，宮裡就來人，說皇後召見。
長樂宮內，皇後神色疲憊。
「本宮今日叫你來所為何事，你心裡應當清楚。」
我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跪下。
皇後嘆了口氣：「陛下因為璟兒拒婚動怒了。」
「今日早朝，蘇家參你父親教女無方，與璟兒私相授受，品行不端，逼得蘇柔月跳河。」
我猛地抬頭：「娘娘明鑑，那是……」
「是什麼不重要。」
皇後抬手打斷我：「眾口鑠金。」
「若是你們二人在此時結合，不正好坐實了那些風言風語？」
「屆時你們林家、侯府會如何，你可明白？」
……
從長樂宮出來，
已是正午。
太陽掛在天上，卻照不透這厚重的宮牆。
剛走到宮門口，那人便出現了。
「林蓁蓁。」
聞景顯然是等了許久，眼底還有未散的紅血絲。
「姨母是不是為難你了？」
「若是她說了什麼難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搖搖頭：「沒有。」
「皇後娘娘什麼也沒說，也沒為難我，我想回家……」
「我不信。」
聞景沉著臉，雙手握住我的肩。
「林蓁蓁，我隻問你一句。」
「除去蘇家、侯府、陛下和那些狗屁流言，隻問你自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願不願？」
周圍的風仿佛靜止了。
陽光下，
他的輪廓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從五歲到十七歲。
回想這十餘年中，所有的身影都有他。
若真的推開。
怕是這輩子都要活在後悔裡。
「聞景。」
我吸了吸鼻子。
「若是日後有人罵我……」
「我拔了他的舌頭。」他接得飛快。
「若是蘇家再使絆子……」
「我拆了蘇府的大門。」
「若是陛下怪罪……」
「那就削了我的爵，大不了帶你去塞外牧羊。」
他俯下身，兩隻手都在抖：
「林蓁蓁，能不能給句痛快話。
」
我重重點了點頭。
還未說話，就被按進了他的懷裡。
耳邊傳來一聲長嘆：
「這可是你自己應的。」
「這輩子都別想跑了。」
21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有些怪異。
我清了清嗓子。
「那天竹林，你為何會與蘇柔月同時出現？」
聞景摸了摸鼻子，不敢看我。
「知道的。」
「你——」
他一把握住我揚起的拳頭。
「我也是想將計就計，拿個人贓並獲。」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些人會害人性命，更沒想到她會用自己擋刀。」
「蓁蓁，救她隻是因為她若是S了，蘇家定會反咬一口，林家會有麻煩。
」
我推開他，雙手抱胸。
「那遊湖呢？」
聞景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擰起眉。
「那日我想去救你的，卻被水草纏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
「掙扎的時候腦袋還撞到了石頭，直接暈了！」
我撇撇嘴：「蘇柔月……不是你救的？」
「絕對沒有！」
聞景舉起雙手：「我醒來時已經在侯府了。」
「我爹怕我惹事，直接把我關進祠堂。」
「要不是聽說你要跟那個姓周的定親，老子至於砸了窗戶翻牆出來嗎？」
聽到這裡。
我心裡終於舒坦了些。
合著全是蘇柔月一個人演的。
「她如此有恃無恐，
敢在三皇子的詩會上構陷我，不就是仗著有個尚書的爹。」
「那不如……」
我和聞景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蘇尚書。」
她有靠山，那就扒了她的靠山。
聞景挑了挑眉：「今晚，去蘇家逛逛？」
我點頭：「正合我意。」
22
夜裡，我和聞景換上夜行衣，蹲在蘇府後巷的牆根下。
牆頭有點高。
他緊了緊護腕，回頭看我。
「在這守著，有人來就學貓叫。」
我拽住他的袖子。
「你小心點，見勢不對就跑，別把自己搭進去。」
聞景嗤笑一聲，彈了一下我額頭。
「瞧不起誰呢？」
「等著，
本世子去給你拿把柄。」
說完，他腳尖一點，翻進牆去。
我貼著牆根蹲下。
大約過了一個鍾頭，裡面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什麼人——」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別讓他跑了！」
被發現了。
我站起身，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後，聞景從牆頭翻出來，落地時踉跄了一下。
「走！」
他拽著我就往巷子深處跑。
借著微弱的月光。
我看見他左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
「你的手……」
「噓。」
聞景一把捂住我的嘴，拉著我鑽進灌木叢裡。
他靠在樹幹上，喘著粗氣：
「皮外傷。」
我顧不上說話，撕下自己的裙擺把他的傷口纏上。
聞景悶哼一聲：「想謀S親夫啊？」
我眼眶發熱，快速打了個結。
「早知道你要拿命去拼，我就不該讓你來！」
「那哪行。」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不來這一趟，怎麼知道蘇明遠行賄受賄、買賣官職？」
「還有蘇柔月買兇S人的單子，整整三百兩……」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沒想到你還挺值錢。」
外頭火把晃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好像在那邊！」
23
聞景臉色一變，
迅速將我壓在身下。
「別動。」
隨後，一根長矛扎進身側的灌木。
我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沒人！」
「去水渠那邊看看！」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聞景才松了一口氣。
「沒事了。」
他準備起身。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聞景。」
他低頭看我，眼裡的戾氣還沒散去。
「嗯？」
「我原諒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事不過三。」
「若下次再氣我，我就真找別人嫁了，氣S你。」
聞景愣了半晌。
隨後嘴角瘋狂上揚，
壓都壓不住。
「行，都聽夫人的。」
我松開手，從灌木叢裡鑽出來。
借著月光，我看著他。
發冠早就掉了，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又是灰又是血。
「你現在像個乞丐。」
「你像個瘋婆子。」
我瞪他一眼。
聞景卻笑著牽住我的手：
「走吧,我的夫人。」
「再不回去,等天亮了,你父親非宰了我不可。」
我任由他牽著。
月光下,我們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再也沒有間隙。
24
聞景把我送回府後,就進了宮。
他將蘇家的罪證呈上，還特地指明竹林一事，是蘇柔月僱兇S人。
皇帝卻大怒,怒斥聞景目無王法,
深夜擅闖私人宅邸。
聞景跪得筆直：「臣侄還有一事。」
「蘇家女心術不正，若姨父執意賜婚蘇家,臣侄寧可去北疆做個大頭兵。」
「你威脅朕？」
皇帝氣得抓起茶盞就要砸。
「皇帝——」
皇帝手一僵,瞪了聞景一眼,立馬起身迎去。
「母後怎麼來了？」
三皇子扶著太後走進來，對聞景點點頭。
太後笑著走到皇帝身側坐下：
「皇帝啊,年輕人的事情你生哪門子氣？」
「當年你年輕時，不為了哀家宮裡那個小宮女,跟先帝倔了三個月？」
皇帝的臉瞬間白了。
他在聞景身上掃了兩圈,最後無奈地揮揮手。
「滾滾滾，
給朕滾出去！」
「朕才懶得管！」
蘇家倒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蘇明遠下獄。
蘇柔月因害命未遂,被判處流放，今生永不得返京。
離京那日,我站在城門口看著。
昔日京城第一才女，如今發髻散亂,滿臉灰敗。
「林蓁蓁。」
蘇柔月抓著欄杆，慘然一笑：
「我是輸了,但我是輸給聞景。」
「輸給他……眼⾥從來都隻有你。」
我笑著搖搖頭：
「不,你錯了。」
「你從未⼊過他的眼,又何談輸贏？」
蘇柔月的表情僵在臉上。
囚⻋緩緩駛出城⻔,卷起一地黃沙。
25
三日後,
皇帝下旨。
說鎮北侯世子聞景，⾏事孟浪,⽬⽆尊⻓,罰俸⼀年。
但隻字未提如何處置我。
算是默許了聞林兩家的婚事。
聖旨傳到我耳朵時，我剛找到了那塊姻緣牌。
剛取下來，卻被一隻手搶了去。
「既是求給我的，怎麼⼜要拿走？」
聞景仰頭看我。
我笑了笑，直接從樹上跳下。
「傷好了？」
我戳了戳他⼿臂上的紗布。
「還⾏,S不了。」
他把姻緣牌放在桌上,提筆蘸了墨。
「你做什麼？」
「補上。」
他在⾃己名字的旁邊，寫下了三個⼤字——
『林蓁蓁』
「好了。
」
聞景將牌⼦重新掛回枝頭,紅繩在風中纏繞打結,SS扣在一起。
他退後半步，滿意地看著那⼀對名字。
「⽉老顯靈。」
「攪得侯府雞犬不寧的祖宗,我親自請回家了。」
我震驚地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聞景挑眉，伸⼿揉亂我的頭發。
「你心⾥想的什麼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你每日罵我幾遍我都知道。」
我臉⼀熱，拍開他的手。
「什麼……我怎麼可能……」
聞景勾了勾唇。
牽住我的⼿,指尖緊扣。
「罵就罵唄，大不了罵一輩子。」
「走，回府說婚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