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誰知,五十萬的裝修材料,在進場那天全都貨不對板,變成了低劣國產貨。
我找到工頭劉大柱核對合同,他卻笑得混不吝:
“50萬的裝修款裡,你知道大頭是什麼嗎?人工!你懂不懂?材料都是白送給你的!”
“如果想要更好的材料,那就加價買!”
“你要無法接受,那就另請高明,但這屬於你違約,錢一分不退!我得去下家忙活了,一堆人在排隊等著我裝修,不是誰都跟你這樣不懂規矩!”
他當即命人要把材料拉走。
我連忙將他攔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煙:
“誤會誤會,是我不懂行情,那這裝修就辛苦劉師傅了!
”
劉大柱得意地拍我肩膀,眼神猥瑣:
“這才對嘛!不然你這婚房隻能留給鬼住了。”
未婚夫氣的當場就要報警,我拉住他,悄悄道:
“你剛升職,不正巧差個案子來立大功?”
......
薛宇澤一時沒反應過來,我隻能將他拉到陽臺。
“一個工頭都敢這麼囂張,我們肯定不是唯一受害者!”
“如果他背後是一個用假冒偽劣材料、以次充好、且可能存在強迫交易甚至威脅恐嚇行為的鏈條,這分量,夠不夠你立一功?”
薛宇澤和我對視一眼,默契頓生。
下一秒,他猛地甩開我的手,聲音陡然拔高:
“阿音!
你還想加價用更好的材料?我不同意!大不了再重新找個裝修公司!這偌大的海城,又不是他一家獨大?”
他演技爆發,眼眶都氣得發紅,演技精湛。
我立刻配合,拉住他胳膊撒嬌:
“阿澤!劉師傅都說了,貴的是人工啊,這可是我們的婚房,不該用好的嗎?就算再另找一個裝修公司,耽誤婚期怎麼辦?”
“你要加錢,那你自己加,我不管了!”
薛宇澤憤然轉身離開。
我無助地站在原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肩膀微微抖動。
下一秒,劉大柱釣著煙朝我走來,故意噴出一口煙圈:
“小姑娘,還是你明事理!我跟你說,這摳搜男真嫁不得,婚房都舍不得花錢裝修,還娶什麼媳婦?
你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兄弟?”
話落,他就拿出手機,要介紹我跟他兄弟認識。
看來,我在他眼裡傻白甜的形象已經根深蒂固。
那我不介意演更真一點。
我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從包裡掏出一個紅包,雙手遞過去:
“劉師傅,讓您看笑話了!我未婚夫他對我很好的,隻是我懷孕了,等孩子生了,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他才不想再浪費錢......”
劉大柱眼睛一亮,接過紅包揣進兜裡,拍了拍:
“你都懷孕了,那這裝修材料更要用好的!叔看你們不容易,你再加個20萬,我保證跟你用最好的材料,裝修的漂漂亮亮的!”
“那就太謝謝劉師傅了。”
我當即從包裡拿出紙筆,
寫了份補充協議。
並立馬轉賬20萬。
劉大柱看我如此利索,協議都沒有細看就直接籤字畫押。
我瞥了眼那假一賠十的條款,趕緊將合同收了起來。
“劉師傅,我看您朋友圈,好多大領導家都是您裝的?您這人脈也太廣了。”
劉大柱被我一捧,更得意了,唾沫星子橫飛:
“那可不!不是跟你吹,就住建局那幾個頭頭,見了我,那也得客氣地遞根煙!這市面上,哪個材料商不給我幾分面子?”
我趁熱打鐵,指著地上那些印著外文、卻質感粗糙的板材,用天真的語氣問:
“那您給我們用的這些進口材料,渠道肯定特別可靠吧?我就怕買到假洋鬼子牌子。”
劉大柱大概是剛宰了我20萬,
又看我乖巧無知,毫無防備的跟我炫耀:
“嘿,妹子,實話跟你說,什麼進口不進口,那標籤,還不是想貼什麼就貼什麼?”
我捂嘴驚呼:
“啊?那這不是騙……”
劉大柱立刻打斷我:
“妹子,這就是你不懂了!標籤就是為了顯高大上,但材料質量絕對沒問題!都是正規廠子的貨,結實耐用!你呀,就別操心這些了,安安心心等著住新房吧!”
我連連點頭,一副完全被說服的樣子,放心離開。
出了新房,我將錄音功能關掉。
剛到一樓,就被一個女人抓住,急急發問:
“姐妹,你家是在裝修嗎?是不是找的金築裝飾?
”
我點頭。
女人立馬勸我:
“你可千萬別上當了,他們家掛羊頭賣狗肉,用的全是劣質材料!”
“我家裡牆紙,才半年不到就全發霉了!我孩子就因為這個,感染肺炎住院住了半個月,到現在都還沒完全康復!”
“像我這樣的受害者,不止一個,但我們全都投訴無門,你如果還沒裝,趕緊及時止損!”
我被這個自稱王芳的女人,拉進去受害者群。
但令我意外的是,進群後,隻有王芳一個人在訴說自己的不幸遭遇,其他人全都像鋸了嘴的葫蘆。
我立馬意識到不對,轉頭問王芳:
“你不是說他們有的比你還慘嗎,怎麼不一起去維權?
”
“我們組織了維權,也去公司鬧了,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去完回來就跟我說維權失敗,也不再提這個事。”
“你沒去一起維權嗎?”
王芳搖頭。
“我孩子當時住院,我一個人根本走不開!”
我瞬間明白,這些人必然是已經拿到了相應賠償,所以才會閉嘴。
而且,他們肯定同裝修公司籤了保密協議。
但我堅信,絕對不止群裡這十個受害者!
我看破沒有說破,並安慰王芳:
“王姐,你先照顧孩子要緊,若真是這家裝修公司的責任,他們逃不掉的!”
加上王芳的聯系方式後,我驅車去隊裡找薛宇澤。
他已經通過內部系統調取了金築裝飾的背景資料。
法人代表,赫然是劉大柱。
一個工頭,居然會是法人,隻能說明他是公司背後的真老板極為重視的人。
我和薛宇澤沒有泄氣。
既然明面上查不出來背後的人是誰,那我們便去實地問訪。
幾經查詢,我們查到一個名為秦萬金的男人。
這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令人心驚的關聯。
秦萬金名下,直接或間接控股五家裝修公司,名字各異,分布在市內不同區域,但運營模式高度相似。
更關鍵的是,訴訟記錄。
十七起。
原告都是業主,清一色都是裝飾裝修合同糾紛。
薛宇澤依次點開最近的三起訴訟判決結果。
無一例外,
最後都經過調解和平解決。
“你看調解結案的時間點,都非常快,幾乎都在立案後一個月內,這說明對方有非常熟練的法務團隊,甚至……可能對流程異常熟悉,能迅速擺平那些起訴的客戶。”
“光有這些訴訟記錄和工商信息不能說明什麼,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鏈,證明他們系統性、大規模地以次充好,甚至可能存在威脅行為。王芳孩子生病是嚴重後果,但需要證明其與劣質材料的直接因果關系,這需要專業鑑定,耗時很長。而且,僅僅一個案例,力量太單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既然他們是公司化運作,”我抬起頭,“那我們用公司的辦法去試探。”
第二天上午,
我用新辦的電話卡,聯系了金築裝飾客服。
當聽到我想裝修民宿,客服格外熱情的給我推薦一款歐陸風情豪華套餐:
“女士,我們最近在碧水苑正好有一套同款方案的工地正在施工,您要是有空,可以親自去看看實景效果和材料。”
碧水苑,那是海城有名的高檔小區。
下午,一個自稱安安的銷售,帶我前往碧水苑。
裝修現場,電鑽聲、敲打聲此起彼伏,但與我那婚房工地不同的是,這裡顯得規範許多。
材料分門別類堆放在角落,覆蓋著保護膜,一眼望去,各種外文標籤琳琅滿目,看上去確實高端。
走到一堆瓷磚旁邊時,我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標籤。
全是國外某知名品牌的logo。
我拿出手機,假裝接電話,
實則快速對著標籤拍了幾張特寫。
然後,我點開該品牌的網站,在產品查詢頁面,輸入標籤上的型號。
官網查詢,竟然是正品。
難道,金築裝飾是看人下菜碟?
“老板,您放心,我們這用的都是真東西,您摸摸這瓷磚的質感。”
工頭遞過來一塊切割下來的邊角料。
我接過,觸手冰涼,重量、質感,確實毫無問題。
趁著工頭去接電話的間隙,我挪到一個年輕工人旁邊,低聲快速問:
“兄弟,實話跟我說,這材料,到底咋樣?我投民宿可是把身家都壓上了。”
年輕人看了我一眼,沒吱聲。
直到我離開,我意外聽到安安在打電話:
“已經安排好了,
下批材料會從城西舊廠送過來。”
我記下了這個地點,又敷衍著看了一圈。
離開前,安安問我感覺如何。
“效果我看到了,材料看著也確實不錯,我回去跟合伙人再商量一下預算,盡快給你們答復。”
安安臉上帶著職業微笑,送我離開。
走出碧水苑,我立刻給薛宇澤發了信息:
“城西老機修廠區域,可能有他們的倉庫,我懷疑那裡的貨都是撇貨。”
“好,我這就去摸摸情況,你注意安全。”
傍晚,薛宇澤回來了,臉色有些復雜。
“倉庫找到了,我假裝是送貨的,混進去粗略看了下,也偷偷取樣了幾種。”
“然後呢?
”
“我找了質檢口子的老同學,緊急做了個初步比對,結果是貼牌沒錯。但檢測出來的各項指標,雖然達不到它們所冒充的那些國際大牌的標準,但都符合行業推薦標準。”
我愣住了。
“也就是說……它們不是那種會讓人住進去就生病的純粹假冒偽劣產品?隻是虛假宣傳?”
“至少,從倉庫裡這批貨的抽檢來看,是的。”
薛宇澤揉了揉眉心,分析道:
“秦萬金這個人很狡猾,用這種方式,遊走在法律邊緣。目前來看,他們倉庫裡的標準貨,成了他的護身符。”
“就算查實貼牌,虛假宣傳,行政處罰為主,
力度有限,而要坐實大規模銷售偽劣產品罪,就需要證據證明他們長期、大量銷售不符合國家或行業標準的產品。”
“那我們就繼續挖。”
我又找到另外六家受害業主,建了微信群。
大家一開口,全是苦水。
這家說地板起拱,像波浪。
那家說甲醛超標,燻得人頭疼。
還有瓷磚半夜脫落,差點砸到人。
最讓人揪心的,是李老先生。
他老伴去年剛走。
“就是裝修鬧的。”
李老先生發來語音,聲音抖得厲害:
“那房子味兒大,我老伴本身就有哮喘,搬進去沒兩個月,就發作了,送醫院沒救回來……”
他說著說著,
就沒了聲,隻剩壓抑的抽泣。
群裡沉默了好久。
然後有人接話:
“我們也鬧過,沒用的。”
“去年夏天,我們七八個人,一起去他們公司樓下拉橫幅,當天晚上,就有人挨家挨戶敲門。”
“來了幾個不像好人的,話不多說,就撂下一局小心房子著火,然後我們就碰上各種離奇事,雖不至於喪命,但每天都提心吊膽的。”
“而且,事後還嚇唬我們,說公司有專門的‘法務部’,負責人是退休的老法官,門路廣得很,專門對付我們這些投訴的。”
“說我們就算鬧破天,也贏不了,就算真S了人,也不過就是賠幾萬塊錢的事……”
我盯著屏幕,
手指冰涼。
因為根據他們的描述,這個退休法官竟然是我爸!
可他清廉了一輩子,去年剛退休,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