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他好像忘了,前世成親時,他也如此言之鑿鑿。


他的承諾,從來隻是笑談。


 


說話間,一輛馬車碾過青石板,停在府門前。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雙黑金皂靴先落了地。


 


門丁高聲通報:


 


「薛公子登門拜訪!」


 


12


 


魏驍是個能藏住情緒的人。


 


但在看見薛照的那一刻,他的視線驟凝。


 


眼神如同淬了寒冰,指節繃得發白。


 


竟像是有什麼彌天的血海深仇一般。


 


恨意太過刻骨,絕非僅僅因我與魏驍結親這麼簡單。


 


反觀薛照,眉目舒展,從容地轉身進府。


 


他是爹的舊友之子,聲名揚於七國,我爹本就頗有好感。


 


一番交談過後,更是喜歡得不得了。


 


非要薛照從客棧搬到許府,又拉著他小酌幾杯。


 


君侯得知薛照來楚,召薛照入宮談天。


 


這一去便是整日,直到月上西天尚未歸府。


 


今日天氣驟變,他出門時還風軟陽暖,午後大雪簌簌下了幾個時辰,風裹著寒氣拍打窗棂。


 


我看了眼窗外的雪,找二弟要了件大氅,又備上暖壺,去宮門外接薛照。


 


馬車裡燒著銀炭,我靠在軟枕上等了一會。


 


忽聽家丁與我稟告:「公子好像出來了。」


 


我連忙下了馬車,急急往宮門處走。


 


雪越下越密,扯成白茫茫的簾子。


 


視線被糊得厲害,隱約看見一個挺拔的身影朝我而來。


 


「阿韫。」他喚我。


 


來的人卻是魏驍。


 


其實不怪家丁認錯,

他和薛照身形確有幾分相似。


 


他立在風雪中,眉目頗有些動容:


 


「你果真還是記掛我的,這麼冷的天,還在這裡候著。」


 


他闊步走近,伸手便要取我臂彎裡的大氅。


 


「方才看你走來,恍惚中,竟想到前世你接我下朝的場景。」


 


「當時風雪也是如此凜冽,你來接我回宮,大雪沒到小腿處,我們便在雪地上留下兩道並行的腳印……」


 


我偏過身子後退一步:「不是給你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愕然看我:


 


「不是給我?」


 


隨即失笑道:「阿韫,不是給我,你當給誰?」


 


說話間,有另一人執傘而來。


 


他在我身前站定,傘柄微斜,大半傘影便攏在我的身上。


 


我將暖壺遞到他的手裡,

踮腳為他系上大氅。


 


「等很久了嗎?」薛照眼眸清潤,低聲問我。


 


「不久,也才剛下馬車。」我笑著答他。


 


風裹著大雪往身後砸,魏驍立在風口,視線落在我扣系帶的手上。


 


他薄唇抿直,抬手似乎想攥住我。


 


但薛照已經帶著我往馬車而去。


 


「許韫秀。」


 


我的名字被魏驍咬在齒間,帶著明顯的慍怒。


 


「你今日冒著風雪前來,便是來接他的?」


 


薛照掀開簾子,我在他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簾垂落,我聽見薛照的聲音泠泠響起:


 


「她既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不接我,難道要接閣下?」


 


「妻子」這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車夫揮鞭,馬車轆轆前行。


 


車簾被風卷起一角。


 


隻見魏驍立在原地,雪沫子沾在眉骨上,卻忘了抬手拂落。


 


我爹嫌楚侯昏庸,早有遷居之心。


 


前世他遷往零陵,卻遇上了草菅人命的鄭侯。


 


如今,與薛照商量過後,舉家搬遷彭城。


 


車馬備妥,在城外與魏驍狹路相逢。


 


他率軍南徵,我北上彭城。


 


魏驍橫馬攔住去路:


 


「你還要隨他去彭城?」


 


「薛照其人,外君子而內小人,你怎能信他?」


 


我正色搖頭。


 


薛照不是小人,他是真君子。


 


13


 


前世,我在危難之際遇見薛照。


 


彼時魏國為秦國所困。


 


魏驍失蹤,生S不知,襄城差點失守。


 


我以女君之尊帶兵御敵,運糧的士兵遇襲,

眼看城中即將糧絕。


 


薛照當時亦在襄城。


 


我和他說:「公子快走吧。秦國忌憚公子,若是襄城失守,公子恐有性命之憂。」


 


薛照並未走。


 


他與我道:「我若走了,襄城定滅,這些婦孺老幼都將成為秦國的刀下亡魂,我不忍心。」


 


「倒是女君,可速速離開以保性命。」


 


我搖了搖頭:「我也不走。」


 


我既是女君,便絕不能棄城而逃。


 


於是,我們都留了下來。


 


薛照憑金印叫鄰國快馬送來粟米。


 


靠著他借來的粟米,終於撐到邺城那邊糧草發來。


 


他與我一同施粥賑災。


 


粥鍋前的人潮湧過來,他側身,替我擋了大半。


 


我拭去濺在袖口的粥漬。


 


抬眼時,

正撞上他望著我的目光。


 


後來魏驍回來,戰局扭轉。


 


襄城無虞後,他方離開。


 


臨走前,輕嘆一聲:「女君甚好,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我沒問,他也沒說。


 


他隻是說:「女君日後若有所需,但請吩咐。」


 


許家被鄭侯下獄時,我央過他。


 


可信去得太遲,他從燕地得知消息後,一路快馬加鞭趕往零陵。


 


但終究晚了一步。


 


許家的屍,是他收的。


 


也是他將骸骨送至祖墳安葬。


 


後來我病逝,臨S前的最後一封信,也是寫給他的。


 


此刻我掀開轎簾,看向魏驍:


 


「薛照他是很好很好的郎君,我心向往之。」


 


魏驍原本冷沉的目光倏地碎了,

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卻又強撐著繃住。


 


那麼多士兵瞧著,他不好攔在途中。


 


終究隻能拍馬而去,低低與我說了一句:


 


「你本該是我的。」


 


哪有什麼該不該的。


 


人走上歧路,自當換一條路。


 


馬車裡,薛昭正垂眸望我。


 


眼神溫軟,似融了雪的春水。


 


我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可惜什麼?」


 


沒想過他會回答。


 


可這次,他說:


 


「不可惜了。」


 


「如今我終於高攀阿韫姑娘。」


 


我與薛照在彭城成婚。


 


三書六禮,十裡紅妝。


 


我成親那日,魏驍在前線廝S。


 


聽聞是受了重傷。


 


這一世,他急於出徵,

前世三年才打完的戰硬是壓到了一年。


 


而楚侯也比前世早薨。


 


魏驍獨攬君權,再次黃袍加身,被擁立為侯。


 


他給我去了一封信。


 


說他身畔女君之位空懸,獨為我留。


 


他給我寫過很多信。


 


但這一次,我回了他。


 


「恭祝君侯再登高位,遙祝疆土晏寧。」


 


「妾宿怨難消,君侯若期妾歸,請為妾誅滅鄭侯。」


 


我前世有三個仇人。


 


一是趙婉華,已被我手刃。


 


鄭侯鄭垣,便是其二。


 


14


 


魏驍到底有前世記憶。


 


無論是奪位還是徵戰,都如有神助。


 


他提前得知鄭侯行進路線,一路揮兵南下。


 


五個月後,遠方傳來鄭侯兵敗身亡的消息,

鄭國被魏驍蠶食。


 


魏驍再次給我來信。


 


「阿韫,我已完成你的夙願,你該回來了。」


 


我回他:「好,你親自接我,我便與薛照和離。」


 


魏驍從邺城風塵僕僕而來,如願與我相見。


 


而彼時,我並非孤身一人,我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孩。


 


是我剛出生不久的兒子。


 


他愕然,垂眸看著孩子,不知想到什麼,目光驟滯。


 


「原來,你的孩子是這個模樣。」


 


「這孩子,」他神色復雜,終究是道:「你若放心不下,可帶回魏國。」


 


「偶爾出宮見上一面。」


 


我將孩子交給乳娘,朝魏驍招了招手:「過來。」


 


大抵重生以來,我難得對他如此溫和,他恍惚片刻朝我而來。


 


「為何重生後,

君侯對趙婉華如此厭棄?」


 


魏驍靜默良久,看著不遠處薛府的牌匾,臉色肅然。


 


「這便要從薛照講起。」


 


原來我S後不久,薛照遊說五國國君一同攻魏。


 


不攻城,不掠地,隻S魏侯。


 


魏驍自然不是這麼多人的對手。


 


尚未深陷囹圄,趙婉華便棄了他,帶著孩子逃命去了。


 


可憐他的一腔真情付水東流。


 


「薛照太精,對孤的行程偏好了如指掌,甚至連邺城各個小道都一清二楚。」


 


「前世,孤一時大意,折在他的箭羽之下。」


 


「至於趙婉華,棄孤於不顧,隻能同甘不可共苦。阿韫,你才配當孤的妻子。」


 


他說他最後的那段時日,總想起我。


 


想我若活著,定與他攜手共進退。


 


想我拼S也會護他周全,

像以往數次一般。


 


想到後來,發現到底是我好,可我已經不在了。


 


人總如此,心心念念得而復失之物,好似當真深愛一般。


 


「所以這一世,孤真心求娶於你。」


 


「孤知你之前是在置氣,不氣了,孤來接你了。」


 


他朝我張開臂膀。


 


我紅了眼眶,大為感動,撲入他的懷裡。


 


踮起腳,在他耳畔低聲道:


 


「君侯可知,為何薛照對你了如指掌嗎?」


 


「因為病逝前,我給他送了一份密信,詳細記錄君侯一切日程,求他為我報仇……」


 


他愕然睜大了眼。


 


就是這個時候,袖刀如之前演練過無數次一般,刺進他的胸膛。


 


15


 


鮮血噴湧出來。


 


魏驍低頭盯著自己胸口插著的那把袖刀,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其實我早便想S你了。」


 


「但我得用你對付鄭垣,所以才留你到這個時候。」


 


魏驍舉目四顧,想找他的暗衛。


 


他與齊君交好,此行又隱蔽,他沒帶士兵,隻帶了兩隊暗衛。


 


「別找了,薛照憑金印調兵,已經處理了那些人。」


 


他上的湧得很兇,紅浪裹著碎雪往四下漫。


 


我負看著,淡淡地道:


 


「魏驍,這次你又意了。」


 


「可有什麼遺願?念在夫妻場,我定為你實現。」


 


聽到熟悉的問題時,他眼神怔忡,捂著心口大口喘氣。


 


「我……不想S在你的刀下。」


 


我披著氅,在雪之中,輕輕頷。


 


「好。我與你不同,

我說到自會做到。」


 


我命去取箭囊。


 


「近薛照教會了我射箭,我準頭好了許多。」


 


「既不想S在我的刀下,便S在我的箭下吧。」


 


說來奇怪,明明之前十發九中,這次卻總射不準。


 


那箭落在他的腿上腰上腳踝上,直到箭袋空了,最後箭終於射中他的眉。


 


風掠過牆角的枯枝,嗚咽著纏上簾角,聲長,一聲短。


 


我聽見他說:


 


「阿韫,你好狠的心啊。」


 


雪地上砸出點點猩紅,我看著掠過的飛雁與西沉的落日靜默良久。


 


朱砂潤刃,緣分終斷章。


 


回府時,淡楊柳棲寒鴉。


 


有和,摘罷梅花,款款而來。


 


他寫花箋贈我,楷落筆端穩。


 


「阿韫,回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