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準備好他的朝服,整理好他的朝冠。
如往常的許多個清晨那般,替他系好腰帶。
「娶了她吧。」我說。
宋晏怔愣,了然,嗤笑:
「不必試探我,答應你的事,我都記得。」
他許諾過我,此生無通房,不納妾。
我笑了笑:
「是娶,不是納。」
「宋晏,娶她做平妻吧。」
他臉上終於閃現意外:「當真?」
我點頭:
「當真。」
1.
宋晏的眼神變得復雜。
像是要看穿我到底在想什麼。
卻也隻有一息。
下一息,他臉上又掛起了然的輕笑:
「江浸月,
漂亮的話,誰都會說。」
捋了捋衣袖,轉身離去。
弄珠噗通跪下:「夫人,不可以啊!」
「那謝嫣然乃丞相獨女,從前就與世子有婚約,若她進了府......」
是啊。
與宋晏有婚約的,原本就是謝嫣然。
那時年輕,重情,信愛。
宋晏為了退婚,冰天雪地裡跪得暈厥三次。
宋晏為了娶我,深入敵營三次。
以戰功換賜婚聖旨。
那時以為,如此情深,當比金堅,比月亙。
那時怎麼會明白。
至高至明日月。
至親至疏夫妻。
從來沒什麼,是亙古不變的。
2.
我帶著媒人去見了謝嫣然。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謝嫣然。
三年前,宋晏執意要與她退婚,鬧得滿城風雨。
她找過我。
「江姑娘,你一介孤女,嫁入國公府......」
那時她披著一身雪白的狐裘,高高在上。
絲毫沒有被退婚的狼狽。
「有沒有想過,萬一宋晏厭棄你,你的下場,該是如何悽慘?」
真叫她說中了。
如今再見,她依舊身披狐裘,玉面冰姿。
而我,低著眉眼,在媒人怪異的目光下,遞出婚書。
「按理該與謝夫人商議小姐的婚事。」
「但有些話,還是想單獨與小姐說一說。」
謝嫣然含笑看著我。
像在等我出什麼S招。
「小姐入府後,住梨落院。當然,在此之前,我會從梨落院搬出去。
」
梨落院,是主母的居所。
宋晏的妻子可以有兩個,可國公府的主母,隻有一個。
謝嫣然微微詫異。
「謝小姐大家出身,嫁過來後,中饋理當小姐操持。」
我拿出袖中對牌。
「還有......」
話未說完,謝嫣然突然一聲嗤笑。
「原以為江姑娘妙手仁心,清婉脫俗,想不到......」
她不屑地睨著我:
「裝了這麼多年,很辛苦吧?」
3.
我原是名醫女。
初入京城時,備受矚目。
一個女子,居然登堂入室,替人診脈看病。
一個女子,居然拋頭露面,與御醫當街爭執。
一個女子,不守婦道,不遵禮教。
丟人現眼!
滿京城,隻有宋晏為我說話。
他說江醫女不為世俗束縛,不懼市井流言。
「清蓮之姿,晏,心悅之。」
謝嫣然這話裡的意思我也明白。
裝出一副特立獨行、空谷幽蘭的模樣。
眼見宋晏要另娶,又是讓院子,又是讓管家權的。
不也耍出了欲擒故縱的手段?
我笑了笑,並不辯解。
隻是將婚書留下。
「謝小姐,婆母身體不好,這場婚事由我全權操持。」
「若有何要事,務必差人與我知會。」
國公府三年,我已經能周全地行禮。
從語調到動作,都與京中貴女毫無二致。
離開前,謝嫣然又是一聲嗤笑:
「江姑娘,
姿態放得再低,你也爭不過我的!」
4.
可我原本,就沒打算和她爭啊。
回府的馬車上,我望著長安街的車水馬龍。
想我和宋晏,到底怎麼走到如今這一步的。
最開始,隻是一件小事吧。
長寧侯府的賞花宴,一群貴子貴女們坐在一起,行飛花令。
我讀過一些書,但大多是醫書。
每每行到我這裡,就斷掉了。
宋晏護短,替我飲酒。
一杯又一杯。
那晚他喝醉了,摟著我半真半假地撒嬌:
「阿月,以後少看點醫書,也花些時間看看別的書,好不好?」
宋晏能文善武,冠絕京城。
從小到大,就沒嘗過什麼叫「輸」。
我握著他的手,
點頭說好。
後來,是國公府的雅集。
其實那日我一早就跟宋晏說了。
有個病人情況十分危急,我必須出診。
他也應了。
府上都是男客,無需我應酬。
可回去的時候,我怕撞上人,特地走角門。
那群貴公子突發奇想,要重溫翻牆時光,也走的角門。
於是撞到他們時,我半個身子都是病人身上的膿血。
有人掩住口鼻。
還有人幹嘔了一聲。
那是宋晏第一次對我發火。
「那個病,就一定要看嗎?那個醫,就一定要行嗎?!」
「江浸月,你別忘了,你是這國公府的主母!」
是他忘了。
婚後仍可行醫。
是他當年求娶我時,
給我的第一個承諾。
5.
「夫人,是世子的馬車!」
弄珠開心地扯我的袖子。
我側目看去。
果然見到宋晏。
他的車簾也正打開,看到我,怔忪一瞬。
面無表情地撇開臉,放下車簾。
馬車交錯而過。
我從謝嫣然處回國公府,他與我反道而行。
自然是從國公府去謝嫣然那邊。
我又想起,他和謝嫣然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其實那時我和他,還尚算甜蜜。
我請了女先生,詩文大有長進。
請了宮裡的嬤嬤,禮儀越發周到。
府外的看診,也推得隻剩幾個疑難雜症。
那日是宋晏的生辰。
府上很熱鬧,
宋晏很高興。
我忙前忙後地招待客人。
那日謝嫣然喝醉了。
我親自送她去廂房歇息。
離開前她拽著我的袖子:
「不就是離經叛道?江浸月,你會的,我也會!」
彼時我沒明白她什麼意思。
畢竟我與宋晏已經成親一年,她也已經定親。
甚至她的未婚夫當日就在席上。
直到宋晏步履匆忙地趕去書房。
我跟在後面,看到他解去衣衫的脖頸下。
密密麻麻的紅痕。
6.
宋晏說他和謝嫣然沒做什麼。
「她突然瘋了似的撲過來,對著我一頓啃。」
「我顧及她的閨譽,不敢鬧出動靜才沒及時推開她。」
「阿月,你信我。
」
至今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有沒有在那一日發生過什麼。
隻知道那日之後,謝嫣然的親事退了。
宋晏的應酬突然多了起來。
但他對我更好了。
每日回來不是給我帶糕點,就是給我送首飾。
有些甚至是我見都沒見過的新鮮樣式。
事發仍舊是在一次宴會。
春日宴。
皇後娘娘邀眾官眷遊湖。
我和謝嫣然共乘一葉扁舟。
上船我就覺得她的簪子眼熟。
盯著她看了半晌,她才好心提醒:
「這紅寶石啊,最是難得,阿晏尋了好久才替我尋到。」
「可那形狀我不太喜歡,就讓人改了改。」
「邊角料拿去給你鑲了對耳墜。」
「就阿晏上個月送你的生辰禮,
還記得?」
我愣住。
猶在反應她這話裡的彎彎道道是什麼意思,突然被人拽住手臂。
耳邊謝嫣然驚呼一聲「宋夫人不要」。
——噗通。
我和她雙雙掉入湖裡。
7.
這件事其實不算難辯解。
謝嫣然哭著說我推她落水。
船夫也說親眼看到我動手推她。
但湖面上不止我們二人。
我雖不是京城人,也素來融不入貴女圈子。
可常在京中看病,總有那麼幾個交情尚好的。
隻要她們肯為我說幾句話,再去查查那船夫的銀錢往來。
總能還我清白。
可誰都沒想到,這時候的我,有孕了。
我竭力冷靜地與謝嫣然對峙,
無視下腹一下比一下尖銳的墜痛。
直到一股熱流洶湧而出,我眼前一黑。
我是知道大概發生什麼了的。
所以昏睡中也在止不住地難過。
我和宋晏一直盼著有個孩子。
早知道,我不會來這場春日宴。
早知道,我不會和謝嫣然坐同一條船。
我甚至忽略了船上謝嫣然說的那幾句話。
以及那幾句話背後的含義。
我想宋晏也當很難過。
等我醒來,我要好好安撫他。
要以醫者的身份告訴他。
沒關系,我會調理好自己的身子,我們還會有孩子。
可我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張憤怒又冰冷的臉。
「江浸月,這就是你的手段?」
「你竟然不惜用自己的孩子,
陷害嫣然!」
「是,她頭上的簪子是我送的,她全身上下的首飾都是我送的!」
「就因為這個,你要她給你賠命?還葬送孩子的一條命?!」
我整個人懵住。
不住搖頭。
宋晏嗤笑:
「江醫女醫術了得,太醫院院首都難以望其項背。」
「莫要告訴我,你連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百口莫辯。
醫者不自醫。
我沒懷過孕,也沒有給自己拿脈的習慣。
爺爺自小教我,從醫者,最重要的品性之一,是冷靜。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可當下,我真的冷靜不下來。
眼淚一串又一串地往下掉。
抖著唇說「我沒有」。
我沒有,真的沒有。
宋晏嫌惡地甩開我的手,最後說:
「就算我和嫣然在一起又如何?」
「江浸月,如果沒有你,我和她早就是夫妻!」
8.
我這才想起謝嫣然在船上的話。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她和宋晏在一起了。
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他送他寶石鑲的簪子,送我邊角料做的耳墜。
就如他施舍給我的妻位。
可這一切,原是他求來的,不是嗎?
我又哭又笑。
一時竟瘋了似的。
宋晏開始和謝嫣然公然出雙入對。
很快,京城傳遍了,江醫女拈酸吃醋,不惜以自身骨肉為代價。
誣陷謝家小姐。
宋晏以此為由,禁了我的足。
不許我再隨意進出國公府。
如此惡毒心腸,京中也無人再請我看診。
我被關在內院,整日整日地望著頭頂湛藍的天。
如同一片飄零、發黃的枯葉。
無人在意它是否還煥發生機。
此時想到了謝嫣然曾經笑問我的那句話。
「江姑娘,你一介孤女,嫁入國公府......」
「有沒有想過,萬一宋晏厭棄你,你的下場,該是如何悽慘?」
真的挺慘的。
和離是不可能的。
如此高門,重門風,要體面。
便是犯了錯,寧願磋磨S,也斷不會出和離、休妻這樣的醜事。
S呢?那更是萬萬不能的。
未經允許的S,
連累的是一院子下人。
我最終去找宋晏認了錯。
他刻意冷待我,無非是要我低頭。
爺爺說醫者,當性柔。
最忌一根竹竿插到底,不撞南牆不回頭。
低頭而已。
我認下不屬於自己的罪。
跪在謝嫣然面前說對不起。
宋晏曾經為了娶我,跪在祠堂暈厥三次。
我為了「贖罪」,在謝嫣然的院子跪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沒有掉一滴眼淚。
醫者婉轉,是為了找到疾病症結,治愈患者的機會。
我的婉轉,是為了找到展開雙翅,重獲自由的機會。
好在,如今,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9.
夜晚時,宋晏居然回來了。
他身上沾著潮氣,
頭發還是半幹。
見到我時,眼底難得有些溫潤。
「你去找嫣然了?」
我正在寫婚禮的賓客單子。
「嗯。」順手把單子遞給他,「你看看,是否有所缺漏。」
宋晏卻握住了我的手。
將我拉到他懷裡。
「你不必搬出梨落院。」他輕輕把玩我的手指。
像剛剛新婚時那般。
「也不用把掌家權讓給嫣然。」
「畢竟......」
畢竟,謝嫣然有身孕了。
剛有孕象,還不足兩個月。
宋晏望著我,到底沒說下去。
而是捏著我的下巴,突然吻了下來。
「阿月,我們再生個孩子吧。」
他熱情得像是幾月不識肉味。
我喘不過氣來。
在他就要剝去我的衣裳時攔住他的手:
「我來月事了。」
宋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