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一年前小產,我沒再讓他碰過我。


宋晏盯著我,放開我。


 


點頭:「好,好。」


 


他推開我。


 


「江浸月,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甩袖離去。


 


10.


 


我還是從梨落院搬了出去。


 


謝嫣然喜歡梨花。


 


那本就是宋家為她準備的院子。


 


婆母高興極了。


 


耳提面命,婚禮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不能叫謝嫣然受了委屈。


 


更不能讓京城人看了笑話。


 


潛臺詞是,我這個先進門的,定不能流露出半分不願。


 


要彰顯我的賢惠、大度。


 


更要彰顯國公府這平妻娶得堂堂正正,沒有丁點齷齪。


 


我自然照辦。


 


凡事親力親為,謝嫣然的蓋頭都是我親手繡的。


 


宋晏來過兩次。


 


又要做新郎了,還要做爹了,按理他該高興才是。


 


可他看我忙前忙後,臉色愈發陰沉。


 


有一日冷笑著甩下一句:


 


「你以為隻要有這世子夫人的頭銜,就能一世無憂了?」


 


哦,他惱怒於我不肯委身討好他。


 


以為我隻想保住夫人的身份,以此蔭庇餘生。


 


隻有弄珠看出了我的異常。


 


我拿了她的身契,以她在鄉下有婚約為由,給她一筆銀子,打發她走。


 


弄珠跪在我面前:


 


「夫人,你想做什麼?」


 


「夫人,你不要做傻事!」


 


「你做了傻事,豈不便宜那對狗男女?!」


 


「夫人,你若不在了,弄珠絕不獨活!」


 


我抹掉眼淚拉起她。


 


傻姑娘。


 


我救S扶傷了半輩子,比誰都知道生命的可貴。


 


怎會輕易言「S」?


 


「那你回家鄉等我。」


 


我把銀票塞到她手心。


 


11.


 


很快到了宋晏再娶的日子。


 


國公府熱鬧極了。


 


謝丞相門生滿朝廷,國公爺皇親遍京城。


 


今日齊聚一堂。


 


迎親隊伍出發前,宋晏突然來找我。


 


「待會兒拜完堂,你給嫣然敬杯茶。」


 


他就站在我們曾經的婚房門口,涼涼地看著我:


 


「你雖比她早進門,可她比你大半歲。」


 


「你便喚她一聲姐姐。」


 


我也望著他。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過冷硬,他面上竟劃過一絲悔意。


 


「你若不願......」


 


「好。」我點頭,「可以。」


 


宋晏的表情一瞬變得難看。


 


握緊了拳頭,嗤笑一聲:「那就好。」


 


轉身離去。


 


我安安穩穩地給自己插上珠釵,起身迎客。


 


誠如宋晏所言,這「世子夫人」的身份還真是好用。


 


曾經鄙薄過我的京中貴人們,個個對我笑臉相向。


 


曾經嘲笑過我的小姐夫人們,臉上寫滿「欽佩」。


 


自然是佩服我能容他人所不能容。


 


竟親自迎宋晏的平妻入府。


 


直到那對新人拜完天地,坐下來。


 


輪到我敬茶了。


 


那些「笑臉」也好,「欽佩」也罷。


 


終於剝去世故的偽裝,露出它原本的樣子。


 


嘲笑聲窸窸窣窣地響起來。


 


從前與我交好的幾位小姐紅著眼圈,不可思議地望著我,欲言又止。


 


誰人都知道。


 


這是行妾禮。


 


我一直很冷靜。


 


冷靜地端起茶杯,冷靜地在眾人的注目中,走向那對新人。


 


宋晏卻突然站起身。


 


「算了。」他虛扶著我的手臂,嗓音有些啞,


 


「你跟我道個歉,這杯茶,就不敬了。」


 


我笑了。


 


一年前他要我給謝嫣然道歉。


 


現在他要我給他道歉。


 


到底道的哪門子歉呢?


 


「新婦進門,這茶怎麼能說不敬就不敬呢?」


 


我笑看著他。


 


穩穩舉起那盞茶,用力地砸向謝嫣然的腦袋!


 


12.


 


謝嫣然一聲尖叫。


 


滾燙的茶水讓她幾乎跳起來。


 


「江氏!你瘋了嗎!」婆母第一個反應過來,招呼下人,


 


「夫人失心瘋,還不快把她帶下去!」


 


我拔下發間珠釵,長發披肩散落。


 


釵子正對脖頸。


 


「誰敢過來?!」我厲聲低喝。


 


賓客們大抵都沒見過這種陣仗,全都傻眼。


 


宋晏SS盯著我手裡的簪子:「阿月,你想做什麼?」


 


我看了一眼滿室賓客。


 


上到一品大員,下到商販走卒,難得齊聚一堂。


 


「宋晏,你我夫妻三載,今日你再娶新婦,我自是喜不自勝。」


 


我緩步後退,遠離宋晏。


 


遠離試圖伺機而動的家丁。


 


「其一,我祝郎君與新婚娘子琴瑟和美,攜手共老。


 


「其二,我願諸位都能沾得今日喜慶,福運綿延,慶餘無盡。」


 


「其三,我想諸位替我和郎君做個見證。」


 


我已經到了國公爺面前。


 


雙手呈著珠釵,跪下。


 


「國公爺,我和世子之間,早已有如此簪。」


 


我稍稍松手,簪子上的顆顆掉落。


 


繁華錦盛。


 


徒有其表罷了。


 


「浸月又不爭氣,三年無所出。」


 


「恰逢今日世子再娶美眷......」


 


「江浸月!」宋晏像是預料到我要說什麼,大喝一聲。


 


「浸月在此......」我的聲音更大,朝國公爺行了一個大禮,


 


「自請下堂!」


 


滿室哗然。


 


13.


 


我又被關了起來。


 


這次不是關在院子裡,是關在宋晏曾經跪過的祠堂。


 


但我並不畏懼。


 


心中反倒十分安寧。


 


國公府就算有要弄S我的心,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真的弄S我。


 


否則國公府百年清譽,當真要毀於一旦了。


 


我還知道他們一定會如我所願。


 


我幾乎算是當著全京貴胄的面提出要和離。


 


恐怕不等喜宴散席,京中就會傳遍。


 


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大鬧婚宴,跪請下堂。


 


他們要體面。


 


最體面的做法,當然是和和氣氣地給我一封和離書。


 


甚至一筆可觀的安家費。


 


當著京城人的面,客客氣氣地送我離京。


 


我耐心地等著。


 


祠堂門打開,是在三日後。


 


族長身邊站著宋晏,宋晏旁站著京兆府一名小吏。


 


四個人默契地保持沉默。


 


直到官印在和離書上落下,走出京兆府的大門。


 


「我對你不夠好嗎?」


 


宋晏突然開口,看起來對我失望極了。


 


「軍功求娶,八抬大轎迎進門,允你永不納妾。」


 


「即便你手段惡劣,連我們的孩子都能利用,我都......」


 


我嗤笑打斷:「是我不好,我不配。」


 


抬步要走。


 


宋晏又道:「鬧得如今聲名狼藉,滿意了?」


 


我頓了頓。


 


的確聲名狼藉。


 


世道如此。


 


無論我和宋晏之間誰對誰錯。


 


無論我那句「自請下堂」說得如何理直氣壯。


 


世人隻會譴責我,

不安其室,玷辱門風。


 


可那又如何?


 


我不欲搭理,再次抬步。


 


「罷了,你先出去避避風頭。」宋晏卻再度開口。


 


「等這陣流言過去了,我再想辦法,接你回來。」


 


這次我是真笑了。


 


都鬧成這樣了,宋晏以為我在幹什麼?


 


使小性子發孩子脾氣?


 


「讓你給嫣然敬茶是我不對。」


 


「但你也不該鬧得這樣大。」


 


「你先按計劃南下,等......」


 


「阿晏。」嬌柔的叫喚打斷宋晏的話。


 


謝嫣然婀婀娜娜站在馬車前。


 


「這些你先拿著,等我去找你!」


 


宋晏匆匆塞給我一疊銀票。


 


我看了眼面值,沒有拒絕。


 


「你怎麼來了?


 


宋晏已經走到馬車邊,關切地握住謝嫣然的手。


 


「夫君。」謝嫣然紅著臉往他懷裡靠。


 


宋晏攬著她的腰扶她上馬車。


 


謝嫣然斜眼。


 


朝我露出一個勝利者的挑釁笑容。


 


我也朝她笑。


 


無聲道:「多謝你哦。」


 


14.


 


當然要多謝謝嫣然。


 


沒有她,我不可能那麼快認清宋晏的本質。


 


沒有她和宋晏的婚禮,我更不可能和離得這麼順利。


 


離京前,我給當初給我通風報信的小郎中去了封信。


 


感謝他及時告知我謝嫣然有孕一事。


 


讓我能夠順水推舟、時機恰好地跟宋晏提出「娶平妻」。


 


之後,我就南下了。


 


弄珠的老家在江南,

我們說好了,出了國公府,就去找她。


 


宋晏當然知道這件事。


 


路引都是在衙門時,我借他的面子加急辦的。


 


我也並不介意他知道我的行蹤。


 


他有官職在身,京官無公文不可離京。


 


他知道與否,於我而言,沒有太大區別。


 


倒是他真以為我鬧脾氣似的。


 


隔三差五給我寫信。


 


老實說,自從謝嫣然橫亙在我二人之間,他就沒有表現得這般熱切過了。


 


古人誠不欺我。


 


隔簾望月,其輝愈清;臨水觀山,其影愈深。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信我自然沒有回,也沒有看。


 


全都付之燈燭。


 


如此一年,宋晏終於消停了。


 


我和弄珠開了間小醫館。


 


我看診。


 


她侍弄些草藥。


 


一開始的確有些風言風語。


 


畢竟我和宋晏開始得轟轟烈烈,結束得慘慘烈烈。


 


老百姓們日子平淡,這種戲劇性的趣聞總是傳得尤其快。


 


會有幾個人認出我的身份不足為奇。


 


但沒多久,看診時常常有女子欲言又止。


 


眼底含著真心實意的欽佩。


 


「你是怎麼敢和離的?」


 


「你不怕嗎?」


 


「女子一個人,真的能把日子過好嗎?」


 


我不敢託大。


 


隻是笑著告訴她們:


 


「從小我爺爺告訴我,所有讓我不舒服的、不開心的,遠離它。」


 


「就如同一盆洗澡水。」


 


「一開始它溫度適宜,讓人沉浸其中,

輕松愜意。」


 


「可後來它涼了,讓你打噴嚏了,你都知道該起身了。」


 


「怎麼輪到男人,就猶豫了呢?」


 


15.


 


在江南的第三年,醫館的名氣越來越盛。


 


甚至有些人家把女兒送過來當學徒。


 


我當然樂意。


 


女子不易,多門手藝,她們的人生就多一種選擇。


 


也是在這一年,我終於不再夢見宋晏了。


 


是的,我終於敢承認。


 


我愛過宋晏。


 


深深地愛過。


 


也深深被他傷害過。


 


以至於離京後,仍舊常常噩夢。


 


一時夢見第一次見面,我背著藥箱,他提著風燈,遊廊相撞。


 


他半晌沒回過神:「你......何處來的鬼魅?!」


 


一時夢見第一次爭吵,

我流著眼淚,他冷著雙眼:


 


「那個病,就一定要看嗎?那個醫,就一定要行嗎?!」


 


一時夢見第一次分離,他緊緊握著我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掙個賜婚,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又夢見他嫌惡地甩開我的手:


 


「江浸月,如果沒有你,我和她早就是夫妻!」


 


醒來就不住地擦眼淚。


 


爺爺教過我。


 


強裝過冷靜了,也可以對自己好一點。


 


哭一下也無妨的。


 


發現許久沒再做這些夢,甚至不再想起宋晏,


 


是有一日隔壁私塾來了名新先生。


 


弄珠帶著小徒弟們嘰嘰喳喳:


 


「好俊俏哦!好溫柔哦!和我們師父,好般配哦!」


 


我瞥了一眼。


 


唔,

還真不賴。


 


到了夜晚才反應過來,我竟沒有下意識拿他跟宋晏比較。


 


我竟不再排斥和別的男子再談一段情。


 


我終於,徹徹底底地從宋晏的陰影裡走出來了!


 


也是在這之後的第二個月,城中突然傳遍。


 


金陵要來新府尹了。


 


新府尹來自京城,姓宋。


 


16.


 


是宋晏。


 


我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是否要避開他。


 


隨即很快否定。


 


我喜歡金陵。


 


這裡有我的醫館,我的徒弟們。


 


我沒有任何對不起宋晏的地方,要避,也該是他避開我。


 


可宋晏顯然沒有這樣的自覺。


 


上任第一天,就出現在我的醫館。


 


整個醫館鴉雀無聲。


 


他沒穿官服。


 


可周身貴氣,兩個侍衛把在門口,低沉的氣息壓下來。


 


他也不說話。


 


就坐在那兒,拿眼盯著我。


 


仿佛當年背棄諾言,再許他人的是我。


 


我也不欲搭理他。


 


有條不紊地清點藥材、盤賬。


 


隻是幾個小徒弟面面相覷,默默退下。


 


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


 


再出現時,人手一盆冷水。


 


「涼了的洗澡水,滾去吧你!」


 


從頭到腳,潑了宋晏一身。


 


17.


 


宋晏消失了幾天,又出現了。


 


這次他不再進醫館了。


 


選了對面茶館臨窗的位置,正好對著我的櫃臺。


 


仍舊不多話,也不多事。


 


隻盯著我。


 


我發現放下,

原來是件這麼輕松的事。


 


他的出現沒對我產生任何影響。


 


甚至如果不是小徒弟們突然勤奮好學,頻繁把隔壁的先生往醫館裡拉。


 


我常常忘記他的存在。


 


這日又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