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弄珠帶頭,說什麼苦學方覺日短。


時辰沒學夠,非拉著顧先生去家中用膳,繼續學。


 


屋外下著雨。


 


屋內笑語連天。


 


又是吃飯,又是讀詩,好不熱鬧。


 


離開時,因著大雨,我送他們從後門走近道。


 


待回來收拾好屋子,沐浴換洗,正到入睡的時辰。


 


燈燭剛剛熄滅,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江浸月!你給我出來!」


 


「江浸月!」


 


是宋晏的聲音。


 


時辰不早,我不想打擾到左鄰右舍,不得不舉傘出門。


 


宋晏不知在門外守了多久,渾身湿透。


 


狼狽中帶著憤恨:


 


「江浸月,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蹙眉看他。


 


也不理解他是什麼意思。


 


「還不夠嗎?」


 


「這三年,你不回我的信,不理我派來接你的人,現在我請旨外調,親自追到了金陵來,你還不滿意嗎?!」


 


我看著他歇斯底裡的模樣,想了半天,才想起三年前在京兆府前他說過的話。


 


不期然就笑出聲。


 


「宋大人,我從沒等過你來接我啊。」


 


宋晏萬分不理解地看著我。


 


「阿月,鬧了好幾年了。」


 


「我讓你給嫣然敬茶,隻是想讓你服軟。」


 


「我已經道過歉了不是嗎?」


 


「要娶嫣然也是你的意思,否則我不會讓她進門的。」


 


「我和她之間......那也是,那也是你從那個孩子沒了之後,不讓我碰你。」


 


「對,就是那個孩子沒了之後,你就變了。」


 


「阿月,

嫣然因為落水大病一場,還險些因你名聲受損,我讓你去道歉,有錯嗎?」


 


我沒什麼情緒地看著他。


 


隻覺得有些無奈。


 


解釋的話說過太多次了。


 


可有的人,永遠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


 


「宋大人要在這裡淋雨沒關系,還請安靜些,莫要打擾旁人歇息。」


 


我關上院門,沒再搭理他。


 


轉身離開。


 


18.


 


聽說宋晏病了。


 


他的隨身侍從來請過我好幾次。


 


說他淋了雨,病得起不來身,請我去看診。


 


我當然拒絕了。


 


金陵的大夫又不止我一個。


 


隻是這場雨的確下得夠久。


 


聽說下遊有一縣決堤,S傷無數時,我毫不猶豫背著藥箱,

帶著弄珠出了門。


 


爺爺說過,救S扶傷,是醫者的天命。


 


趕到時宋晏正在安置災民,見到我雙眼一亮。


 


大事當前,我不願與他掰扯那些小情小怨。


 


很快地投身到賑災事宜中。


 


宋晏倒也算拎得清,全程隻當我是個普通醫者,公事公辦。


 


隻是隨著我在災民中名聲漸旺,誇贊的聲音越來越多。


 


他望著我時,眼底那曾經黯淡過的焰火,仿佛又燃燒起來。


 


有日看了名重症。


 


舊疾,水患前就被大夫判了S刑,無人願意接診。


 


我過去,見能救,二話不說就動手。


 


病人的腰腹處長了一個碩大的痈疽。


 


位置刁鑽,若輕易破開,輕則傷及髒腑,重則要人性命。


 


因此遲遲沒有大夫敢動手。


 


我沉默地準備器具。


 


謹慎地劃開皮肉,迅速排擠膿血。


 


雖然動作已經堪稱熟稔,難免還是沾了些在身上。


 


結束的時候,滿頭冷汗,渾身惡臭。


 


房間裡卻都是欣喜的歡呼:


 


「江醫女大恩!江醫女請受我等一拜!」


 


宋晏早就等在外面。


 


見我出去,幾番動唇,突然開口:


 


「那一年,你出去看的病,也是這個,對不對?」


 


大概實在夢過太多次了,我竟然馬上反應到他說的哪一年,哪一日。


 


我嫁給他的第一年,博雅集。


 


剛剛救完一條命狼狽回家的我,和看到我差點要嘔吐的貴公子們。


 


「是。」我點頭。


 


宋晏的臉蒼白了一瞬。


 


我無心欣賞他的表情,

去往另一位病患處。


 


這之後我和宋晏的交集更少。


 


他全力投入到災後重建中。


 


我在各個病患中打轉。


 


許多被房屋壓斷腿的、被大樹砸斷手的、溺水後昏迷不醒的。


 


不是一日兩日就可善了。


 


一直到兩個月後,汛期過去,此地再無風險。


 


災民們的房屋、田地都重新安置妥當。


 


能看好的病,我也都已全力以赴。


 


跟著衙役們返回金陵的前一晚,宋晏再度敲響我院子的門。


 


19.


 


因為是唯一一名女醫,我獨居。


 


我沒側身,宋晏搶先一步,率先進了院子。


 


他沒穿官服,眉宇間都是笑意。


 


一拍手,拿著花燈的下人們魚貫而入。


 


不消片刻,

漆黑的小院被裝點得色彩斑斓。


 


「往年你最喜歡看花燈。」


 


宋晏站在燈火璀璨中,笑容溫雅,


 


「明日便是中秋,想來屆時在回城路上,便提前備了些花燈給你看看。」


 


我卻隻記起他對我冷斥:


 


「江浸月,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我轉身要走。


 


宋晏拉住我的手臂。


 


「阿月。」話未開口就已紅了眼圈,「我終於知道我錯在哪裡了。」


 


「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你堅持行醫的意義。」


 


「阿月,我再也不會攔你行醫了,我發誓。」


 


他對著月亮豎起三指。


 


我又想起他向我求親時,也是這樣豎起三指:


 


「宋晏此生無通房,不納妾,我發誓!」


 


「阿月,我都想好了。


 


宋晏繼續道:「待回京,我就跟嫣然和離。」


 


「孩子她也帶走。」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跟你重新在一起!」


 


「阿月,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我從沒想過真的跟你分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可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臉呢。」


 


我推開他的手。


 


他復又抓住。


 


「為何?」他像百思不得其解,「究竟為什麼?」


 


「我已經退讓至此,我已經知曉錯處了。」


 


「阿月,都放下吧。你的錯也好,我的錯也罷,我們統統忘記。」


 


「我重新娶你進門,我們像從前一樣開心,我們再生個孩子......」


 


我閉了閉眼。


 


煩不勝煩。


 


恰在此時,

門外起了爭執聲。


 


「我要見江醫女!無論如何,今晚我一定要見到江醫女!」


 


「再不見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求求你們,就讓我見她一面吧!」


 


我正要出去,人卻已經闖了進來。


 


見到我就跪下磕頭。


 


「江醫女,草民有罪啊!」


 


說實話,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會恰恰在這個時候,見到這個人。


 


甚至不是他接下來的話,我根本沒認出他來。


 


「這些日子我躲著江醫女,不敢見您。」


 


「可草民的妻女都是江醫女救治的,草民......草民......」


 


「江醫女!」那人又磕一個頭,「那年春日宴,是謝小姐推您下水。」


 


「草民親眼所見!」


 


「上船之前,

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作偽證,說看到您推她下水......」


 


原來,是當年那船夫。


 


那年我四處尋他,竟是躲到這裡來了。


 


「江醫女,請求寬恕的話我不敢說了,隻求......隻求......」


 


船夫從懷裡掏出幾錠銀子:「江醫女把這些銀子收了吧!」


 


我思緒尚還紛雜,便聽身後一聲低喃:


 


「你說什麼?」


 


我回頭,看到宋晏慘白的臉。


 


院子裡斑斓的彩燈,都沒能在他臉上留下半絲暖色。


 


20.


 


我到底又偷偷抹了一場眼淚。


 


不是為宋晏。


 


是為那些年我的冤屈。


 


曾經以為,這件事的真相再也不會被揭露了。


 


我費盡了口舌,流幹了眼淚,

說我沒有推謝嫣然。


 


沒有要用我的孩子陷害謝嫣然。


 


宋晏不信。


 


無論如何都不信。


 


聽說他又病了。


 


我的心情卻在哭過那一場之後徹底明媚起來。


 


中秋過了,接下來,是重陽節。


 


我想回老家看爺爺。


 


這麼多年,我怕他罵我,都沒回去給他燒過紙。


 


正好,金陵府尹的調令又下來了。


 


宋晏要回京了。


 


等我回來,他應該已經離開。


 


此生,再不必相見了。


 


我給徒弟們放了假,和弄珠一起收拾了行裝,計劃好路線,租賃好馬車。


 


出城那日,陽光燦爛。


 


「小姐,姑蘇真的比金陵還美嗎?」


 


弄珠比我還激動,「你可別騙我!


 


我拉開車簾,讓陽光灑進來。


 


正要拿出輿圖,給她一點點介紹姑蘇,聽到急促的馬蹄聲。


 


馬車被截停時,我險些沒有坐穩,怒氣衝衝地下了馬車。


 


「阿月,你再聽我說一句話。」


 


宋晏也下了馬。


 


他一臉病容,看起來消瘦許多,一邊走還在一邊喘。


 


「阿月,你想不想報仇?」


 


宋晏眼底亮著一絲倔強的光:


 


「謝嫣然害S了我們的孩子,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阿月,你跟我回京,我們一起找她報仇!」


 


「不想。」我轉身。


 


不想再看他一眼。


 


「可是我想!」宋晏扣住我的手腕。


 


「阿月,對不起。」


 


說話間,他的眼淚落下來。


 


「是我錯了。」


 


「是我不聽你的解釋,是我不信你,是我沒有去查一查......」


 


「阿月,你給我機會彌補。」


 


「你真想彌補?」我回頭。


 


宋晏眼底的光亮了些,馬上點頭。


 


我抽出被他扣住的手,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一個。


 


兩個。


 


三個。


 


三個時辰,換三個耳光。


 


便宜他了。


 


「行了,兩清,你走吧。」


 


我迫不及待要回馬車。


 


宋晏卻再次扣住我的手。


 


他又用那種,仿佛是我辜負他的眼神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這樣吧,宋晏。」我沉靜看著他,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用你國公府百年清譽,用你宋氏子孫的代代福澤起誓,如實回答。」


 


「你答得上來,我給你一次機會。」


 


宋晏馬上立起三指:


 


「我宋晏,用國公府百年清譽,用宋氏子孫的代代福澤起誓,接下來江浸月的問題,無半分欺瞞。」


 


「那我問你。」我笑看著他,「那年,你的生辰,客房,你和謝嫣然,睡了嗎?」


 


宋晏唇角的弧度消散。


 


眼底的光亮褪去。


 


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怎麼可能沒睡呢。


 


那凌亂的衣裳,那蕩漾的春情。


 


也隻有深陷情愛的我願意自欺欺人,相信他們什麼都沒發生。


 


再度轉身時,宋晏沒有再留。


 


我穩步到了馬車前。


 


「宋晏,變的人,從來都是你。


 


抬步上車。


 


沒有回頭。


 


21.


 


我回到姑蘇。


 


爺爺墳前竟十分幹淨整潔,還有新鮮貢果。


 


是爺爺從前看過的病人。


 


爺爺看了一輩子診,救下的性命無數。


 


即便他去世這麼多年,也常常有人來墳前謝他。


 


我欣慰又慚愧,一邊燒著紙,一邊和爺爺說了許多話。


 


說這些年我的經歷。


 


說我沒有辜負他傳授的一身醫術,也救治了許多人。


 


說我成親,又和離了。


 


「是阿月不懂事,您早教過我,京中貴人多薄幸,莫要被情所困。」


 


「我還是一腳踩了進去。」


 


「好在,爺爺教的其他事情阿月都還記得,同樣的錯誤,不會再犯啦。」


 


我一張一張地給他燒著紙錢。


 


青煙嗆紅了雙眼。


 


「爺爺,阿月想你。」


 


我陪爺爺坐了整個下午,才悠悠下山去。


 


再返金陵時,宋晏果然已經回京。


 


守鋪子的小廝戰戰兢兢地拿給我一個木盒。


 


裡面厚厚一沓銀票,各式各樣的首飾。


 


我看了眼銀票面額,沒道理不收。


 


再聽到宋晏的消息,已經是半年後。


 


他大概是真回去報仇了。


 


金陵的說書先生講得玄而又玄。


 


說他剛到京城,就一人一刀,劈碎了曾經愛妻的房門。


 


若不是眾人阻攔,恐怕當場就要了她的性命。


 


他回去不到三日,二人的愛子落水。


 


滿京城都在傳,謝嫣然為了挽回宋晏的心,不惜以幼子為餌。


 


可憐那幼子體弱,

大冬日落水,染了風寒。


 


沒撐過去。


 


謝嫣然就此發了瘋。


 


兩人和離,丞相府和國公府互使絆子,鬥得S去活來。


 


內裡到底如何老百姓們是不可能清楚的。


 


隻知道最終謝丞相主動辭官,告老還鄉。


 


謝嫣然削發,進了尼姑庵。


 


宋晏呢,又病了。


 


三個月內,國公府派了三波人來。


 


說宋晏腿上長了痈疽,不給任何人看,隻請我回去。


 


我看了看他們開出的診金,算了算自己的家底。


 


「諸位另請高明吧。」


 


京城名醫如雲,哪會看不了一個痈疽。


 


最後來的,是我曾經的婆母,國公夫人。


 


她?塵僕僕,眼含熱淚:


 


「隻要你肯回去看晏兒一眼,

條件任你開。」


 


「到底曾經夫妻一場,你就忍心看著晏兒拖成廢人?」


 


我搖搖頭:


 


「夫人,你明知道,這隻是他的手段。」


 


逼我回京的手段。


 


「他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成了廢人,與我有何關系?」


 


所以要體面的人家還是有好處。


 


我和國公府的婚事鬧得轟轟烈烈,那麼多人盯著。


 


我不願回去,他們總不能綁我回去。


 


這之後,我和宋晏總算是徹底沒了牽連。


 


聽聞他的腿到底拖得太久,雖保住了性命,可從此不良於行。


 


身有殘缺者不可在朝為官。


 


文官、武將,他都做不得了。


 


他那般心高氣傲的人,不知是否有過後悔。


 


但這些,也和我無甚關系了。


 


我很忙。


 


醫館越開越大,徒弟越收越多。


 


「醫女」不再遭人側目。


 


甚至許多人家,專門重金請醫女看診。


 


又一年春,清明,我去給爺爺掃墓。


 


「一切安好,放心啦!」


 


我騎著驢子,甩著柳枝下山。


 


風正煦,草正綠。


 


好一個豔陽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