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深邃的眸子幾不可見地浮現動容。


男人大步過來,將黑色大氅解開,披在女人身上,嗓音溫和:「天寒地凍的,這麼光著腳也不冷?」


 


「皇上......」


 


她轉過頭,美眸裡含了水光。


 


皇帝的眉眼愈發柔和下來:「先進屋吧,火很快就會滅了。」


 


「......嗯。」


 


貴妃被皇帝牽著進了寢殿。


 


我靜靜看著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


 


這火滅了,但更大的火可就要燃起來了。


 


19


 


元清翊被帶到儲秀宮時,夜已深了。


 


但因著這一場火,寢殿內燈火通明。


 


皇帝到底還顧念著幾分情分,又或是做戲,留在了儲秀宮中,見到灰頭土臉的元清翊,

眉頭微皺,沉聲問:「怎麼起的火?」


 


元清翊跪在地上,眼睫輕顫著,盡顯無辜:「兒臣不知,睡著睡著忽然就起火了,大抵是睡前燒的黑炭還沒完全熄滅......」


 


堂堂皇子,用的卻是最次的黑炭。


 


但皇帝卻不在意,隻是現在冷宮燒了,元清翊到底是他兒子,思量片刻,轉頭看向貴妃:「貴妃,你終日念著那個失去的孩子也不利於身子,不如將翊兒放到你宮裡養,認你做母親。」


 


聞言,貴妃一怔,下意識婉拒:「臣妾怕是照顧不好......」


 


見她推拒,皇帝反而放了心:「尋常時候讓宮人照看就好,你隻是他名義上的母親罷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貴妃隻能低聲應:「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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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旁,見事成了,

心裡高興。


 


本以為今晚也就這樣了,但沒想到,沒過一會兒,就有宮人來報:「陛下,雲嫔娘娘見了火光,心中害怕,險些動了胎氣,叫您過去瞧瞧呢。」


 


這話落下,寢殿內忽然陷入S寂。


 


這是明晃晃的爭寵。


 


皇帝不可能看不出來。


 


但皇帝沉默片刻,還是看向貴妃,沉聲道:「貴妃,雲嫔還懷著孩子,朕去去就回來。」


 


這樣的話,貴妃已聽了不知多少遍。


 


如今,她沒再像之前一樣留戀,而是松開手:「好。」


 


見她這般乖順,皇帝倒是一愣,但還是很快起身,命我們多照看貴妃後,這才擺駕離開。


 


我在心裡對著他打了一套軍體拳。


 


回頭時,貴妃神情倒是尋常,隻看了元清翊一眼,吩咐我:「冬夏,你帶七皇子去休息吧。


 


「是。」


 


我從善如流地應下。


 


走出寢殿後,月涼如水,灑在青石臺階上。


 


元清翊瞅了我一眼,眼睛彎了彎:「冬夏姐姐。」


 


我回眸,對上他染了灰塵的俊臉,笑道:「苟富貴,勿相忘啊!」


 


聞言,少年愣了一下,旋即失笑:「好。」


 


【哈哈哈女配真仁義啊,還真給反派找了個好出身。】


 


【我就知道女配會說這句話!像極了我和我閨蜜說的話!】


 


【不過反派能不能贏還不好說呢。】


 


我:「......」


 


管他能不能贏,放手一搏!


 


21


 


元清翊就這麼在儲秀宮中住了下來,成了貴妃名義上的兒子。


 


讀書識禮、錦衣玉食,再不用受人冷眼,

飢寒交迫。


 


一晃六年過去。


 


元清翊處處藏拙,但宮中爭鬥兇險。


 


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貴妃在我的提點下起了疑心,命人暗中調查當年流產的事,得知真相之後,悲慟之後,徹底斷了對皇帝的心思。


 


也是因此,元清翊得了相府支持,卻不敢與相府有多有接觸。


 


但我倆偶爾還是會背著貴妃偷偷吃魚。


 


當然,是從御膳房拿的熟魚!


 


不吃白不吃的那種!


 


「冬夏姐姐,今日的炸魚很香。」


 


他斯文地吃著嘴裡的炸魚,忍不住道。


 


我挑了下眉:「那可不――」


 


話音還未落,卻見元清翊的面色微變。


 


我下意識感覺到不對勁,回過頭去。


 


卻見宮門口,

本該早就睡下的貴妃在張姑姑的伺候下,闲逛來了這邊。


 


猝不及防間,眾目相對。


 


我:「......」


 


小命休矣!


 


22


 


我拿著炸魚的手都僵了。


 


但現在想收拾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元清翊主動站出來:「母妃,是兒臣饞這一口,讓冬雪姐姐陪兒臣吃的。」


 


聞言,張姑姑橫眉怒目,罵道:「七殿下,貴妃娘娘待您不薄!」


 


儲秀宮上下都知道,貴妃惜魚。


 


我的脊背發涼。


 


張姑姑罵完七殿下,矛頭轉向我:「冬雪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陽奉陰違?這些魚是哪裡來的!」


 


我渾身發顫,想要狡辯,卻在貴妃失望的眼神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半晌,

我屈膝跪下,垂下頭道:「奴婢知錯。」


 


「來人,將冬夏拉下去!」


 


聽見張姑姑的命令,後面的太監看了一眼貴妃,見貴妃沒有阻攔,上前來拉我。


 


元清翊擋在我跟前沒動。


 


但我總不好連累了他,硬著頭皮站起身來。


 


「冬夏!」


 


元清翊目眦欲裂。


 


我閉了閉眼。


 


【啊啊啊啊補藥啊,我愛吃魚同盟今日就要解散了嗎?】


 


【不過也確實是女配陽奉陰違啊,貴妃肯定很生氣吧。】


 


【哎,感覺踩到貴妃雷點上了。】


 


兩個太監拉拽住我的手臂往外拖。


 


就在我以為S定了的時候,貴妃開了腔:「住手!」


 


場面驟然安靜下來。


 


我惶惶然看向貴妃,卻見貴妃擰眉:「都下去。


 


聽見命令,小太監自然不敢不從,連忙松了手,退出門去。


 


貴妃掃了我手中的炸魚一眼,冷哼:「你倒是很大膽子......不過還挺香。」


 


我:「?」


 


峰回路轉。


 


我連忙反應過來,捧著一碟炸魚遞給她:「娘娘您嘗嘗。」


 


張姑姑試圖勸阻:「娘娘――」


 


但下一刻,貴妃已經夾起一條炸魚,一口咬了下去。


 


緊接著一口又一口。


 


到最後,剩下的炸魚全進了貴妃的肚子。


 


我:「......?」


 


元清翊:「......」


 


彈幕:【6】


 


23


 


那晚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我松了口氣。


 


果然,沒人能抵抗魚的魅力。


 


如果有。


 


那就多吃幾頓!


 


之後的日子都平靜地過。


 


待南方水患時,皇帝派元清翊前去治理。


 


群臣都不看好他,但偏偏他最爭氣。


 


不出半年,就解決了水患問題。


 


而皇帝這些年身體也愈發不如從前了。


 


之前通過彈幕,我知道皇後所出的太子就是男主。


 


太子殿下自幼時起便總被皇後娘娘逼著要成才,習武讀書,樣樣都不能落於人後,稍有松懈,輕則斥責,重則打手板,麻木地長大。


 


皇後幾乎傾盡全力助他稱帝,但誰也沒想到,他在某一日失蹤了。


 


跟著他的小太監哭喪著臉訴:「太子殿下說著什麼,這一生再也不要這樣過就走了,還說,還說......七殿下比他更適合那個位置......


 


皇後聽後,更是氣得吐血。


 


於是皇帝纏綿病榻之際,是元清翊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代太子監國。


 


消息傳回後宮時,貴妃正坐在桌前猛猛吃魚:「冬夏啊,這魚是真香,本宮以前真傻,真的......」


 


我饞得狂咽口水。


 


說來自打那晚吃過炸魚之後,貴妃好像一下子開竅了。


 


她不讓放生了。


 


而我――也就吃不上了!


 


我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全魚宴。


 


炸魚、紅燒鯽魚、清蒸鱸魚、茱萸魚......


 


見狀,貴妃有些無奈,下達命令:「好了,瞧你那樣,坐吧,本宮特許你今日可與本宮同食。」


 


聞言,我愣了一下:「真的嗎?」


 


「本宮的話還能有假?」


 


貴妃秀眉微蹙,

有些不滿。


 


我當即坐下,張姑姑見我還真坐了,目瞪口呆,但我沒在意,正要大快朵頤,卻聽門外傳來通傳聲:「七皇子到――」


 


我們七皇子也是好起來了。


 


進來都有人通報了。


 


我扭頭看去,細細打量著他。


 


六年過去,少年眉眼早已褪去了青澀,眉濃眸深,身形挺拔如松。


 


他看了我一眼,繼而垂眸朝貴妃拱手:「兒臣參見母妃。」


 


「不必多禮,你來得正巧,來一塊吃魚。」貴妃說完,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對勁,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還傻傻附和:「對呀對呀,這魚可好吃了!」


 


直到彈幕瘋狂提醒。


 


【女配長點心吧!見到皇子都不行禮!】


 


【哈哈哈哈女配和反派偷偷吃魚都吃多少回了,

忘了也正常。】


 


【貴妃都驚呆了哈哈哈哈。】


 


看到彈幕,我一個激靈,猛地站起,屈膝行禮:「奴婢參見七殿下――」


 


差點給忘了。


 


但還不等我跪下,就被人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冬夏姐姐不必多禮。」


 


青年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我順勢就站起來了。


 


跪來跪去,膝蓋疼。


 


一旁,貴妃若有所思地盯著我們,卻沒多說什麼:「吃魚吧。」


 


因著七皇子來了,張姑姑說什麼也不肯讓我坐,說尊卑不分,硬是把我拉出去了。


 


不是......我一口魚還沒吃啊!


 


我一步三回頭,元清翊開口想說什麼,卻被貴妃攔下:「本宮會讓御膳房再送一份給冬夏的。」


 


聞言,

元清翊默了下,沒再出聲。


 


24


 


元清翊是在一年冬日登基的。


 


皇帝突然駕崩,太子沒能找回來。


 


國不可一日無君。


 


於是七皇子在丞相的推舉下坐上了皇位。


 


貴妃被封為了太後。


 


原先的皇後被送往山莊頤養天年。聽人說,有疑似太子的人出現在附近,但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倒是皇後一夜白了頭。


 


而在元清翊登基的次年開春,我滿了二十五歲,按宮規可以出宮了。


 


這時我已經成了太後身邊伺候的掌事宮女,很多事都是我替她做的。


 


包括――去外面尋道士煉丹為皇帝「延年益壽」。


 


就連先帝病重時,也是我替她守門。


 


趕在先帝下詔賜S丞相一家前,讓她親手喂皇帝吃下有毒丹藥,

保住了相府,也為她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報了仇。


 


聽我提出要出宮,她愣了一下:「宮裡的日子不好嗎?」


 


聞言,我沉默了一下,還是道:「回太後娘娘的話,奴婢還是想出宮。」


 


宮裡是好,但不自由。


 


為奴為婢,性命在旁人一念之間。


 


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


 


見我去意已決,太後沒再多說什麼,隻道:「你去和皇上說一聲吧。」


 


「啊,好。」


 


我沒多想,去了御書房。


 


太後所居的慈壽宮離御書房有些遠。


 


等我到御書房的時候,裡面的議事還沒結束。


 


所幸天氣也不熱。


 


我在外頭等了一會兒,元清翊身邊伺候的小太監眼瞅著議事結束,進去通稟了一聲,就揚著笑朝我走來:「冬夏姑娘快快請進。


 


我道過謝,踏進御書房。


 


這還是我頭一次來御書房。


 


和想象中一樣,威嚴端肅。


 


御桌之後,元清翊一身龍袍,早不復當年落魄模樣。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奴婢參見皇上。」


 


「冬夏姐姐在我面前不必這樣多禮。」


 


出乎我意料的,元清翊從御桌後繞出來,親自將我扶起來。


 


我看著他溫和的黑眸,想了想,把來意道出:「我今日就要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男人眸光一頓,眼底劃過黯然。


 


分別是會難過的。


 


我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麼,場面陷入寂靜。


 


半晌,我才聽見他的聲音:「好。」


 


我抬眼看他,男人眉眼帶笑:「冬夏姐姐助我良多,我封姐姐為郡主,

賜京中豪宅和萬兩黃金,讓侍衛護送你出宮可好?」


 


我的眼睛微微瞪大,喜不自勝:「皇上果真仁義!」


 


不愧是吃魚同盟!


 


就連彈幕也羨慕瘋了。


 


【啊啊啊啊啊!S丫頭讓我演兩集!】


 


【我還以為感謝是娶她,沒想到是豪宅萬兩黃金啊!】


 


【這個反派也忒實在了吧!快快傳太醫,我心裡不得勁!】


 


「那分別前......可以抱一下嗎?」元清翊看不見彈幕,朝我張開雙臂。


 


我頓了一下,旋即一把抱住他,下巴抵著他的肩膀,眼睫輕顫了下。


 


相繼無言。


 


短短幾息,我就退開,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離開御書房時,我沒回頭,也就沒有看見男人眼底的落寞。


 


25


 


我出宮那日,

聲勢浩大。


 


元清翊給出的理由是,感念我在他落魄時的相助之恩。


 


太後不明所以,但她不傻,也能猜出一些。


 


隻是如今既得高位,有些事便不會再計較了。


 


與新帝目送我離宮時。


 


太後略偏眸,輕聲問:「你既舍不得她,為何不娶她入後宮?她的身份是差了一些,但心性與旁的女子不同,哀家可收她為義妹,便是當皇後也並非不可。」


 


元清翊目光仍望著遠方。


 


隔著層層殿宇,仿佛依舊能看?她明媚的笑顏。


 


在那個飢寒交迫的冬夜裡,少女眉眼彎彎地問他:「你吃不吃魚啊?」劈開了黑暗,成了照在他心裡的一束光。


 


半晌,他收回視線,輕輕搖了搖頭:「皇宮是牢籠,而她有一個自由的靈魂,朕不想困住她。」


 


他這一生注定被權勢所捆綁。


 


他不能保證將來不會為了江山,為了朝局,做出傷害她的事。


 


就像他的父皇那樣。


 


那還不如讓她自由地過。


 


而他會是她最強的後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