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數著卡裡的零,眼皮都沒抬,突然嗤笑了一聲。
“其實你這賬算得挺精的。”
我心口猛地一縮,小心翼翼問:“什麼意思?”
“你拿這點錢回來就想當大功臣,以後家裡養老看病的事兒,
你是不是就想徹底甩手不管了?”
媽媽把卡狠狠甩在我臉上,眼神滿是防備和嫌惡:
“哪像你妹妹,一分錢不要就跟人走了,那是真性情,
可沒有你這些拿錢買斷親情的冷血算計。”
“別總拿錢砸人,顯得你多能耐似的,一身銅臭味。”
銀行卡尖銳的稜角劃破眼角,
血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捂著傷口,慢慢彎腰撿起卡。
不是這樣的。
其實我有重度抑鬱,這三十萬是留給他們的養老金,
因為我沒打算活過這個冬天。
1
“安然,你少跟我演苦肉計。三十萬?打發叫花子呢?”
她雙手抱胸。
“那個陸洲不是開公司的嗎?聽說彩禮給了這數的好幾倍。”
“你自己攀上高枝了,拿這點錢回來,是想買斷我們這家窮親戚?”
腳背劇痛,心口絞緊。血順著眼皮流下,糊住了視線。
“媽,這是我工作五年攢的所有積蓄……還有陸洲給的一部分。
”
“都在這兒了,是給你們留著養老……”
“我呸!”
一口唾沫啐在我腳邊。
“養老?我跟你爸還沒S呢!你就咒著我們要棺材本?”
媽媽揪住我的衣領,油煙味撲面而來。
“你妹妹還在外面飄著,你倒好,把錢鎖S在‘養老’這兩個字上?”
“我看你就是防著你妹,生怕她沾你一分光!”
“媽!姐回來了?”
大門被撞開,安悅穿著嘻哈風大衣衝進來,手裡拎著兩袋水果。臉凍得通紅,身後跟著個染黃毛的男人。
媽媽瞬間換了張臉,松開我,踢開地上的銀行卡。
“哎喲我的心肝兒!這麼冷怎麼穿這麼少?快進屋!”
安悅把水果扔上鞋櫃,看都沒看我一眼,撲進媽媽懷裡。
“媽,我想S你了!這就回來陪你們過年嘛。”
“對了,這是阿傑,搞音樂的,特有才華!”
阿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阿姨好,來得急沒帶啥禮物,給您唱首歌吧?”
我站在客廳**,臉上流著血,手裡攥著被踩裂的銀行卡。那邊一家人正噓寒問暖。沒人問我臉上的傷,也沒人看一眼那張卡。
晚飯桌上,媽媽不停往安悅碗裡夾紅燒肉,堆成小山。
“多吃點,
看你在外面瘦的。那個誰,阿傑是吧?你也吃。”
爸爸開了瓶好酒,跟阿傑碰杯,聊得滿面紅光。我面前隻有一碗白米飯,筷子也是自己去廚房拿的。
“姐,聽說你要訂婚了?”
安悅嘴裡塞著肉,眼神在我身上的羊絨大衣打轉。
“陸洲哥挺大方吧?你也讓姐夫給我介紹個有錢人唄?”
“或者讓他給阿傑投資個唱片?”
我握緊筷子。
“他不是搞慈善的。”
我咽下喉頭的腥甜。
“還有,別叫他姐夫,還沒領證。”
啪!
媽媽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湯碗一晃。
“怎麼跟你妹說話呢?還沒嫁出去就開始擺闊太太的譜了?”
“你妹那是真性情!哪像你,一肚子花花腸子,跟你說話都要防著被算計!”
“就是啊姐。”
安悅撇撇嘴。
“我就隨口一說。你那三十萬不是還在兜裡揣著嗎?”
“拿出來給阿傑買套設備怎麼了?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胃裡一陣翻攪。這三十萬,是我一邊吃藥一邊加班,甚至偷偷停了陸洲給的治療費攢下的。
我放下碗,手不受控制地發抖,從口袋摸出藥瓶。
“喲,又吃那個什麼維生素?”
媽媽奪過藥瓶,
對著燈光晃了晃。
“我就說你矯情,年紀輕輕吃藥,越有錢越惜命!”
她隨手一揚,藥瓶劃過弧線落進垃圾桶。
“吃飯就吃飯,別拿這些晦氣東西出來現眼!”
我僵在原地,盯著垃圾桶。
那是舍曲林。
我閉上眼,在心裡默念。
還有二十九天。
忍一忍,安然。很快就不疼了。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客廳動靜吵醒的。宿醉和斷藥的反應讓我頭痛,呼吸困難。
推開門,安悅正穿著我的真絲睡衣躺在沙發上,指揮阿傑剝橘子。
那是陸洲定做的,現在蹭上了一塊油漬。
“醒了?”
媽媽端著熱牛奶從廚房出來,
直接遞給安悅。
“快趁熱喝,媽加了紅棗補氣血。”
我站在一旁。
“媽,我餓了。”
媽媽回頭掃了我一眼,指指廚房。
“鍋裡有昨晚剩下的稀飯,自己熱熱吃。多大的人了還要我伺候?”
紅棗牛奶是現煮的,稀飯是餿的。
“姐,你這睡衣挺舒服,送我唄?”
安悅扯了扯領口。
“反正你衣服多。我和阿傑剛回來行李丟了,沒換洗衣服。”
我走過去,盯著那件睡衣。
“脫下來。”
客廳氣氛僵住。安悅愣了一下,眼圈一紅看向媽媽。
“媽……你看姐!一件舊衣服她都舍不得!”
“安然!你發什麼瘋?”
媽媽摔下抹布,指著我鼻子罵。
“妹妹穿你件衣服怎麼了?簡直跟你那S鬼奶奶一個德行!自私!”
“這是陸洲送的訂婚禮物。”
我盯著安悅。
“脫下來,別讓我說第三遍。”
安悅被我的眼神懾住,瑟縮了一下。
“脫就脫,有什麼了不起。”
她不情不願把睡衣扒下來扔地上。
“給你!全是銅臭味,我還不稀罕穿呢!
”
她換回自己衣服,挽著阿傑手臂。
“還是阿傑好,雖然沒錢但是有才華,那是純粹的藝術!”
“不像某些人,為了錢把自己賣給俗氣的商人,還要在家裡擺譜。”
陸洲送的海鮮成了下酒菜,茅臺進了爸爸肚子,送禮的人卻成了“俗人”。
門鈴響了。安悅搶先跑去開門。
“請問是安然家嗎?我是陸先生助理,來送訂婚宴的禮服和首飾。”
工作人員捧著禮盒站在門口。
媽媽眼睛瞬間亮了,衝過去接過禮盒。
“是是是,快進來!”
她迫不及待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套鑲鑽紅色敬酒服,
還有一套沉甸甸的金飾。
“我的天!這也太漂亮了!”
安悅驚呼一聲,抓起金項鏈比劃。
“媽你快看!這做工,這分量!”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好看!這才是金子該有的樣子!”
說著她直接把金镯子往安悅手腕上套。
“悅悅,你戴這個顯白,正好當見面禮了!”
我腦子“轟”的一聲,衝過去抓住媽媽手腕。
“這是我的訂婚信物!你幹什麼?!”
媽媽反手一推。
“吼什麼!這是你未婚夫送來孝敬我們的!”
“進了這個門就是安家的東西!
我是你媽,分給你妹妹怎麼了?”
安悅護著镯子。
“姐,你也太小氣了。陸洲哥那麼有錢,以後還會給你買。”
“我就要這一個怎麼了?”
我被推得後腰撞在桌角,疼得直抽冷氣。
地上的三十萬無人問津,手裡的三金卻成了她們的囊中之物。
我深吸一口氣。
“陸洲送的東西都有登記。”
“如果訂婚宴上我沒戴這套首飾,他就會報警算盜竊。”
“媽,你不想讓安悅剛回來就進局子吧?”
媽媽臉色一變,悻悻地把镯子從安悅手上撸下來摔回盒子。
“拿走拿走!
就知道拿外人壓我!白眼狼!”
安悅氣得跺腳。
“行了!”
媽媽瞪我一眼。
“不就是幾塊破金子?等你以後嫁個更有錢的,氣S她!”
我收起禮盒回房。
門外傳來媽媽的罵聲。
“什麼東西!還抑鬱症?我看她是心眼太多壞了良心!裝病給誰看!”
我靠著門滑落,劇烈咳嗽。掌心是一抹殷紅。
我摸出美工刀在手腕比劃了一下。
太淺了,還不夠。再等等。
3
三天後,陸洲來了。他帶了禮物和詳細的訂婚流程表。
“叔叔阿姨,這是給你們帶的燕窩蟲草。
”
陸洲放下東西。
“安然這幾天身體不舒服,麻煩二老費心照顧。”
媽媽坐在沙發主位,輕哼一聲。
“身體不舒服?我看她是富貴病。以前幹農活也沒見這疼那痒。”
陸洲笑容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絞緊衣角。
“哎呀姐夫!”
安悅擠到陸洲身邊,挽住他胳膊。
“聽說你是做投資的?看看我家阿傑唄!”
“他歌特好聽,咱們都是一家人,你隨便投個幾百萬出張專輯?”
陸洲抽出手臂。
“抱歉,我做實體投資,娛樂圈我不熟。
”
安悅臉色一沉,轉頭看向媽媽。
“媽!你看他!看不起誰呢?”
媽媽重重磕下茶杯。
“小陸啊,都要成一家人了,這點忙都不幫?”
“你給安然那三十萬彩禮,到現在還沒打到我們卡上,怎麼說?”
我猛地抬頭。
“什麼彩禮?那三十萬是我……”
“閉嘴!”
媽媽瞪了我一眼。她轉向陸洲,眼神透著算計。
“我們要再加六十六萬‘離娘費’,這錢必須給到我手裡。”
“還有,
你名下不是有幾套闲置公寓嗎?”
“過戶一套給悅悅當嫁妝,這算安然的一點心意。”
“媽!”
我站起來,聲音尖利。
“你賣女兒嗎?!陸洲已經給很多了,那三十萬是我自己的錢!”
“你給我住口!”
媽媽暴起,抄起煙灰缸砸過來。
砰。
煙灰缸砸在我額角。溫熱的液體流下來,視線一片血紅。
“安然!”
陸洲衝過來抱住我,按住傷口怒視媽媽。
“阿姨!你幹什麼?她是你的親生女兒!”
“親生女兒?
”
媽媽指著我。
“親生女兒會胳膊肘往外拐?”
“當年就是因為生她罰了款,家裡才那麼窮,悅悅才沒學上!”
“現在她過好日子了,不管妹妹S活,這種東西,打S都活該!”
我靠在陸洲懷裡,竟然不覺得生氣。
原來是因為罰款。安悅自己輟學私奔,卻成了我背負多年的罪名。
“我們走。”
陸洲聲音冰冷。
“這婚能不能結不是你們說了算,大不了我們去打官司遷戶口!”
“你敢!”
媽媽想攔,被司機擋住。
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正蹲在地上撿煙灰缸罵罵咧咧。安悅翻著禮盒,抱怨隻有補品沒有包。
車上,陸洲幫我擦血,眼眶發紅。
“然然,我們不理他們了。以後你就跟我過。”
我看著窗外雪景,心裡隻有平靜。
陸洲,對不起。我沒有以後了。
我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戒斷反應讓我渾身發抖,耳鳴聲變得尖銳。
我靠在他肩膀上。
“陸洲,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別找我。”
陸洲緊握住我的手。
“說什麼傻話?我們要結婚過一輩子的。”
一輩子太長了。我撐不到了。
4
僅僅過了兩天,媽媽把電話打到了陸洲手機上。
我正在陸洲公寓看他煮粥。揚聲器裡傳出媽媽刺耳的哭喊聲。
“小陸啊!救命啊!不然全家隻能去S了!”
陸洲皺眉。
“出什麼事了?”
“悅悅男朋友阿傑把人打成重傷!人家要一百萬賠償,”
“不然就告阿傑坐牢!還要找人弄S悅悅啊!”
我手裡的瓷勺磕在碗沿上。
一百萬。
“阿姨,這屬於刑事案件,應該報警。”
陸洲回答。
“報什麼警啊!”
媽媽尖叫。
“報警阿傑就毀了!悅悅懷了他孩子!
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你不是有錢嗎?先借給我們,以後讓安然還你!”
“安然沒義務還這種債。”
陸洲拒絕。
“你把電話給安然!”
媽媽聲音變得惡毒。
“安然!你妹妹都要被人逼S了,你還裝S?”
“你手裡不是有三十萬嗎?先拿出來救急!剩下的讓你未婚夫補上!”
我拿過手機。
“那三十萬,我已經捐了。”
電話那頭S寂幾秒,隨即爆發咒罵。
“捐了?你寧願捐給外人也不救親妹妹?畜生!”
“早知道剛生下來就把你掐S在尿桶裡!”
我掛斷電話,拉黑號碼。
“我沒事。”
我衝陸洲笑了笑。
“我想回家一趟,回我自己租的房子拿護照。”
我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出租屋。
桌上擺著遺書和那張補辦的卡。這是我唯一幹幹淨淨的東西,留給陸洲吧。
我倒出一把安眠藥在手心。
門被瘋狂砸響。
“安然!給我開門!”
是媽媽的聲音,還有安悅的哭喊和陌生男人的叫罵。
我還沒來得及吞藥,木門被踹開。一群人湧進來。
媽媽披頭散發衝在最前面,打掉我手裡的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妹都要被人砍S了還有心情吃藥?”
白色的藥片滾落一地。
“把錢交出來!”
媽媽揪住我頭發往牆上撞。
“錢呢?卡呢?”
安悅跪在地上抱住我大腿哭。
“姐!求你了!那幫人是放高利貸的!”
“阿傑拿高利貸去賭還不上,他們要抓我抵債!”
原來是賭債。幾個紋身大漢拎著棍子站在門口。
“別廢話,沒錢就把人帶走。”
媽媽松開我,指著我對男人說:
“大哥!這是她親姐姐!她有錢!她有個未婚夫是大老板!”
“你們抓她!抓她去換錢!她比我小女兒值錢多了!”
我渾身僵住。
安悅拼命點頭。
“對對!抓我姐!她未婚夫肯定給贖金!抓我沒用!”
我笑了,眼淚流下來混著血跡。
“好啊。”
我撿起那張銀行卡舉在手裡。
“錢在這裡。三十萬。”
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張卡上。
“但是,密碼隻有我知道。”
我一步步退向陽臺。風雪灌進來。
“安然!你幹什麼!給我過來!”
媽媽慌了。
“把卡扔過來!”
我看著她,眼神空洞。
“媽,你總說我是來討債的。你說得對。”
“今天,我把債還清了。”
我手一松。
銀行卡順著風飄落下去,消失在雪夜。
“我的錢!”
媽媽尖叫一聲撲向欄杆。
我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翻身躍上欄杆。
“安然——!”
墜落前一秒,我看見陸洲推開人群衝進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