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身體下墜。


 


手臂傳來“咔嚓”一聲脆響,劇痛蓋過了寒意。


 


我沒S成。


 


陸洲大半個身子探出欄杆,青筋暴起的手SS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身體卡在欄杆縫隙裡,臉漲成紫紅色。


 


“抓……住……”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那群紋身大漢被嚇住,愣在原地沒敢動。


 


隻有媽媽,她整個人趴在欄杆上,眼球突出,SS盯著樓下漆黑的雪地,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卡!我的卡!我的三十萬!”


 


她瘋了一樣推搡著正在救人的陸洲,拳頭雨點般砸在他背上:


 


“你讓開!

別擋著我看卡落哪兒了!”


 


“要是風刮跑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滾!”


 


陸洲怒吼一聲,借著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將我提了上來。


 


兩人重重摔在陽臺積雪裡。陸洲顧不上脫臼的右臂,單手把我按在懷裡,渾身顫抖。


 


我喘著粗氣,看著旁邊就要往樓下衝的媽媽,突然覺得那一瞬間的猶豫真是可笑。


 


我想S,是為了懲罰他們。可對畜生來說,我的命連張廢塑料都不如。


 


“哎喲我的媽呀!”


 


安悅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一把拉住要衝下樓的媽媽。


 


“媽!高利貸大哥還在呢!咱們得趕緊把卡找回來還錢啊!”


 


領頭的大漢也被這一家子的操作整笑了。

他啐了口唾沫,棍子在手裡敲得啪啪響:


 


“行了,別演了。既然沒S成,那咱們接著算賬。”


 


“今天見不到錢,人我就帶走。”


 


他伸手去抓安悅。


 


“別抓我!”


 


安悅尖叫著把媽媽推出去擋在身前。


 


“媽!你快讓他們放手!讓姐給錢啊!她沒S,她肯定記得密碼!”


 


媽媽被推得一個踉跄,轉頭惡狠狠地撲向還躺在地上的我,掐住我的脖子。


 


“安然!密碼!快說密碼!你是想看著你妹妹被帶走嗎?”


 


“你這個心思歹毒的爛貨,剛才跳樓是不是也是演戲?”


 


“就是為了把卡扔了讓我們著急?


 


她手指收緊。


 


“我告訴你,今天這錢要是不拿出來,我就當你真S了!”


 


“把你眼角膜賣了也要給你妹還債!”


 


陸洲忍著劇痛,一腳踹在媽媽的小腹上。


 


“報警!”


 


他衝著趕來的助理大吼。


 


“報!讓他報!”


 


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肚子撒潑。


 


“正好讓巡捕來看看,當姐姐的逼S親妹妹,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推開陸洲護著我的手,從雪地裡站起來。


 


“密碼是六個零。”


 


我看著她們,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地。


 


媽媽和安悅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媽媽爬起來就往樓下衝:


 


“快!快去找卡!六個零!”


 


安悅也想跑,卻被大漢一把揪住頭發。


 


“錢到手再走。”


 


我看著媽媽消失在樓道裡的背影,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那張卡其實早就注銷了。而且,那裡面從來就沒有三十萬。隻有三十塊。


 


6


 


醫院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陸洲的手臂接上了,打了石膏。我手腕上纏著紗布,脖子上還有紫青的指痕。


 


巡捕來做了筆錄,定性為家庭糾紛,高利貸那邊被帶回去教育了一番。


 


病房門被大力撞開。


 


媽媽和安悅像兩隻落湯雞,

渾身泥濘。


 


媽媽手裡捏著那張失而復得的銀行卡,衝進來就把卡摔在我臉上:


 


“安然!你個小畜生!你耍我?!”


 


那張卡剛才在樓下的ATM機裡吞吐了三次。餘額:30.5元。


 


“三十萬呢?!”


 


媽媽衝到床邊,揚手就要打。


 


“你把錢轉哪去了?你說!”


 


陸洲單手擋住她的手,眼神冰冷。


 


“滾出去。”


 


“我不走!”


 


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


 


“大家快來看啊!親閨女要逼S親媽啦!”


 


“拿著假卡騙我們大冷天在雪地裡刨了兩個小時啊!

手都凍爛了啊!”


 


走廊裡路過的護士和病人都探頭往裡看。


 


安悅也在旁邊抹眼淚:


 


“姐,你怎麼能這樣?阿傑還等著錢救命呢,你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我靠在床頭,看著這場鬧劇。


 


看著陸洲打著石膏的手臂,我突然發現,所謂的面子,在她們面前一文不值。


 


“媽。”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地上的哭嚎聲停了一瞬。


 


“那三十萬,我買了這套房子。”


 


空氣凝固了。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頭。


 


“房子?哪套房子?”


 


“就是我現在住的那套。


 


我指了指窗外。


 


“你剛才闖進去的那套,那個地段,現在市價一百二十萬。”


 


媽媽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是貪婪燃燒的光。


 


“買了房子好啊!”


 


她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就堆起了笑。


 


“房子保值!還是我閨女有眼光!那房產證呢?寫的誰名字?”


 


“寫的我名字。”


 


媽媽搓著手,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然然啊,你看,既然買了房,那就更好辦了。”


 


“把你妹那個高利貸的事兒先放放,咱們把房子抵押了貸點款?”


 


她眼珠一轉,

看向安悅。


 


“或者直接過戶給你妹!正好她要結婚沒婚房,這房子給她當嫁妝,”


 


“阿傑那邊肯定也沒話說,高利貸也就願意寬限幾天了!”


 


安悅也激動得臉通紅。


 


“對啊姐!反正你要嫁給陸洲,他家大業大也不差這一套房。”


 


“這房子給我,咱們一家人的困難就都解決了!”


 


陸洲氣笑了。


 


“你們還要不要臉?”


 


“這有你什麼事?”


 


媽媽瞪了他一眼,轉頭繼續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然然,你也別怪媽偏心。”


 


“你妹從小沒讀過書,

吃了那麼多苦,這房子就當是你補償她的。”


 


“隻要你把房子給悅悅,以前的事媽既往不咎,以後還把你當親閨女疼!”


 


我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好啊。”


 


我說。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房子,那我們就好好算算賬。”


 


7


 


我點開手機相冊,投屏到病房的電視上。屏幕上跳出一張張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


 


“五年前,我剛工作,你說爸爸要換牙,拿走兩萬。”


 


“其實是給安悅買了新手機。”


 


“四年前,你說老家房子漏雨要修,拿走五萬。其實是安悅要去旅遊。


 


“三年前,安悅打胎,你說她要做生意虧了,拿走八萬。”


 


“這些年,陸陸續續,我給家裡轉了不下六十萬。”


 


我每念一條,媽媽的臉色就白一分。安悅心虛地低下頭。


 


“你……你記這些幹什麼?”


 


媽媽色厲內荏。


 


“一家人過日子還記賬?你心眼怎麼這麼髒?”


 


“不是記賬。”


 


我關掉屏幕。


 


“是證據。”


 


“媽,那套房子確實是我的名字。但我做了財產公證。”


 


我指了指陸洲。


 


“這房子,是我向陸洲借錢買的。抵押合同在他手裡。”


 


“如果我斷供,或者我想私自轉讓,房子會直接被銀行收走拍賣。”


 


這是我撒的謊。


 


果然,媽媽一聽房子已經被“套牢”,立刻炸了。


 


“什麼?你借錢買的?那你那三十萬去哪了?!”


 


“還債了。”


 


我淡淡地說。


 


“還我上大學時的助學貸款,還我剛工作時為了給你們打錢借的信用卡。”


 


“那三十萬,早就填進你們這個無底洞裡了。”


 


“不可能!”


 


媽媽尖叫著撲上來。


 


“你肯定藏私房錢了!你那個未婚夫那麼有錢,怎麼可能讓你背債?”


 


“你就是不想給你妹!你就是想看著她S!”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幾個穿著制服的民警。


 


身後跟著那個黃毛阿傑,手上戴著锃亮的手銬。


 


“誰是劉翠花?誰是安悅?”


 


民警手裡拿著拘留證。


 


“趙傑涉嫌網絡詐騙和非法集資,且數額巨大。”


 


“據他交代,詐騙所得款項大部分轉入了你們二人的賬戶。”


 


“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這一記驚雷,把所有人都劈懵了。

安悅兩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詐騙?不可能!阿傑說是搞音樂眾籌……”


 


“搞音樂?”


 


民警冷笑一聲。


 


“他拿你們的身份證注冊了十幾個網貸平臺,”


 


“還在村裡以你們的名義集資了四十多萬,錢都被他揮霍了。”


 


“現在債主都找上門了,不是高利貸,是那些被騙的老鄉。”


 


媽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哆嗦著嘴唇,看向我。


 


“然……然然,這是假的對不對?你快幫媽跟巡捕說說,我們不知情啊!”


 


我看著她,

隻覺得可笑。原來“高利貸逼債”是阿傑為了繼續騙錢編的謊。而這對母女,為了幫騙子填坑,要把我嚼碎了咽下去。


 


“巡捕同志。”


 


我指了指安悅手上的金镯子。


 


“那是她從我這兒拿走的。”


 


“還有我媽賬戶裡前幾天轉的一筆五萬塊,也是我給的。”


 


“這些如果是詐騙贓款的一部分,我願意配合調查追回。”


 


“安然!你敢!”


 


媽媽瘋了一樣想衝過來捂我的嘴,被民警按住。


 


“帶走!”


 


“然然!我是你媽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哭嚎聲一路遠去。


 


陸洲握緊我沒受傷的那隻手,掌心全是汗。


 


“解氣嗎?”


 


我搖搖頭。這隻是開始。


 


8


 


媽媽和安悅在局子裡待了二十四小時就被放出來了。因為阿傑咬S是自己騙了她們。


 


但村裡被騙的老鄉堵在老家門口,家具被搬空,大門潑了紅油漆。


 


她們無處可去,又像狗皮膏藥一樣黏回了市區。


 


出院那天,我主動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想解決問題嗎?今晚來我家吃飯。陸洲也在,我們談談。”


 


媽媽在電話那頭千恩萬謝,聲音卑微。


 


“好好好!然然你終於想通了!媽就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

不會不管媽的!”


 


晚上,那套被她們覬覦已久的出租屋裡,擺了一桌豐盛的菜。


 


媽媽和安悅推門進來時,眼睛都在放光。


 


“哎呀!這就是那房子吧?真寬敞!”


 


媽媽四處打量,摸摸沙發,又摸摸電視。


 


“然然啊,你看這房子多好,要是悅悅能住進來……”


 


“坐下吃飯吧。”


 


我打斷她。


 


酒過三巡,媽媽終於忍不住切入正題。


 


“然然,小陸,之前是媽糊塗。但是現在家裡真的揭不開鍋了。”


 


“那些老鄉天天堵門要錢,一共四十萬。這錢對小陸來說也不多……”


 


她搓著手,

一臉討好。


 


“你看,能不能先借給媽?或者把這房子……”


 


陸洲放下筷子,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什麼?”


 


媽媽疑惑地拿起來。


 


“這是我和安然的婚前協議,以及一份贈予合同。”


 


陸洲淡淡地說。


 


媽媽眼睛一亮,急忙翻開。然而越看,臉色越難看。


 


“這……這是什麼意思?”


 


她抖著手裡的紙。


 


“安然名下所有財產歸陸洲所有?債務由安然個人承擔?還要斷絕母女關系?”


 


“不是斷絕關系。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是一份赡養費一次性買斷協議。”


 


我指了指合同條款。


 


“我會一次性支付你們二十萬。”


 


“這錢足夠你們回老家把那些老鄉的錢還上一部分,剩下的你們自己打工慢慢還。”


 


“條件是,拿了錢,籤了字,以後我的生老病S跟你們無關,你們的S活也別來找我。”


 


“二十萬?”


 


安悅尖叫起來。


 


“打發叫花子呢!這房子就不止一百萬!還有陸洲哥那麼有錢,你就給二十萬?”


 


“一分都沒有也可以。


 


我放下筷子。


 


“阿傑的案子還在查。”


 


“雖然他頂了罪,但我手裡有你們幫他拉人頭的錄音,”


 


“還有你安悅用贓款買奢侈品的記錄。”


 


“如果我把這些交給巡捕,你們猜,你們是不是從犯?”


 


媽媽的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錄音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媽,這可是你教我的。”


 


我拿出新辦的銀行卡,拍在桌上。


 


“這裡面是二十萬。密碼還是六個零。”


 


“籤了字,卡拿走。不籤,我就把證據交上去。”


 


空氣S寂了五分鍾。媽媽盯著那張卡,眼神在貪婪和恐懼間掙扎。


 


安悅拉著媽媽的袖子。


 


“媽,籤吧……不然真進去坐牢咋辦?那幫老鄉真的會打S我們的……”


 


最終,媽媽顫抖著手,抓起了筆。


 


“好,好你個安然。我這輩子就算白養了你這個女兒!”


 


她狠狠籤下名字,一把抓過銀行卡,拉著安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桌上的菜,一口沒動。


 


9


 


三天後,我接到老家鄰居的電話。


 


“安然啊!你家出大事了!你爸拿著刀把你媽砍了!你快回來看看吧!”


 


原來,媽媽拿到二十萬後沒去還債,而是帶著安悅躲到了縣城賓館。


 


但她忘了還在老家頂雷的爸爸。爸爸被老鄉逼急了,連夜摸到了縣城。


 


一家三口在賓館裡為了這二十萬大打出手。安悅想偷錢跟新認識的男人跑路,被媽媽發現。


 


爸爸衝進來搶卡,混亂中,水果刀捅進了媽媽的大腿,安悅的臉也被劃花了。


 


錢在搶奪中掉在地上,被那個新男人撿起,趁亂跑了。


 


我在醫院看到她們的時候,一家三口躺在三個病床上。


 


媽媽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正在罵爸爸是S人犯。爸爸鼻青臉腫,戴著手銬,眼神呆滯。


 


安悅捂著臉,歇斯底裡地尖叫。


 


巡捕站在旁邊,一臉無奈。


 


“安小姐,這是你們家屬內部的互毆,錢也被盜竊了。現在醫藥費沒人付……”


 


“我也沒錢。”


 


我把那份協議遞給巡捕。


 


“我們已經籤了協議,法律上我已經履行了赡養義務。而且,我剛剛失業了,還要還房貸。”


 


媽媽看到我。


 


“安然!錢丟了!錢被人搶了!你再給點!你不能看著媽S啊!”


 


我走到床邊。


 


“媽,那二十萬,本來是我想留給你們最後的體面。是你自己沒拿住。”


 


“你其實早就知道阿傑是騙子,對吧?你想靠他發財,連女兒都能賣。”


 


“現在錢沒了,家散了,這算不算報應?”


 


媽媽張著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安悅在旁邊尖叫。


 


“姐!我臉毀了!陸洲哥肯定認識最好的醫生!你讓他救救我!我可是你親妹妹!”


 


“抱歉。”


 


我後退一步。


 


“陸洲的錢是陸洲的,我管不著。”


 


“醫生治得了臉,治不了心。你這顆心壞了,整成天仙也是醜八怪。”


 


我轉身走出病房。身後傳來一家三口互相咒罵的聲音。


 


......


 


冬天過去了。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和陸洲舉辦了婚禮。


 


沒有邀請娘家人。


 


聽說爸爸因為故意傷害罪被判了三年。


 


媽媽腿落下了殘疾,為了躲債,帶著毀容的安悅回了更偏遠的鄉下老家。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陸洲牽著我的手,走過長長的紅毯。


 


司儀問:


 


“安然小姐,你願意嫁給陸洲先生嗎?無論貧窮還是富貴,健康還是疾病……”


 


我看著陸洲。


 


他的右臂雖然好了,但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


 


我想起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和那個站在陽臺上絕望的自己。


 


那天,我向長夜遞交了贖金。


 


但我贖回來的,不是那個委曲求全、渴望親情的安然。


 


而是一個終於學會愛自己、學會反擊、學會活著的安然。


 


“我願意。”


 


我輕聲說。


 


臺下掌聲雷動。


 


我摸了摸口袋,那裡不再有抗抑鬱的藥瓶,隻有陸洲早上塞給我的一顆大白兔奶糖。


 


甜的。


 


原來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甜味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