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發了一條朋友圈,僅我可見。


 


“投胎真是門技術活,羨慕一出生就在羅馬的同學,我家這兩位,真是普通得讓人絕望。”


 


配圖是我和他爸在廚房的背影,穿著洗到發白的舊衣服。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他給我的單獨留言。


 


“下周末我大學同學聚會,都帶父母。”


 


“你們就別來了,我怕丟人,給我轉五千塊錢,我請他們去好點的酒店吃。”


 


我愣在原地。


 


原來我養了二十八年的兒子,覺得我們是他人生中拿不出手的瑕疵。


 


更可笑的是,這條朋友圈發出來不到五分鍾,他就撤回了。


 


他以為我沒看見。


 


我忽然笑了,對著丈夫開口。


 


“碧水灣的別墅別給這條白眼狼當婚房了,

咱們自己養老多舒服。”


 


……


 


第二天一早,秦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口氣是慣常的不耐煩。


 


“媽,錢轉了嗎?我急著用,最好中午前到賬。”


 


我握著手機,平靜地反問。


 


“什麼錢?”


 


“昨晚不是跟你說了麼,同學會!”


 


他聲音拔高,語氣帶著催促。


 


“五千!你們不來,總得出點血吧,不然我面子往哪擱?”


 


“哦,那個啊。”


 


我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和你爸商量了,我們決定去。”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幾秒後,秦浩的吼聲幾乎要刺破聽筒。


 


“趙悅然你是故意的吧,我明明讓你別來。”


 


“穿你們那身地攤貨,去給我同學講怎麼在菜市場為了兩毛錢跟人吵架嗎?”


 


聽到他的話,心髒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我深吸了口氣,淡漠開口。


 


“我們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汙點。”


 


“你們就是!”


 


他口不擇言,將我貶的一無是處。


 


“你知道我室友他爸是什麼級別的領導嗎?你知道我喜歡的那個女同學家裡多有錢嗎?”


 


“你們去了,我以後在圈子裡還怎麼混?”


 


我打斷他,

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我們生你養你,供你學藝術讀大學,在你眼裡就隻配給你丟人現眼?”


 


“不然呢?”


 


他理直氣壯,輕笑幾聲。


 


“你們除了給我這條命,給過我什麼像樣的資源?”


 


“我同學畢業家裡就給安排好工作,買房買車。”


 


“我呢?還得靠自己在這小破地方教小孩畫畫,你們但凡有點本事,我至於這麼辛苦?”


 


我聽著他滔滔不絕地抱怨。


 


曾經,我會心疼,會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拖累了兒子。


 


可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說完了嗎?”


 


他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噎了一下。


 


“五千塊沒有。”


 


我斬釘截鐵。


 


“同學會,我和你爸會準時出席。”


 


“穿什麼說什麼,是我們的事,你接受就一起,不接受就隨意。”


 


他氣得語無倫次。


 


我繼續補充道。


 


“還有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好!你有種!”


 


他咬牙切齒。


 


“行!來了就別後悔,到時候難看的是你們,以後你們老了,也別指望我管你們!”


 


“求之不得。”


 


我說完,掛斷了電話。


 


老伴秦建國從廚房出來,

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聽到了大半。


 


他看著我,嘆了口氣。


 


“早該這樣了,慈母多敗兒。”


 


“你也看到了那條朋友圈?”


 


我抬眼問他。


 


他點點頭,神色平靜。


 


“鄰居老張截圖發我的,他說你兒子屏蔽了所有人,就忘了屏蔽他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


 


隻是看我總是一味忍讓,也不好說什麼。


 


“那下周末?”


 


我問他。


 


“去!”


 


秦建國把鍋鏟往桌上一放,語氣激動。


 


“兒子嫌我丟人?我倒要看看,是誰給誰丟人。


 


我們真就普普通通地準備去了。


 


我去菜市場,買了一件五十塊錢的花襯衫。


 


秦建國翻出了他當工人時的舊工裝褲。


 


秦浩又打了幾個電話來,氣急敗壞地威脅、哀求、咒罵,花樣百出。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號碼。


 


同學會那天,我們坐著公交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酒店門口。


 


果然,剛走到門口,就看見秦浩一臉鐵青地衝了過來。


 


他穿著不知哪借來的西裝。


 


看見我們,眼裡幾乎要噴出火。


 


“你們還真敢來!”


 


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穿成這樣就來了?我真是服了!”


 


“不是你嫌我們不夠普通麼。


 


我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我們這就叫返璞歸真。”


 


“你!”


 


他氣得胸口起伏,又怕被遠處過來的同學看見。


 


“待會兒進去,少說話!”


 


我沒理他,挽著秦建國的胳膊,徑直往裡走。


 


我們一進去,熱鬧的場面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帶著好奇與打量。


 


秦浩的臉瞬間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強笑著,幹巴巴地介紹。


 


“這是我爸媽,他們剛好路過,上來看看。”


 


有人敷衍地打招呼。


 


一個妝容精致的婦人掩嘴輕笑。


 


“浩浩爸媽真是……樸實。”


 


這話引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秦浩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和秦建國卻像沒聽見,自顧自找了兩個空位坐下。


 


秦浩心儀的女同學也來了,叫周薇。


 


她瞥了我們一眼,眼裡閃爍著厭惡。


 


席間,家長們互相寒暄。


 


輪到秦浩介紹我們時,他支支吾吾。


 


“我爸媽就是普通退休工人。”


 


“哦,工人好啊,踏實。”


 


有人敷衍。


 


“是啊,不像我們,做生意整天提心吊膽。”


 


周薇的媽媽接過話,得意的笑著。


 


“今年又開了兩家分店,

忙得都沒時間管薇薇,好在孩子爭氣,自己考進了省劇院。”


 


秦浩看著她,眼神痴迷。


 


又看看我們,滿是怨憤。


 


就在這時。


 


一直沒說話的秦建國,突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


 


“這茶是陳年普洱,但保存不當,有霉味。”


 


“酒店用這種茶待客,不地道。”


 


滿場皆靜。


 


“叔叔還懂茶?”


 


周薇的媽媽挑了挑眉,語氣有些不信。


 


秦建國放下茶杯,語氣平淡。


 


“年輕時在茶葉公司幹了十幾年,跑過不少產地,不算很懂,一點皮毛。”


 


他說話不疾不徐,

反而比在座會誇誇其談的老板顯得更有底氣。


 


“哦?是嗎?”


 


一個自稱是某局領導的男人來了興趣。


 


“那您給說說,這茶怎麼個不地道法?”


 


秦建國也不推辭。


 


三言兩語,從茶湯顏色、香氣、口感分析。


 


條理清晰,用詞專業。


 


那領導邊聽邊點頭。


 


“有道理,看來這酒店是有點糊弄人了。”


 


他看秦建國的眼神多了幾分正視。


 


秦浩完全懵了,他從來不知道爸爸還有這本事。


 


有人把話題拋向我。


 


“阿姨是做什麼工作的?退休前也是工人?”


 


我看了一眼秦浩。


 


他緊張地盯著我,生怕我說出什麼丟人的話。


 


我笑了笑。


 


“我啊,沒正式工作。”


 


“就在家伺候他們爺倆,做做飯,洗洗衣服。”


 


秦浩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鄙夷。


 


周薇的媽媽笑意更深了。


 


“家庭主婦也很偉大,把孩子培養得這麼優秀。”


 


秦浩立刻挺了挺胸。


 


我卻接著說。


 


“闲著也是闲著,就愛瞎琢磨。”


 


“前幾年跟著社區老師學了點理財,拿點小錢試試手,運氣還行。”


 


“理財?”


 


周薇媽媽的笑容淡了點,

滿眼不信。


 


“阿姨還玩這個?股票風險大,可要小心。”


 


“不玩股票。”


 


我擺擺手,輕笑幾聲。


 


“就買點基金,投一些我看好的公司。”


 


“比如微科科技,三年前我覺著它新技術有搞頭,就每月定投點。”


 


“微科科技?”


 


剛才那領導坐直了身體。


 


“那可是支大牛股啊,漲了快十倍!”


 


周薇媽媽的表情有點僵。


 


她家做生意,但對金融市場一竅不通。


 


秦浩已經徹底傻眼了,看著我的眼神像見了鬼。


 


“運氣,

都是運氣。”


 


我謙虛道,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對秦建國說。


 


“對了老頭子,咱在碧水灣定的那套養老房,銷售剛發微信說下周可以辦手續了。”


 


“碧水灣?”


 


席間有人驚呼。


 


“那個湖景別墅區?最小戶型也得五百個起步吧?”


 


秦建國點點頭。


 


“悅然喜歡那裡環境安靜,定了套邊戶,帶個小院子,她想種點花。”


 


包廂裡鴉雀無聲。


 


秦浩的臉色,已經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心心念念的周薇,第一次正眼看向我們,

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探究。


 


我拿起茶杯,學著秦建國的樣子抿了一口,果然沒家裡的好喝。


 


同學會接下來的時間,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不斷有人湊過來,試圖跟我們搭話。


 


打聽理財心得,或者詢問碧水灣的詳情。


 


我和秦建國應付得體,既不深談,也不冷場。


 


秦浩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裡。


 


之前精心準備的獨立奮鬥的說辭,一句也倒不出來了。


 


聚會終於散場。


 


秦浩幾乎是逃也似的第一個衝出包廂,連招呼都沒跟同學打。


 


我和秦建國慢悠悠地走在後面。


 


酒店門口,秦浩堵住了我們,臉色難看至極。


 


“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他壓低聲音怒吼。


 


“故意的是不是?讓我在同學面前出這麼大的醜!”


 


我看著他,面露不解。


 


“我們實話實說,是你覺得有我們這樣的父母很丟人,可事實上,丟人的是誰?”


 


我無奈的聳了聳肩。


 


“你們有錢買別墅,卻讓我在小城裡苦哈哈地教畫畫。”


 


“看著我為了五千塊錢求你們,看我像個笑話!”


 


他眼睛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你的工作是你自己選的,我們沒逼你。”


 


秦建國沉聲開口。


 


“你嫌工資低可以換工作,而不是把不如意都怪到我們頭上。”


 


我接過話,

心徹底冷了。


 


“二十八歲的人了,還理直氣壯啃老,你才是個笑話。”


 


秦浩聽到這些,氣到發抖的指著我們。


 


“從今以後,我沒你們這樣的父母,你們也別認我這個兒子!”


 


我笑了笑,挽著秦建國,繞過他。


 


身後傳來秦浩崩潰般的低吼。


 


第二天下午,我在收拾舊物,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打開門,外面站著不止秦浩,還有他奶奶。


 


老太太七十多了,一向最偏心這個孫子。


 


“趙悅然!你們怎麼回事?把我大孫子欺負成什麼樣了?”


 


李桂芬嗓門洪亮,引得鄰居都探頭張望。


 


秦浩跟在她身後,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奶奶,

您別生氣,都是我不好。”


 


他假意勸著,卻把火燒得更旺。


 


“你有什麼不好?”


 


李桂芬滿是心疼,轉頭對我劈頭蓋臉。


 


“我聽說你們有錢買大別墅,卻連孫子五千塊錢都不給?”


 


我讓開門。


 


“進來說吧,別在門口嚷嚷。”


 


“就在這兒說!讓街坊鄰居都評評理!”


 


李桂芬不依不饒。


 


“當年建國娶你,我就說你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果然現在有錢了,就翻臉不認人,連自己兒子都刻薄!”


 


難聽的話一句接一句。


 


秦建國從裡屋出來,

臉色沉了下去。


 


“媽,您胡說什麼?”


 


“我胡說?你媳婦做的好事!”


 


李桂芬拍著大腿。


 


“我不管,你們今天必須把別墅過戶到浩浩名下,還有每月給浩浩一萬塊生活費。”


 


我簡直氣笑了。


 


“房子是我們的養老房,不可能過戶。”


 


我斬釘截鐵。


 


“生活費,一分沒有,他二十八歲,有手有腳。”


 


“你反了天了!”


 


李桂芬尖叫起來。


 


“建國,你就看著她這麼對你媽,對你兒子?你這個窩囊廢!”


 


秦建國額頭青筋直跳。


 


“悅然說得對!秦浩就是被你們慣壞了,他現在這樣,您有責任!”


 


“我有什麼責任?我還不是為你們老秦家著想?”


 


李桂芬開始撒潑。


 


“我不管,今天你們不答應,我就S在這裡。”


 


說著,她就要往地上坐。


 


秦浩趕緊扶住她,對著我們哭訴。


 


“你們就忍心看奶奶這麼生氣?她年紀大了,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你們就答應了吧,算我求你們了,房子我不要了,你們每個月給我點錢就行。”


 


好一招以退為進,道德綁架加苦肉計。


 


鄰居們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若是以前,我可能就心軟了。


 


但現在,我看著這祖孫倆一唱一和的表演,隻覺得無比惡心。


 


“要S要活是你們的事。”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秦浩,我昨天說得夠清楚了,斷絕關系。”


 


李桂芬和秦浩都愣住了,沒想到我會如此強硬。


 


“你這個狠毒的女人!”


 


李桂芬指著我,手直哆嗦。


 


秦浩眼神陰鸷。


 


“趙悅然,你別後悔。”


 


“我最後悔的,就是以前對你太好。”


 


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秦浩連連點頭,忽然掏出手機,對著我和秦建國,開始錄像。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的親生父母!”


 


“有錢買別墅,卻對親生兒子和年邁的奶奶見S不救,逼得奶奶下跪!”


 


他大聲說著,顛倒黑白,試圖引導輿論。


 


李桂芬很配合地做出哭泣抹淚的樣子。


 


鄰居們的目光變得復雜。


 


秦建國氣得要上前奪手機,被我攔住。


 


我看著他鏡頭,忽然笑了。


 


“秦浩,你錄清楚點,最好把我接下來說的話,一字不落都錄進去。”


 


我向前一步,語氣堅定。


 


“我趙悅然,以及丈夫秦建國,在此正式聲明。”


 


“因兒子秦浩成年後長期索取無度,對我二人進行精神貶損與侮辱,經慎重考慮,解除與秦浩的父母子女關系。”


 


“錄好了嗎?需不需要我再重復一遍?”


 


秦浩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慘白如紙。


 


這聲明一旦傳出去,再加上他之前的所作所為,後果不堪設想。


 


“你……”


 


他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李桂芬也傻了,她撒潑打滾一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他的面,撥通了社區民警的電話。


 


“喂,王警官嗎?有點糾紛,需要您過來幫忙調解一下。”


 


掛了電話,我對秦浩說。


 


“巡捕馬上到,你是自己走,還是等巡捕來請你走?”


 


秦浩的眼神,終於從怨毒,變成了徹底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