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刺S事件很快被平息。
回到東宮,李砚屏退了所有人,隻留下我。
他身上的血腥氣還沒散盡,就那麼站在我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殿下,你這麼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沾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早就發現那個刺客了?」
我搖頭:「沒有,我就是懶得跑,想在桌子底下躺會兒。」
「那你的腿……」
「哦,那個姿勢躺著舒服。」我一本正經地胡說。
李砚沉默了。
他似乎在努力消化我的話。
一個畢生信奉「努力」和「拼搏」的人,
大概很難理解,一個人的「懶」,竟然能帶來這樣的結果。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蘇晚晚。」他叫我的名字,「你的那些『鹹魚哲學』,再說給孤聽聽。」
我愣住了。
這個卷王,竟然對我的擺爛理論產生興趣了?
我清了清嗓子,開始發揮。
「『鹹魚哲學』的核心思想就是,順其自然,保存體力。你看,今天這事,要是我也跟著大家一起跑,說不定就被哪個不長眼的刺客誤傷了。我沒動,不僅保了命,還順便救了你。」
「這叫什麼?這就叫『無為而治』。」
李砚的表情依舊很嚴肅,但眼神裡卻流露出一絲思索。
從那天起,他處理政務的時候,不再把我趕出書房。
他就讓我在他旁邊的軟榻上睡覺。
他深夜還在批閱奏折,
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我睡得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看到他還在寫。
鬼使神差地,我從榻上爬起來,拿起一件毯子,輕輕給他披上。
「早點睡吧。」我嘟囔道,「命要緊。」
他的筆尖一頓,墨滴在了奏折上,暈開一小團。
他沒有回頭,隻是身體僵了一下。
「孤不累。」
「哦。」我打了個哈欠,重新爬回軟榻,「那別猝S了,我還想多當幾年太子妃呢。」
身後,久久沒有了動靜。
我以為他又在生我的氣。
過了一會兒,卻聽到他極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是放下筆的聲音。
再然後,我感覺身邊的軟榻微微一陷。
他竟然,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雖然我們之間隔著半尺的距離,
但我還是能聞到他身上清冽好聞的味道。
我緊張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個卷了一輩子的瘋批太子,第一次,在午夜之前,放下了他的工作。
因為我的一句話。
黑暗中,我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太子,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8.
宮宴刺S後,李砚對我明顯不同了。
雖然他嘴上還是嫌棄我懶,但行動上卻處處縱容。
王良娣不S心,又想出了新招。
她知道我懶得收拾,便誣陷我偷了皇後賞賜給她的一枚珍貴的東珠發簪。
她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闖進我的寢殿,非要搜查。
「太子妃娘娘,臣妾知道您不是故意的,隻要您把發簪還給我,臣妾就當此事沒發生過。
」她假惺惺地說。
我當時正躺在床上,連眼皮都懶得抬。
「沒拿。」
「娘娘不承認也沒關系,隻要讓我們搜一搜,自然就清白了。」
她篤定我懶散,東西亂放,隻要她的人趁亂把事先準備好的「贓物」放進去,就能栽贓成功。
我揮了揮手:「搜吧,快點,別打擾我睡覺。」
王良娣一聲令下,她帶來的宮女太監們就開始翻箱倒櫃。
結果,她們翻了半天,臉都白了。
我的嫁妝箱子,大部分都還沒開封,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
我平時穿的衣服,就那麼幾件,掛在衣架上,一目了然。
整個寢殿,除了床和躺椅,幹淨得不像有人住。
因為我懶得添置任何多餘的東西。
王良娣的計謀,
在我極致的「懶」面前,根本無從下手。
就在她騎虎難下的時候,李砚來了。
他看了一眼亂糟糟的寢殿,又看了看臉色煞白的王良娣,眼神冷得像冰。
「誰給你的膽子,來搜太子妃的寢殿?」
王良娣嚇得撲通一聲跪下:「殿下,臣妾……臣妾是丟了東西,懷疑……」
「她懶得走路,會去偷你的東西?」李砚打斷她,語氣裡滿是嘲諷。
王良娣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砚沒再看她,而是轉向我,眉頭緊鎖。
「她們吵到你了?」
我點點頭:「有點。」
李砚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轉身,對身後的太監冷冷下令:「王良"娣言行無狀,
驚擾太子妃休息,降為孺人,遷出東宮,禁足思過。」
王良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就因為「吵到我休息」?
「殿下饒命!臣妾再也不敢了!」她哭喊著求饒。
李砚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她。
「拖下去。」
處理完王良娣,李砚走到我床邊,幫我把被子拉好。
「這下清靜了。」
他看著我,忽然說:「以後誰敢打擾你睡覺,你告訴孤。」
「孤來處理。」
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頭一暖。
這個瘋批,護起短來,還挺霸道的。
9.
自那以後,東宮的後院,徹底成了我的「禁區」。
李砚下了S命令,任何人不得在我休息的時候前來打擾。
有不信邪的妃嫔,
想借著給李砚送湯羹的名義來我殿裡刷存在感。
結果,人剛到門口,就被李砚的貼身太監攔下。
「殿下有令,太子妃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入內喧哗。」
那妃嫔不甘心:「可我是來見殿下的。」
太監面無表情:「殿下也在陪太子妃歇息。」
幾次三番下來,再沒人敢來觸霉頭了。
她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的東宮,我這個懶得出奇的太子妃,才是李砚心尖上的人。
他寧願陪我睡覺,也不願意見她們。
漸漸地,李砚似乎也習慣了這種「懶散」的節奏。
他依然很忙,但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眠不休。
他會抽出時間,什麼也不做,就在書房裡,陪著睡覺的我。
他看他的書,我睡我的覺。
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
歲月靜好。
有一次,我午睡醒來,發現他正拿著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我窗臺前的一盆蘭花。
他的動作很專注,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屬於李砚的溫柔。
我沒有出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他修剪完,回過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他有些不自然地放下剪刀。
「醒了?」
「嗯。」我問,「殿下怎麼有空擺弄這些花草了?」
他咳了一聲,別過臉。
「你看它長得亂七八糟,影響孤看奏折的心情。」
我笑了。
這個口是心非的男人。
後來,他直接下了一道旨意,將東宮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妃嫔,全部遣散。
理由簡單粗暴。
「人多了太吵,影響太子妃休息。」
這道旨令一出,朝野震驚。
彈劾他的奏折堆成了山,都說他沉迷女色,為了一個女人荒廢後宮。
李砚在朝堂上,面對所有大臣的指責,隻說了一句話。
「孤的太子妃,孤自己會護著。諸位大人有空操心孤的家事,不如多想想如何為國為民。」
他用最強硬的態度,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那天,他從朝上回來,身上帶著一股肅S之氣。
他來到我面前,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晚晚。」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別怕,有孤在。」
我被他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但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不怕。
」我說,「就是有點困了。」
他身體一僵,隨即松開了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寵溺的笑。
「好,孤陪你睡。」
10.
老皇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幾個成年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都擺在了明面上。
李砚作為太子,首當其衝,成了眾矢之的。
他變得比以前更忙,更累。
經常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東宮,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倦色。
但他再忙,也會先來我的寢殿看一眼。
看我睡得安穩,他才會放心去書房繼續處理公務。
我知道我幫不上他什麼。
那些權謀算計,我懶得去想,也想不明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回來的時候,有一個可以徹底放松的地方。
一天夜裡,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我被雷聲驚醒,發現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我知道,他又在書房熬夜了。
我披上外衣,端了一碗熱好的安神湯,去了書房。
書房裡燈火通明。
李砚坐在案後,面前堆著山一樣的奏折。
他看起來很疲憊,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我把湯放到他手邊。
「喝了再忙。」
他抬頭看我,眼裡布滿了紅血絲。
「你怎麼來了?」
「打雷,睡不著。」我找了個理由。
他沒再說話,端起湯碗,一飲而盡。
我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心裡有點堵。
「李砚。」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別硬撐。」
他握著空碗的手緊了緊。
「孤不能倒下。」他聲音沙啞,「孤倒下了,誰來護著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男人,在最艱難的時候,想的不是他的皇位,不是他的江山。
而是我。
我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李砚,你聽著。」
「你要是倒了,我就改嫁。」
「嫁給一個比你還能睡的,天天跟他一起躺著,把你忘得一幹二淨。」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
我感覺到他的呼吸都亂了。
「你敢!」他咬牙切齒地轉身,把我拽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
「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隻能是我的!」
他狠狠地吻了下來,帶著怒氣,帶著不安,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沒有反抗,任由他發泄著情緒。
直到他漸漸平靜下來。
他抱著我,久久不語。
「晚晚。」他低聲說,「答應孤,別離開孤。」
「那你要答應我。」我靠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好好活著。」
「好。」他回答,鄭重得像一個誓言。
「孤答應你。」
11.
老皇帝最終還是駕崩了。
李砚以雷霆手段,肅清了所有反對他的勢力,順利登基。
過程中的腥風血雨,他都擋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隻讓我安安穩穩地待在東宮,哦不,現在是坤寧宮裡,睡我的覺。
登基大典那天,我作為新後,需要陪他一起接受百官朝拜。
那是我有史以來起得最早的一天。
天還沒亮,我就被一群宮人按著梳妝打扮。
十二章紋的翟衣,沉重的鳳冠,壓得我幾乎直不起腰。
我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看著底下烏泱泱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好想睡覺。
李砚就站在我身邊,一身玄色龍袍,襯得他越發威嚴挺拔。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困意。
在山呼萬歲的朝拜聲中,他微微側過頭,在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皇後,再撐一會兒。」
「等結束了,就回去睡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努力睜了睜眼,點了點頭。
冗長的儀式終於結束。
回到寢殿,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那一身沉重的行頭全都脫掉,然後一頭扎進柔軟的龍床裡。
真舒服。
這才是人生啊。
我以為李砚會去前朝處理政務,畢竟新帝登基,有無數的事情等著他。
但他沒有。
他也換下龍袍,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不用去忙嗎?」
「忙不完的。」他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今天先放一天假。」
「陪你。」
我靠在他溫暖的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好聞的味道,很快就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他說。
「晚晚,謝謝你。」
我含糊地問:「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知道,人生除了拼命往前衝,還可以停下來,看看身邊的風景。
」
「也謝謝你,願意讓我護著你。」
我沒再回答,因為我已經睡著了。
在夢裡,我好像又回到了上輩子。
我在堆積如山的書本裡,熬得油盡燈枯。
但這一次,有一束光照了進來。
一個人把我從書山裡拉了出來,對我說:「別卷了,我來。」
12.
我成了大齊開國以來,最懶的一位皇後。
我不理宮務,不問朝政。
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怎麼能睡得更舒服。
換了十七八種不同材質的枕頭,試了上百種安神香。
李砚對此,隻有一個態度:隨她去。
國庫裡的錢,任我調用。
天下的奇珍,隨我挑選。
隻要我高興就好。
大臣們對此頗有微詞,
覺得我這個皇後,毫無母儀天下的風範。
有御史上奏,懇請皇帝選秀,充實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也好有人能為皇後分擔宮務。
奏折遞上去的第二天。
那位御史大人,就被李砚派去了一個最偏遠,最辛苦的地方,修了十年的河堤。
李砚在朝堂上說:「朕的皇後,不需要任何人來分擔。她唯一的任務,就是開開心心地睡覺。」
「誰再敢非議皇後,這就是下場。」
從此,再無人敢多言。
而那個曾經致力於「讓所有人都卷起來」的瘋批皇帝,也變了。
他依舊勤政,甚至比以前更甚。
但他不再逼迫自己,也不再逼迫別人。
他會累,會疲憊。
每當這時,他就會回到坤寧宮,回到我身邊。
他什麼也不做,
就隻是抱著我,感受我的體溫和呼吸。
他說,隻要我在,他就能安心。
後來,他把所有想害我的、非議我的人,都處理得幹幹淨淨。
理由是:「他們打擾皇後睡覺。」
他遣散了後宮,理由是:「人多了太吵,影響皇後休息。」
他把整個皇宮,變成了一個隻為我服務的,巨大的、豪華的、安靜的臥室。
而他,就是那個為我遮風擋雨,守護我睡夢的人。
又是一個午後。
我躺在院子裡的貴妃椅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李砚處理完政務,走到我身邊,自然地拿起扇子,為我輕輕扇風。
我眯著眼,看著他俊美的側臉。
「李砚,你後悔嗎?」
「為了我,得罪了那麼多人,還落了個『昏君』的名聲。
」
他笑了,俯下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朕當這個皇帝,就是為了能讓你安心睡覺。」
「隻要你睡得好,朕就是千古明君。」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重生一回,能遇到他,好像也不賴。
我閉上眼,在他懷裡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皇後,」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以後這江山我來卷,你安心睡。」
「嗯。」
我安心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