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知,真是可怕。”


幾乎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學生小張已經果斷地掏出了手機,再次撥通了報警電話。


 


“報警?嚇唬誰呢!"


 


劉老栓嗤笑一聲,“俺們又沒動你們一根汗毛,就是折騰了自家的地,巡捕來了能咋的?”


 


“還能把俺們都抓起來?"


 


村民們也紛紛附和,臉上依舊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然而,當王警官帶著幾名警員,並且身後還跟著幾位穿著不同制服的陌生面孔快步走來時,村民們臉上的輕松漸漸消失了。


 


王警官臉色鐵青。


 


他身後那幾位,顯然是接到通知緊急趕來的縣土地管理局和農業局的專家。


 


他們甚至沒有多問,直接戴上白手套,

拿出工具。


 


開始現場取樣、檢測、拍照。


 


空氣中隻剩下專家們偶爾低聲交流的嚴肅話語。


 


村民們開始感到不安,互相交換著眼神。


 


一位頭發花白的農業局專家抓起一把板結的土壤,放在鼻尖聞了聞。


 


又看了看檢測儀上的數據,痛心地直搖頭。


 


“完了,這地……酸碱度嚴重失衡,有機質幾乎為零,土壤結構完全破壞!”


 


“這是下了S手啊!”


 


“沒有十年八年,根本恢復不過來!”


 


土地局的領導也是面色凝重,對著王警官低聲說了幾句。


 


王警官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掃向在場的村民,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開始,所有人暫時不能離開現場!接受調查!”


 


“憑啥!”


 


趙大媽第一個跳起來,"這是俺們自家的地!趕緊放俺們走!”


 


“自家的地?”


 


王警官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語氣裡滿是痛心。


 


“你們到底明不明白?土地的所有權是屬於國家的!你們隻有使用權!”


 


“故意毀壞基本農田,改變被佔用土地用途,造成耕地大量毀壞,就已經構成了'非法佔用農用地罪'!”


 


他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村民的心上。


 


“這是刑事犯罪!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並處或者單處罰金!”


 


“你們還以為這是在過家家嗎?!”


 


07


 


這幾個字眼如同驚雷,在村民們頭頂炸開。


 


“非……非法佔用地?”


 


“犯……犯罪?要坐牢?還要罰錢?”


 


“五年……?"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人群,瞬間陷入一片S寂。


 


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恐慌。


 


“不是俺!不是俺的主意!”


 


一個瘦小的村民率先崩潰,指著趙大媽尖叫。


 


“是趙大媽!是她讓俺們這麼幹的!


 


“她說把地弄壞了,政府就不會逼俺們種地了,以後還能繼續領米領油!”


 


其他人也紛紛和趙大媽劃清界限。


 


“對!就是她!她說這是好辦法!”


 


“是她弄來的那些藥水!俺們都是聽她的!”


 


“巡捕同志,不關俺們的事啊!”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瞬間倒戈,七嘴八舌地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趙大媽身上。


 


趙大媽臉色慘白如紙,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那些“叛變”的村民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東西!”


 


“當初分東西的時候一個個往前湊,

現在出事了就往老娘一個人身上推?”


 


“不要臉!一群白眼狼!”


 


罵完,她猛地轉過頭,在人群中四處尋找。


 


當看到我的身影時,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幾步衝到我的面前,之前所有的不屑和囂張都蕩然無存。


 


隻剩下滿臉的恐懼和哀求。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林老師!林老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俺糊塗!是俺豬油蒙了心!”


 


她語無倫次,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俺不想坐牢啊!俺這麼大年紀了,進去可就完了!”


 


“俺學!

俺願意學種地!俺這就跟你們學技術!”


 


“求求你,幫俺說句話,救救俺吧!求求你了!”


 


看著她此刻狼狽哀求的模樣,與之前那個得意洋洋、帶頭鬧事的形象判若兩人。


 


可我心中沒有半分快意,隻有一片冰涼。


 


我輕輕地掰開了她緊緊抓住我胳膊的手,迎著她絕望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趙大娘,太晚了。”


 


我的聲音平靜,一字一句都帶著殘忍的宣判。


 


“故意破壞耕地,是動搖糧食安全的根基,是國法難容的大罪。”


 


“我救不了你,誰都救不了你。”


 


趙大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雙腿一軟。


 


整個人“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眼神徹底失去了光彩。


 


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悔恨。


 


08


 


法律不會因為無知和愚昧而網開一面。


 


在後續的調查中,證據確鑿。


 


趙大媽作為組織、煽動並直接參與破壞耕地的主要責任人,被檢察機關以非法佔用農用地罪提起公訴。


 


法院審理後,考慮到其行為造成的嚴重後果和惡劣的社會影響。


 


最終判處趙大媽有期徒刑三年,並處罰金。


 


幾個積極參與破壞行動的村民,也分別被判處了一年半到兩年不等的刑期。


 


當冰冷的手銬銬上趙大媽手腕的那一刻。


 


那雙原本充斥著算計和精明的眼睛隻剩下徹底的茫然。


 


她大概至S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隻是毀了“自家”的地,會落得如此下場。


 


宣判那天,我們實踐團沒有到場。


 


後來聽王警官說,趙大媽在法庭上沒有再哭鬧。


 


隻是被法警帶離時,嘴裡一直喃喃地重復著。


 


“地……俺的地沒了……俺也要沒了……”


 


而那片被他們親手毀掉的土地,經過土地管理局和農業局專家的最終評估鑑定,給出了一個令人痛心的結論。


 


土壤結構和肥力遭到毀滅性破壞,有害物質殘留嚴重。


 


自然狀態下基本喪失農業生產能力。


 


若要嘗試進行生態修復,恢復基礎地力,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


 


且投入巨大,效果難料。


 


消息傳回秀水村,剩下的村民們都沉默了。


 


我們實踐團在秀水村的活動,至此無法進行,也再無意義。


 


學校批準了我們提前結束實踐的申請。


 


收拾行裝準備離開的那天,村子裡異常安靜。


 


沒有了往日的喧鬧和敵意,也沒有人出來送行。


 


隻有一些老人和孩子,遠遠地躲在自家門後或牆角。


 


用復雜難言的目光,沉默地看著我們的車輛緩緩駛出這個再也沒有希望的村莊。


 


帶著秀水村失敗的沉重和反思,我們實踐團後來在鄰近的石板村開展了新的活動。


 


有了前車之鑑,我們的溝通方式也更加細致。


 


而石板村的村民們,不知是否聽說了秀水村的變故,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們熱情而務實,對我們的到來充滿期盼。


 


村支書帶著村幹部全力配合,

村民們學習技術一絲不苟。


 


對於免費提供的種子和農機,他們像對待寶貝一樣珍惜。


 


我們請來的農學專家,在這裡找到了用武之地。


 


優良的品種和現代化的農機具,在這片未曾被惡意破壞的土地上,煥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


 


一年後,石板村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豐收。


 


引進的新品種橙子,果大、汁多、味甜,一上市就供不應求。


 


村民們腰包迅速鼓了起來。


 


我們沒有停下腳步,趁熱打鐵,幫助石板村規劃發展鄉村旅遊。


 


依託優美的自然風光和特色的水果種植,建起了採摘園、農家樂。


 


清澈的溪流邊,一棟棟白牆黛瓦的嶄新民宿和小別墅拔地而起。


 


平整的村道上,往來穿梭的除了貨車,越來越多地出現了村民們新買的小汽車。


 


曾經和秀水村一樣貧困的石板村,如今一派欣欣向榮,徹底擺脫了貧困。


 


走上了可持續發展的富裕之路。


 


09


 


石板村的成功,就像一面無比光鮮亮麗的鏡子,豎在了秀水村的面前。


 


那些關於石板村如何富裕、如何紅火的的消息和照片,如同長了翅膀一樣。


 


不可避免地通過各種渠道傳回了秀水村。


 


“聽說了嗎?石板村老王家,光去年一年種果子就掙了十幾萬!”


 


“何止!他家小子搞那個農家樂,城裡人搶著去,又在縣城買了一套房!”


 


“看看人家那新蓋的小樓,真漂亮啊……那路修的,比鎮上還寬……”


 


每一句傳聞,

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地扎在秀水村每個村民的心上。


 


曾經,每逢發放救濟品的日子,村裡都像過節一樣熱鬧。


 


大家圍著那點米面油,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仿佛那是他們抗爭而來的“戰利品”。


 


可現在,當鎮上的工作人員再次將米面油搬下來時,場面卻冷清得讓人心頭發慌。


 


沒有人再爭先恐後,沒有人再喜笑顏開。


 


村民們默默地排隊,默默地籤字。


 


再默默地拎著那幾桶如今顯得格外刺眼的東西回家。


 


那曾經象徵著“不勞而獲”的“勝利品”,如今卻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


 


燙得他們手心發疼,心裡發慌。


 


村子裡再也聽不到大聲的喧哗和吵鬧,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偶爾有雞鳴狗吠,反而更襯得這村莊了無生氣。


 


劉老栓因為情節較輕,僥幸沒有被判實刑,但也被處以緩刑和罰款。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


 


常常一個人蹲在村口的樹下,呆呆地望著那條蜿蜒出村、通往外面世界的公路。


 


路的盡頭,是如今遠近聞名的富裕村——石板村的方向。


 


有時,能隱約看到那邊駛來的、掛著城裡牌照的小轎車。


 


或是滿載著新鮮水果、呼嘯而過的貨車。


 


“要是當初……”


 


劉老栓猛地吸了一口煙,被嗆得連連咳嗽。


 


剩下的話化作一聲長長的的嘆息,消散在風中。


 


周圍幾個同樣無所事事蹲著的村民,

聽到這聲嘆息,都默默低下了頭。


 


用力搓著粗糙的手掌,仿佛想搓掉那早已滲入骨子裡的悔恨。


 


半年後,我因調研再次路過秀水村所在的鄉鎮。


 


車子行駛在新修的省道上,一側是青山綠水。


 


另一側,則是一片破敗、了無生氣的秀水村。


 


我讓司機放慢了車速。


 


目光所及,是更多坍塌的院牆,是更加荒蕪的田地。


 


那片被毒害的土地依舊刺目地灰白著,像一塊巨大的傷疤。


 


村子裡幾乎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


 


隻有幾個佝偻的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我心裡並沒有多少快意,隻是覺得無奈和惋惜。


 


知識下鄉,首在換腦。


 


授人以漁,方能長遠。


 


這個道理,

我們一遍遍地講。


 


可總有人被眼前那點蠅頭小利蒙蔽了雙眼。


 


寧願躺在“等靠要”的溫床上苟延殘喘,也不願站起來為自己搏一個更好的未來。


 


有些機會在人生的長河中隻會出現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


 


時代的列車轟鳴向前,從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錯過了,就是永遠地錯過了。


 


車子緩緩加速,將那片被絕望和後悔籠罩的村莊甩在身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