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朝中開始有人議論紛紛。
新帝年幼,況是女帝,攝政太後又體弱多病,國本不穩,人心浮動。
朝中一些人開始趁機行動起來。
其中就有蕭承煜的蘭妃。
她暗中召舊臣密議,動作雖隱秘,但瞞不過韓禮的眼線。
我知道她在等一個時機,等我松懈,等她可以一舉奪權。
可她低估了我,也高估了自己。
婉寧七歲那年,刺客闖入東宮。
那天夜裡風雪極大,連檐角的燈籠都被吹得搖晃不止。
我剛哄她睡下,正準備回書房批閱奏折,忽然聽得外頭傳來一陣騷動。
顧青鸞立刻衝了出去。
不多時,她回來時臉上還帶著血跡,手裡提著一個人。
是個黑衣人,蒙面,
身形瘦削,武功卻不低。
我語氣平靜地問世誰派他來的。
他不語,隻冷哼一聲。
顧青鸞冷笑著剛想撬開他的嘴。
可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不必問了。”
我回頭,看見婉寧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小小的龍紋狐裘,腳上穿著軟底錦靴,眼神清亮如刀。
她徑直走到刺客面前,低頭看著他,忽然抬手幾掌拍在他胸口。
那幾掌力道不大,卻精準點在他幾處要穴上,刺客悶哼一聲,竟再也動彈不得。
顧青鸞和我都愣住了。
她沒學過武功。
至少,我沒教過她,也沒請師傅傳她武藝。
“你在哪學的?”我問。
她抬頭看我,
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我偷學的。”
她走上前,伸手摘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張年輕而陌生的臉。
“無論是我還是母後,都不是軟弱可欺之人。”她冷冷地說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那一刻,我心中忽生寒意。
我的女兒,她才七歲。
可她的眼神,比許多老臣還要沉穩。
此事傳出,群臣哗然。
有人私下議論:女帝尚為七歲孩童,可否習武?
更有人質疑此舉是否妥當,是否會影響朝局穩定。
我未置一詞,隻將那刺客交給了韓禮。
審訊的結果不出所料——幕後之人,果然是蘭妃。
她想S婉寧,借以動搖我這個母親的心神,
再扶蕭承煜復位。
可惜,她選錯了對象。
蘇烈聞訊趕來,見婉寧已經將九轉刀法練至入門,震驚之餘,竟提出讓婉寧繼承侯府兵權的想法。
我一時無言。
三十萬邊軍,豈能輕易託付給一個孩子?
可當我看向婉寧時,她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舊書,手指輕撫紙頁,神情專注。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頭來,對我微微一笑。
那稚氣又摻雜英氣的一笑,讓我心尖一顫。
我最終還是同意了。
在蘇烈的見證下,我親手將象徵定北侯軍權的虎符,放在她稚嫩的手心裡。
銅符沉重,壓得她手心微微一顫,但她沒放手。
她仰頭看我,眼神堅定:“我會守住母親打下的江山。”
屋外風雪依舊,
可我卻覺得心頭一熱。
其實,我早已發現。
她對朝局的敏感、對人性的洞察,甚至遠超同齡人太多。
隻是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學會這些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了解的秘密。
但我隱約明白,從她降生那日起,她的路就已經注定了。
婉寧抬頭看我,眼裡有光,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鋒芒畢露的光,像極了她出生那夜我望見的第一縷晨曦。
恍惚間,我想起她七歲生日那天,我批閱奏折時她便在旁翻書,我順口問了她一句今日朝報如何。
她答,戶部上報今年稅賦增加,但各地災情頻發,若非有人從中截留,怎會一邊豐收一邊賑濟不足。
我當時隻當是孩子信口胡言,可後來查證果然如她所說——江南糧倉被蘭妃親信把持,
貪墨無數。
她對權力遊戲的理解,遠超常人。
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那次刺客事件。
她不動聲色地制住刺客,冷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在養一個女兒,而是在培養一位真正的繼承者。
蘭妃圖窮匕見,就在三年後。
那一夜,紫宸殿燈火通明,風雪交加,宛如末世將至。
她率領私兵夜襲皇宮,意圖奪權復立蕭承煜為帝,甚至揚言要廢我攝政太後之位,送我回冷宮終老。
她以為我會慌亂,會退縮。
但她錯了。
蘇婉寧親自率影衛迎敵,一襲紅衣踏雪而來,腰間佩刀未出鞘,可氣勢已讓人心驚膽戰。
她在殿前一站,目光掃過那些黑衣私兵,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宮殿:
“誰敢動我母親,
我便讓他血濺五步!”
話音落下,她拔刀。
九轉刀法第一式“斬風”,刀光如電,劈翻三人。
蘭妃親眼看著自己最得意的S士被一刀削去頭顱,當場暈厥過去。
那一夜之後,朝野震動。
蘭氏黨羽盡數伏誅,皇權徹底歸於婉寧手中。
風波平息,我開始逐步將政務移交給她。
韓禮前來勸我還是要親自坐鎮。
我笑著拒絕了,十年輔政之期已滿,如今我已該功成身退。
他沉默許久,終究沒再勸。
夜深人靜,我站在婉寧房門前,輕輕推開門。
她正坐在窗邊看書,燭火映著她小小的身影,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我走到她身邊,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低聲說:
“這一世,娘未曾輸過,你的路,也要走得比娘走得更穩,娘親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她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第二天清晨,我換了一身素衣,牽馬出宮。
12
我策馬緩緩穿過朱雀門,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金瓦映日的紫宸殿。
十年輔政,從冷宮中走出,到攝政天下,我這一生,從未低頭。
如今,終於輪到她來接手了。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初春的微涼。
蘇婉寧站在城樓上,龍袍獵獵,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雛鳳。
遠遠地,我看著她眼眶發紅。
半晌,我轉身,翻身上馬,不再回頭。
顧青鸞陪著我,
她騎在一匹黑馬之上,長槍橫於膝頭,笑得爽朗:“終於自由了。”
我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我隻是換了戰場。”
她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也是,以你的性子,怎麼可能真的退隱山林。”
我垂眸,心中已有決斷。
此番離開,並非為了闲雲野鶴,而是要替婉寧掃清那些藏在暗處的隱患。
驚鴻閣覆滅已久,當年的仇家,有的仍在朝堂,有的潛伏江湖,若不一一拔除,終有一日會反噬婉寧。
我對她,不止是這十年的守護,更要給她真正坐穩江山的底氣。
我們一路向南,踏過春雪未化的山道,穿過炊煙嫋嫋的小鎮。
百姓早已在傳我與顧青鸞同行的模樣,一個是卸任的攝政太後,
一個是提槍挑落帝王冠冕的女將軍。
她們說我是真正的女帝,也有人說我比男子更懂權謀。
但我知道,我終究不是帝王命格。
我是侯府嫡女,是定北侯最驕傲的女兒,是那個在冷宮未曾掉一滴淚的女人。
入夜時分,我們在一處客棧歇腳。
顧青鸞喝了些酒,興致正濃,笑道:“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當初沒送我走,結局會不會不同?”
我抬眸看著她,燭光下她眉眼如舊,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太子懷中的啞女。
“你會S。”我平靜地說,“而我,會活得更久一點。”
她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我也笑了。
第二日清晨,我們繼續啟程。
直到三日後,在一座臨江小城,韓禮親自追了上來。
他一身素衣,腰間佩玉早已摘去,神色疲憊,卻依舊恭敬。
他給我了最後一封蕭承煜的信。
我沒有接,隻淡淡問他是否安好。
韓禮隻回說我看了信就知道。
我沉默片刻,才接過那封密信。
紙頁展開,一行熟悉卻又遙遠的字跡映入眼簾:
願來生,不再負你。
我看完之後,隻是一笑。
將紙張卷起,投入隨身攜帶的銅爐中,火焰舔舐著墨跡,火光映在我眼中,仿佛照見前世今生。
此生已了。來世也不必相見。
風吹起爐中灰燼,飄散而去。
顧青鸞站在我身後,靜靜看著這一切,
沒有說話。
我翻身上馬,繼續向前。
風塵滾滾,江湖萬裡。
我們一路北行,穿州過府,直至雁門關外。
那日天色將暮,風卷黃沙撲面而來。
忽聞身後鍾鼓齊鳴,聲震山河。
有驛馬飛馳而至,使者在我面前翻身下馬,跪地呈上一卷詔書。
新皇已正式登基,改元昭和,第一道詔令便是:尊母為太皇太後,永享尊榮。
百姓歡慶,山河為證。
我接過詔書,展開一看,果然如其所言。
婉寧年僅十歲,卻已正式稱帝,朝堂之上無一人敢質疑她的權威。
周太傅輔政,韓禮總攬宮務,舊臣歸心,新銳崛起。
短短數月,大晉便換了天地。
而她,也終於完成了自己的蛻變。
我勒住韁繩,
回首望向京城方向。
夕陽灑落,餘暉鋪滿黃沙,遠處雁陣掠空而過,留下一聲長鳴。
我們一路南下,走過戰火未熄的邊城,踏過煙雨朦朧的江南。
百姓們又在傳,婉寧年紀輕經便治國有方,更是真正的女帝。
有人敬我們,有人畏我們,更多的人隻是遠遠地看著,議論紛紛。
顧青鸞依舊愛笑,也依舊喜歡喝酒。
每當夜深人靜,她總會提起當年的事。
直到某日,我們在一處古鎮歇腳。
正是春末夏初,細雨綿綿。
小巷幽深,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倒映出斑駁屋影。
我坐在茶館二樓,望著窗外的小橋流水。
忽然間,街頭孩童嬉鬧聲中夾雜一道清脆笑聲。
那聲音熟悉得讓我心頭一顫。
我緩緩抬眸望去。
街角處,一群孩童正圍著一個賣糖人的老者嬉鬧。
其中一名少女穿著粗布衣裳,眉眼秀氣,正笑著伸手去接一塊紅糖。
她側臉輪廓落入我眼中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我仿佛看見了十六歲的自己。
我笑了,這一笑無比燦爛,昭和元年,未來會海清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