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肅看了眼窗外,輕嘆口氣。
“春雷驚蟄,隻怕今年雨水多了。”
他喝完最後一點冷茶,茶碗往桌上一放,和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眉心微皺。
“按按穴位吧,我很久沒有好眠了。”
我走到他身後,輕輕摁著他的太陽穴。
就像我小時候,在每一個娘勞累的夜晚,給她捶肩一樣。
那時,娘一邊繡花,一邊哼著小調。
“栀子白,杏花香。
春雨細如芒。
莫怕春寒衣裳薄。
夏來五谷香……”
夏來,五谷香。
娘,我會熬過這個春天的。
爹和弟弟,也一定會的。
第二日早上醒來時,秦肅正在擰帕子。
見我睜眼,他端著洗臉水和帕子走過來。
一手扶起我,一手打湿帕子在我臉上擦了三遍。
“今日雨停,各宮衣物送來得多,趕緊收拾好去前院。”
沒有意料中的冰涼。
水是溫熱的。
“溫的?”我懵懂詫異。
他“嗯”了一聲,扔給我一塊幹帕子。
“昨夜睡得還行,賞你的。”他頭也不回端著水走了出去。
我拿起幹帕子擦臉,才發現下面壓著一個小油紙包,裡面有兩塊桂花糕。
在宮裡,這種糕點不是浣衣局能分到的。
這兩塊,是秦肅從自己的份例裡省出來給我的。
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我趕到前院洗衣池時,有四個姑娘已經到了。
管事的嬤嬤點著我們的名。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晚栀……綠柳呢?”
“我在這兒。”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綠柳面色慘白地走進來,走路姿勢別扭。
“昨夜肚子疼,這才來晚了,求嬤嬤不要罰我。”
嬤嬤看她可憐,也沒有追究。
隻安排我們去後面晾曬衣物就離開了。
可她一走,綠柳立刻變了臉色。
她怨毒憤恨地瞪著我,
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都怪你!昨夜本該你去送衣物到李總管那兒!那老畜生……我差點沒命回來!”
我踉跄站穩,才反應過來。
原來,昨夜李總管來巡查,要人送衣物去他住處,本該輪到我去。
若非我被秦肅留下,昨夜遭殃的便是我。
“聽說你昨夜睡得可香啊,怎麼,是不是爬了秦公公的床,才這麼得意!”
她越罵越難聽,還要撲上來扯我頭發。
我抓住她的手腕,從她袖袋裡扯出那支熟悉的銀簪。
“賞賜也是我讓你收的嗎?”
“自己沒躲開,還想怪我頭上?這麼會伺候人,怎麼沒哄得他放過你?
”
“你最好別再鬧,不然犯了規矩,下場可是血池。”
她被我嚇住,不敢再出聲。
隻拉著其他幾個人圍在一起,小聲譏諷。
“誰知道用了什麼手段……”
“肯定見不得光……”
“等著吧,秦公公還能天天護著她不成?”
“……”
我置若罔聞,認真洗衣。
腦海中隻想著,怎麼繼續從秦肅嘴裡知道更多娘的事。
還有那枚血玉。
我要帶回去,埋在娘的墳裡。
讓娘安安心心魂歸故裡。
洗衣的活兒很重,過了午時還沒洗完一半。
我們無處可歇,便都在水池邊坐著捶打。
外面已經不下雨了,隻是天還陰沉著。
院牆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塊又一塊霉斑。
這浣衣局本就是宮裡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除了送衣取衣,少有人來。
因而出了事,也沒人在意。
隻是午後有幾個小太監來傳話,說各宮主子要新衣,催得急。
咒罵聲此起彼伏,傳到洗衣池邊。
不知道娘在這裡的時候,她飛針走線時,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催逼。
若是娘沒有顯露手藝,或許,她如今還在家,守著爹和弟弟。
我看著高牆的方向發了呆。
猛地肩頭被人一拍,
是綠柳她們四個。
正不懷好意看著我。
“看這麼出神,不如我們一起去後院晾衣?”
“聽說李總管也在那兒,你不趁機再攀個高枝兒?”
我忽略了她們眼中算計和口中嘲諷。
我隻留意到,李總管也在。
那個強行將娘帶走,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李總管。
我很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我應了好,跟在她們身後走去後院。
後院正站著一個穿暗紅總管服的人。
身材瘦高,面色蠟黃,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精明算計。
手中拿著一柄玉拂塵,隨意指點晾曬的衣物,卻讓所有宮人低頭應諾。
“李總管萬安。”
他就是李總管,
一個看起來像毒蛇一樣陰冷的人。
我不明白,這樣一個人,憑什麼執掌後宮事務。
他眯著眼掃視晾曬的衣物:“這料子洗得不夠透亮,誰洗的?”
我四處看著,在找秦肅,沒注意到我的身後,綠柳幾人已經伸出手,用力推上我的後背。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踉跄到人群前面,耳邊是綠柳惡狠狠的聲音。
“秦公公最厭人前惹事,你要是在總管面前露臉,被他要了去,看你還怎麼回秦公公身邊!”
我想後退,已經來不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李總管看著我挑了挑眉,他身邊的小太監站出來,上下打量我,語氣輕佻開口。
“浣衣局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水靈的丫頭?
咱家倒是可以跟總管討個情,調你去伺候花草,比這兒輕省。”
綠柳站出來大聲道:“這丫頭可厲害,她說特別懂草藥呢!”
眾人低笑起來,我被幾道目光打量著,無處可躲。
陰雲下,那一張張或嘲弄或探究的臉像極了戲臺上的面具。
我怕極了。
我怕就此落入李總管手裡再難脫身。
我怕再不能接近秦肅,再不能查清娘的真相。
我求救似的看向人群最後的秦肅,他抱著拂塵冷臉站在李總管側後方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有開口求救。
宮裡的規矩,位高者先挑人。
總管比掌事位置更高。
他怎麼會為了一個浣衣婢,當面駁了李總管。
實在不行,
我便努力去李總管身邊也好。
娘的仇,我一定能再找到機會報。
隻不過,我可能難以全身而退,回家見爹了。
眼看著小太監要拉住我手腕。
我認命地閉上眼。
下一秒,我被人拽到身後,鼻息間,是熟悉的,淡淡的藥草混合著皂角味。
“總管,她是我徒弟。”
秦肅的聲音響起,我驀地松了口氣。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為了我出頭。
“秦肅,咱家比你更有資格要人。”李總管似笑非笑走過來。
秦肅把我擋在身後。
“總管,她懂藥理,會調我頭痛的藥,我非她不可,不然夜夜難眠,隻怕難管浣衣局諸事。”
“好!
她是你的!”李總管竟毫不猶豫應了。
“下月太後壽辰,各宮衣物浣洗你要盯緊,別到時候出了岔子。”
秦肅把我帶回值房,綠柳幾人狠狠瞪著我,卻也很快都被嬤嬤叫去幹活。
秦肅把我按在椅子上,蹲下身查看我的腳踝——剛才踉跄時扭到了。
“疼嗎?”他低聲問。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秦肅從櫃子裡翻出一小罐藥膏,挖出一點抹在我腳踝上,輕輕揉開。
“好涼。”我喃喃。
秦肅輕笑:“這是御醫院配的跌打膏,從前在御前時得的。”
“你啊,以後別亂跑了。”
我沒有應聲。
秦肅,我沒有亂跑,我是去看S母仇人的。
腳踝很快傳來溫熱感。
秦肅放開我,也脫下外衫,掛在架子上。
我猶豫了一下,問他是不是該去前院盯著。
他挑眉看我一眼:“想謝我?不用這些。”
我抿抿嘴,不是想謝他。
主要是前院確實需要人管。
昨夜他沒睡好,眼下的烏青更重了。
我打來一盆熱水,擰了帕子遞給他。
他挽起袖子擦臉時,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淡淡道:“無妨,從前護駕時傷的。”
我小聲嘀咕:“李總管一看就不是善類,所謂看重,隻不過是自己不懂藥理,才想要懂的人留在身邊,
為何還要受他驅使,自己什麼都得不到……”
秦肅沒作聲,屈起手指敲了我額頭一下。
“這種話,出了值房,就爛在肚子裡。”
秦肅壓低聲音,悠悠講著。
李總管的幹爹,是前朝掌印大太監。
他想要的,就等於他幹爹想要的,誰敢不從。
更何況,他幹爹如今在太後跟前也有臉面。
誰敢得罪太後身邊的人呢。
說完,他又沉默良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想再說了,抬頭看他,正對上他幽深的目光。
“何況,誰說我什麼都得不到。至少,我能護住你。”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待在秦肅身邊。
也終於知道了娘S的真相。
李總管看重娘的手藝,想讓她永遠留在尚服局。
這樣,娘一輩子都要為他繡制衣物。
可娘不肯,娘說家有夫女隻想歸家。
為了讓李總管放過她,娘開始故意手抖,繡品出錯,被李總管罰去漿洗房。
就在那裡,娘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側門,想偷偷離開。
可她不知,那本就是李總管設的局,是他故意誘娘逃走,這樣才有正當理由抓回來處置。
他留不住的人,總會想方設法弄S。
進了尚服局,生S都由不得自己了。
宮裡有句話叫:“一入宮門深似海。”
尋常人隻以為這是說宮規森嚴。
卻不知,他不是嚴,是毒。
活著不會放,S了也不放。
這些血玉,
百年之後都會隨著李總管陪葬,S後也佔著這些人的魂魄,成為他的陰兵。
而娘那隻玉镯,是被李總管拿走的。
秦肅說,娘在尚服局的時候,曾在他頭痛發作時給過他一個安神香囊。
他很感激,想著等有機會找到娘的後人,就把知道的事告訴他們,讓娘瞑目也好。
我沒有挑明我的身份。
隻是瞑目不夠。
要對得起我娘,就要以牙還牙。
我開始整日不著痕跡地在秦肅身邊暗示,他不該屈居人下,他該有一番作為。
每次我說的時候,他都偏過頭認真看著我。
眸中總是我看不透的光。
直到太後壽辰前,他問我,我覺得他該如何做。
“太後壽辰,是你的功勞,你為何一定要讓給李總管?
”
他看著我許久,輕笑起來。
“可我沒有理由,不是嗎?”
“晚栀,我沒有一個,一定要與他為敵的理由。”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應。
就像我,也沒有一個直接去S李總管的理由。
他也沒有一個直接與李總管翻臉的理由。
秦肅沒再繼續問我,隻是拉著我坐到桌前,上面是一副殘局。
“晚栀,會下棋嗎?”
我點點頭,娘在家的時候,教過我一點。
秦肅拉著我下了一盤棋,我慘敗。
秦肅吃掉我最後一顆子,悠悠開口。
“晚栀,掌控全局,才叫下棋,像你,雖然有心,
但隻會被棋子牽著走。”
“好了,壽辰將至,今夜早點歇吧。”
他收了棋盤,像往常一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可我失眠了。
我想,既然他需要一個理由。
那我就給他找一個理由。
太後壽辰沒有想象中順利。
尚服局送上的繡品出了差錯,秦肅被李總管推出來頂罪,杖責二十,抬回來的時候,人還醒著,但後背血肉模糊。
這種傷,是宮裡特制的刑杖打的,不好愈合。
醫官說可能會發熱致命。
李總管假惺惺來看了一眼,吩咐兩個小太監上前。
“既然傷重,那就準備後事吧。S後按規矩埋了,也算全了主僕情分。”
眼看著秦肅還睜著眼,
就被抬起要挪去雜役房等S。
我想起娘冰涼的身體,猛地撲上去,擋住他們的手。
“總管,我可以,我會治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