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管,秦掌事還有用,沒了他,您一時找不到更懂浣衣局事務的人,您給個機會,讓我救救他……”


 


我努力護著秦肅。


 


在這一刻,我有了直面李總管的理由。


 


或是因為我沒有機會護住娘,才會面對娘經歷的事情時,無比想要護住秦肅。


 


抑或是秦肅活著,我才能用他做棋子,徹底向李總管復仇。


 


總之這一刻,我隻想護住秦肅。


 


李總管沒有阻止我。


 


他眼中滿是玩味,他想看看,醫官治不好的傷,我怎麼能治。


 


在他的眼中,我,秦肅,甚至於所有地位不如他的人,對他來說,都像跟籠子裡他沒見過的雀兒一樣。


 


若叫聲好聽,就留著。


 


若聒噪,就隨手掐S。


 


我用從前娘教的草藥救了秦肅。


 


李總管很興奮,圍著我轉了幾圈,而後吩咐人把我帶去他的住處,以後就跟著他。


 


秦肅已經漸漸恢復了意識,努力掙扎著想抓住我。


 


他伸出的手被李總管按住。


 


“知道你看重這丫頭,你傷著慢慢養,她不用洗衣了,就跟著咱家當個使喚丫頭,你放心。”


 


李總管說完,笑著離開。


 


秦肅看著我,眼神很是復雜,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我似乎還看到他眼神中除了不舍,還有幾絲懊悔。


 


不過沒關系。


 


他不舍我。


 


那我跟了李總管,他就有了與李總管對立的理由。


 


李總管不像秦肅那般克制。


 


他有很多惡癖。


 


他知我懂藥理之後,

總會讓人帶來一些藥,讓我試藥。


 


有時候,還會帶來毒蟲逼我觸碰,讓我自己解毒。


 


我隻慶幸,從前在家,一直有好好跟娘學認草。


 


雖然不精深,卻懂藥性。


 


萬幸李總管手下的醫官,也是被迫進宮的。


 


他同情我,也不會給李總管太多稀奇古怪的藥。


 


我尚且還能繼續活著。


 


我所求不多,隻求能看到李總管倒臺,帶著娘的真相回家,就足夠了。


 


秦肅的傷日漸恢復。


 


我也開始了下一步計劃。


 


李總管是個疑心極重的人。


 


他站在高位,卻身無長技,極其沒有安全感,所以才會把所有他認為有用的人控在身邊。


 


這樣的人,隻要開始狂妄,開始看不清自己的斤兩,就會一步步走向自取滅亡。


 


就像在村裡時,地主家的小兒子,什麼都不會,卻被捧得很自大。


 


後來,他真的以為自己能馴馬,被馬一腳踢碎了胸骨。


 


我學著那些捧地主兒子的人,每日在李總管身邊,找到各種機會吹捧他。


 


他果然越來越狂妄,一次酒後,甚至當眾說出僭越的話。


 


“太後算什麼,沒有咱家打理後宮,她哪有這麼舒坦!”


 


“咱家才是這後宮真正的掌事!”


 


滿場寂靜,有人趕緊扶他下去醒酒。


 


我站在人群後,看著這場鬧劇。


 


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將我攔腰抱起,反手把我扛在肩上帶走。


 


聞著熟悉的藥草混著皂角味,我沒有掙扎。


 


秦肅已經恢復很久了,這幾日,

我故意跟在李總管身後讓他看見。


 


幾次都看到他目光深沉。


 


今夜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我扛回自己的值房,把我放在椅子上。


 


“林晚栀,我真是小看了你。”


 


他一件一件解開外衫扔在架子上。


 


“聽說你在總管那兒很得力,每夜都能聽到你試藥時的悶哼。”


 


“怎麼,是我這兒委屈你了嗎?”


 


“你這麼會伺候李德全那老貨,如今也讓我見識見識你的能耐。”


 


他說著上前扯我的衣襟。


 


我沒有掙扎,隻淚眼漣漣看著他。


 


衣襟被他扯開一半,露出手臂,上面遍布青紫斑痕。


 


他手一抖:“這是什麼?


 


我淚眼婆娑看著他:“是毒斑。”


 


“我做了他的藥人,每夜,他都會拿不同的毒物給我,再看著我自救。”


 


“毒解了,可毒斑難消。”


 


這樣,夠不夠你的理由呢?


 


他深吸一口氣,眼尾開始泛紅。


 


他把我衣裳攏好,把兔毛披風扔給我,穿上外衫腳步雜亂地走出了值房。


 


我悄悄地跟過去。


 


回廊的拐角,我看到兩個人影,一個是他,另一個是御前的一個侍衛統領。


 


“你答應過我,不會讓她涉險的!”他的聲音低低壓著怒意。


 


“心疼了?你不是早就看出她進宮是找李德全報仇的,

才想用她作為李德全身邊的棋子嗎?從你設計讓她去李德全身邊時,就該想到的不是嗎?”


 


侍衛統領的聲音悠悠傳來。


 


“秦肅,你不會動心了吧?你別忘了,陛下當初下密旨讓我們查李德全的時候,可是說過等事成將你調回御前,許你出宮榮養……”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踉跄著跑回秦肅的值房,把兔毛披風裹在身上。


 


還是很冷。


 


透心的冷。


 


我分不清了,到底什麼是真的。


 


秦肅那柄從不離身的拂塵還靠在桌邊,那枚血玉在燭光下顯得更加暗紅。


 


我冷靜下來。


 


隻有我要給娘報仇,是真的。


 


隻有我好好活著回去,

回去見爹和弟弟,是真的。


 


哪怕,我是棋子。


 


等棋局結束,我也有資格離開。


 


做回我自己。


 


我深呼吸讓自己不再顫抖。


 


僵硬地站起身,從他的那柄拂塵上摘下血玉,放在我貼身的香囊裡。


 


而後拖著冰涼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李總管的院子。


 


我還要報仇呢。


 


我不能倒。


 


仇還沒有報,我沒資格軟弱。


 


我裝做不知道那一晚聽到的事情。


 


安心待在李總管身邊。


 


隻是再也不回應秦肅的關切和眼神。


 


我隻覺得那虛偽。


 


若一開始,秦肅告訴我真相,直接告訴我要我做棋子。


 


我也心甘情願。


 


可我不想被當成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我加快了捧S李總管的進展。


 


在他的茶水中加了輕微致幻的草藥。他本就多疑,在他眼裡,我不過是隨時可以捏S的蝼蟻。


 


根本意識不到我的動作。


 


而我在他半睡半醒的時候,在他耳畔低語。


 


“掌印太監算什麼,不如自己做內相。”


 


終於在一個月之後,我在李總管與宮外的往來信件中,終於看到了我想要的。


 


“私運宮禁之物,勾結外臣。”


 


我把這封信交給了秦肅。


 


在他錯愕的眼神中,我笑笑:“我沒有大人棋藝高,但我會做一顆有用的棋子。”


 


又過了半個月,夏風吹開第一朵荷花的時候,李總管的事發了。


 


秦肅在他身邊繼續佯裝順從,

與他一同應付宮裡的盤查。


 


就在他以為能蒙混過關,捻著佛珠冷笑時,御前侍衛包圍了他的院子,將所有往來賬冊搜出。


 


一切來得太快,李總管不可置信地看著秦肅。


 


他一把抓過我,掐住我的脖子。


 


“秦肅,你就不怕我S了她?”


 


我看著秦肅,哪怕已經知道自己隻不過是一顆棋子。


 


在這一刻,我還是升起一絲絲僥幸和期盼。


 


哪怕,為了我救過他一命。


 


或許,他不會看著我去S。


 


可秦肅隻是攥緊了那柄拂塵,手背凸出青筋,可眉眼卻比平日還要冷淡。


 


他緊抿嘴角冷笑一聲。


 


“一個浣衣婢罷了,你不知道我嫌髒嗎?”


 


這句話如一盆冰水,

將我從頭澆到腳。


 


李總管的手卻開始發抖,不知所措掐著我,指甲陷進皮肉,越來越疼。


 


我認命地閉上眼,秦肅突然扔出那柄拂塵,玉柄直直打上李總管的手腕。


 


李總管手一松,我跌倒在地。


 


我被秦肅一把拽到了身後。


 


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可這回,我沒有待在原地等他。


 


趁著亂,我悄悄離開了院子。


 


我第一次在宮裡亂走,找不到出路。


 


繞過好幾道宮牆後,我被一個衣著華貴,氣質溫婉,年歲比我略長的女子攔住了。


 


“你就是秦肅護著的那個丫頭?”


 


“秦公公很看重你呢,聽說還曾私下打聽過你家裡。”


 


她唇角帶笑。


 


“你別怕,

本宮是來謝你的。”


 


我知道了,她是那位與秦肅有舊的妃嫔。


 


她把我帶到偏殿,擺在我面前兩個匣子。


 


“這兩份賞賜,你可以選一份帶走。”


 


一個裡面是宮女服飾和留宮的文書。


 


另一個裡面是出宮文書、路引和銀票。


 


娘娘問我:“你知道李德全為什麼會敗嗎?”


 


我恭敬跪下:“因為李公公看不清自己的本分,以為一時得勢就是真的萬人之上了,去肖想自己不該想的東西。”


 


娘娘滿意一笑:“你明白就好,你比李德全清醒,會比他活得久的。”


 


“這兩個賞賜,你可以選一個,你是明白人,不用本宮多說了吧?


 


我重重磕了三個頭,帶走了第二個匣子。


 


我很感謝娘娘,雖然她眸中也是上位者的憐憫。


 


可她給我的,都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可以出宮回家,這些銀票,足夠養活爹和弟弟下半輩子。


 


而宮裡,我本也不想留下。


 


至於秦肅,他幫過我娘一次,我也救了他一次。


 


我們,也算兩清了。


 


我拿著那枚血玉回到了家鄉。


 


到家的時候,已是秋初了,娘的墳頭上,野菊開了一片。


 


爹的腿好多了,能拄拐走動,弟弟身子也壯實了,能下地幹活了。


 


弟弟說,他用我當年留下的錢安葬了娘,抓藥治爹的腿,而後去鎮上鋪子當學徒,偷學記賬,準備自己開個小鋪。


 


“阿姐,

弟弟沒用,讓你賣了自己換來錢,養活我和爹,弟一定會憑本事站住腳,護住你和爹一輩子。”


 


我把血玉埋在娘的墳頭,給娘正名,不是逃奴。


 


我用帶回來的錢開了個小繡坊,一邊接活,供弟弟讀書。


 


弟弟很爭氣,很快識字會算。


 


三年後鎮上開鋪,生意紅火。


 


消息傳回來,爹高興得多喝了一壺酒,當晚就能不用拐杖走幾步了。


 


弟弟託人傳信回來,想接我們去鎮上。


 


我拒絕了,爹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折騰,餘下的時光,我也隻想好好守著爹。


 


而鎮上,還有我不想見的人。


 


三個月後,弟弟又傳回來了書信。


 


【阿姐,問爹安。


 


鎮上很好,諸事順遂。


 


弟在鎮上賃了個小院,

給你和爹留好了房間。


 


鎮上有許多新鮮花樣,想著你可能會喜歡,已經買了些放在你屋子了。


 


你何時來看看?


 


弟每日看鋪,也不甚勞累,若有你和爹在這兒相伴,定會不覺辛苦,樂在其中。


 


鋪子裡的客人都很好,你告訴爹也不必多擔心。


 


就是衙門裡新來的師爺也與我投緣,那位秦先生第一次見我便異常激動,拉著我問長問短。


 


可後來喝酒闲聊,他卻看著我手腕滿臉失望,有些不知為何。】


 


我笑笑,給弟弟回信,隻說那位師爺許是看弟合緣。


 


弟弟很快又回信了。


 


【阿姐,莫不是說錯了人?這位秦先生可是辭了宮裡差事出來的,聽說當年他拒了宮裡厚賞,而後這三年拒絕了多家邀約。


 


他現在整日隻來鋪子闲坐,

還多次問詢我家裡人員,我覺得有些奇怪,他莫不是有所圖謀?】


 


還沒等我回信,弟弟的信件又來了。


 


【阿姐,是弟弄錯了,秦先生是個好人,沒有惡意。前幾日一起吃飯,說起家中,他竟與我一樣都有個姐姐,如此之巧。秦先生有意將其姐舊物贈我,也說想見見你,弟看他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呢,你要不要來鎮上看看?】


 


我立刻給弟寫信回絕。


 


還不忘警告弟:【鎮上之人復雜,弟不要輕信。】


 


又過了半月,弟弟回信。


 


【阿姐不願來便罷了,弟與秦先生很談得來,想請他吃酒道謝了,秦先生體諒爹不便,近日便與弟一同歸家探望爹了,阿姐在家靜候便是,弟給你帶好東西。】


 


收到信我面色大驚,算著時間,弟今明兩日就到了。


 


我連忙收拾好行囊,

把爹託付給鄰家大嬸,連夜上了後山。


 


一路著急,沒留意腳下藤蔓,驚動了夜宿的山雞。


 


夜色中,撲稜稜的聲音引得灌木叢響動。


 


我緩緩後退,卻被一隻溫熱大手抵住肩背,退無可退。


 


“這就怕了?”


 


熟悉的聲音。


 


熟悉的藥草混著皂角味。


 


我回過頭,秦肅站在我身後。


 


山雞飛走,秦肅一把將我拉到身前,手隨意一揚,一枚石子打中草叢,一條蛇蜿蜒逃開。


 


看著他的背影,我小心翼翼後退,打算溜之大吉。


 


手腕卻一緊,低頭一看才發現。


 


他不知何時,將我的手腕與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處。


 


他轉過頭看著我,眸色深深,月光下,我幾乎能看見他眼中映著我的影子。


 


他不由分說抱起我,往山下路口一輛馬車走去。


 


“晚栀,犯過一次的錯,我絕不會再犯了。”


 


“晚栀,以後別亂跑了,好嗎?”


 


“晚栀,沒有你,我徹夜難眠。”


 


“晚栀,我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