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我沒有回答崇桓。
他也沒有強迫我說，也許是怕聽到他不願聽到的話。
但他眼裡的喜悅仍在一點點凌遲我的心。
我是不是應該……讓他更恨我才對？
又過了幾天。
小九突然祝賀我：【歆歆，任務進度滿了！】
【你不用S了！】
我正坐在床上發呆。
聽到這話，腦子嗡嗡作響。
「什麼？」
【任務〖讓崇桓愛上人類〗已完成 100%。】
小九的聲音帶著笑意：【你的絕症，從今天開始會慢慢痊愈。】
我茫然：「什麼時候……」
【從他見你第一眼就在漲。
兩年裡也在陸陸續續上升。】
小九頓了頓：【其實我也不明白，進度一直卡在 99%，剛才突然滿了。】
【或許是他想到了和你的過去，消解了一點恨意。】
突然知道自己不用S了……我並沒有特別高興。
或者說，活著於我而言，是為了別人。
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兩年前的雨夜，我抱著診斷報告回家。
就在公寓樓下，我撿到了那條湿漉漉的小蛇。
它蜷縮在我手心瑟瑟發抖，豎瞳怯生生地看我。
那時小九突然出現：【綁定成功！任務目標已鎖定！】
【宿主，隻要讓這條蛇愛上人類，你的絕症就能治愈。】
我覺得荒唐。
先不說系統為什麼綁定我，
一條蛇怎麼可能愛上人類？
但我還是養了它。
我太孤單了，或許有個伴也不錯。
後來我才知道，小蛇其實是獸人。
是生活在世界上的稀有人類。
我給他取名「崇桓」，把他養在懷裡。
冬天他盤在我手腕上取暖，夏天趴在我枕邊吹空調。
他第一次化形，赤裸著蜷在沙發角落，豎瞳裡全是茫然。
他不喜歡光光的感覺，總用蛇的形態呆在我身邊。
他把我當做主人。
會把獵到的小鳥叼到我枕邊，歪著頭等我誇。
會學用勺子，笨手笨腳弄得到處都是，卻執意要喂我吃第一口。
直到那天——
我顫抖著問小九：「那他對表姐搖尾巴……」
【那是因為喬妍身上有你的氣味，
且是你的親人。】
小九嘆氣：【獸人對主人族群示好是本能。他是在討好你的家人，以為這樣你會開心。】
我捂住臉，眼淚瞬間湧出來。
原來我親手送走的，是早已愛我的崇桓。
我以為的成全，其實是傷害。
我以為的為他好，其實是自私。
「我……我都做了什麼……」我哽咽得說不出話。
【歆歆，別哭……】小九慌了，【這是好事啊，你能活下去了——】
門突然被推開。
崇桓端著藥碗進來，看見我哭，臉色瞬間變了。
「誰欺負你了？」
他放下碗，手忙腳亂擦我的眼淚。
「我去S了他。」
「沒有……」我抓住他的手，「沒有人……」
他把我抱起來放在腿上，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我的背。
「那為什麼哭？歆歆，你別哭。」
我哭得說不出話。
隻能SS攥著他的衣角。
像攥住兩年前那個雨夜，被我親手送走的、不知所措的小蛇。
小九輕聲說：【告訴他吧，歆歆。】
【他等太久了。】
9
我知道的。
可我有連小九都不能告訴的理由。
我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崇桓慘白的臉。
他好像在哭。
小九的聲音忽遠忽近：【歆歆……排異反應……堅持住……】
身體裡像有火燒，
骨頭縫裡都在疼。
我聽見崇桓在吼：「她不會S！她不會——」
有人說話，聽不清。
然後是一片混亂的腳步聲，和儀器的滴滴聲。
不知過了多久。
我感覺到有冰涼的液體流進嘴裡。
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喝下去，」崇桓的聲音在發抖，「黎歆，求你了……」
「別丟下我……」
我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好半天才聚焦。
崇桓趴在床邊，臉色蒼白如紙，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紗布滲著血。
他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皺著。
我動了動手指。
崇桓立刻驚醒。
他看見我睜眼，整個人僵住。
他湊近，眼睛紅得嚇人：「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
我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隻能看著他。
他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大顆大顆砸在我手背上。
「你嚇S我了，」他哽咽著說，「三天……你昏迷了三天……」
我抬手想擦他的眼淚，卻沒什麼力氣。
他抓住我的手，貼在臉上。
「以後不準這樣，」他聲音發抖，「不準再嚇我。」
我眨了眨眼。
視線落在他手腕的紗布上。
「……血？」我啞聲問。
他頓了頓。
「獸人一族有個古老的傳說，」他低聲說，「以血換命。」
「我的血，可以救你。」
我心髒猛地一縮。
「崇桓，你——」
「值得！」他打斷我，低頭吻我額頭，「你值得。」
「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意思。」
他握緊我的手，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
「所以，為了我，也要活下去。」
10
我輕輕推開他的手。
「崇桓，我們……算了吧。」
崇桓僵在原地，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你說什麼？」
我別開臉，不去看他蒼白的臉色。
「我需要的是正常人。
不是你這樣的偏執狂。」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的心髒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我狠下心：「你走吧。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血喂我。
我知道他為了我能活，可以不要命。
可我要他活著。
好好活著。
崇桓盯著我，嘴唇抖了抖。
最後，他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好。」
他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門輕輕關上。
我立刻咳起來，喉嚨腥甜。
手心一灘暗紅。
這是最後一口血，從此我就是健康的人。
可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又不是……
小九在腦海裡嘆息：【何必呢？】
我沒說話。
隻是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深夜我燒得迷迷糊糊，掙扎著爬起來喝水。
拉開窗簾，想透透氣。
然後愣住了。
醫療點外的長椅上，蜷縮著一個身影。
崇桓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兩片陰影。
像條被丟棄的小狗。
在寒夜裡，固執地守在主人門外。
我鼻子一酸，眼淚砸在手背上。
「傻子……」
11
趕來的徐勒把崇桓從長椅上拽起來。
「你就這麼放棄了？」
崇桓抬眼看他，眼神空洞。
「不然呢？
她不要我了。」
徐勒皺眉，在他身邊坐下。
「她是故意趕你走。」徐勒說得很直白，「因為她怕連累你。」
崇桓猛地抬頭，眼睛通紅：「什麼？」
徐勒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喬妍轉交給我的。」他把袋子塞進崇桓手裡，「歆歆兩年前的病歷，還有她的日記。」
崇桓手指發顫，打開紙袋。
病歷上寫著「罕見血液病」「預後極差」「預計生存期不足一年」。
日記字跡潦草，情緒極度厭世：
【我快S了。真好啊，可以去見爸爸媽媽了。
【為什麼我這麼慘，身體差，也沒有朋友，姐姐要忙自己的生活，我不想麻煩她。
【啊終於快S了，姐姐問我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我說好了很多，她很高興。
……
【我撿到了一條小蛇，好像小狗啊。
【小九說，讓小蛇愛上我，我就能痊愈，我該不該活呢？
【小狗蛇好乖，有點不想S了。
【他會愛上我嗎？我很寵他，他看起來很喜歡我。
【今天小蛇化形了，是我喜歡的臉。而且那裡也很好看。小蛇快愛上我吧。
【姐姐來看我，崇桓向她搖尾巴了呢，我以為他隻會對我這樣，心裡有點痛，小九說我在吃醋。
【不過沒關系。我把崇桓送給姐姐，看不到他就不會吃醋了吧？
……
【我好想他。好想好想。
【我其實一點也不舍得他離開我。可我還是會S。我想要他好好活。】
最後一行字，
被淚水暈開，模糊不清。
崇桓捏著紙頁，指節發白。
他聲音破碎：「所以……她從來沒不要我？」
「從來都沒有。」徐勒拍拍他的肩膀，「她習慣自己扛。你得逼她說真話。」
「歆歆其實很在乎你。」
崇桓猛地站起身，衝回房間。
他「砰」地推開門，尋找我的身影。
我正坐在窗邊發呆。
其實，我並不意外這一切。
徐勒和喬妍都是很溫柔的人。
他們是想借崇桓的手把我拉出深淵。
小九轉播了外面的對話後，也沉默了。
【歆歆，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它的話被崇桓打斷。
「主人！
歆歆！」他跪在地上，握住我的手，「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活著。」
「我可以不做人，我做你的蛇，做你的狗……別趕我走。
「求你……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12
我看著他真摯的目光，眼淚一顆一顆落下。
到最後，我哭得喘不過氣。
崇桓抱著我，一遍遍說「對不起」。
「別哭了……」他眼睛也紅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
「要是我早點說愛你，每天說一百遍一千遍，你就願意活下來……」
「不是你的錯。」我抽噎著，「是我的錯。」
「當年我查出來，
隻剩一年了。」
我聲音發抖：「系統說，讓你愛上別人也算成功……我以為你搖尾巴，是喜歡喬妍……」
「……我怕我等不到你學會愛的那天。」
「所以你就把我送走？」崇桓聲音發顫，「黎歆，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我想讓你過得好……」我哭著說。
「跟我在一起有什麼好？我是個快S的人……」
「閉嘴！」他低吼，眼睛通紅。
「不許說那個字！」
他捧住我的臉，拇指用力地擦我的眼淚。
「沒有你，我活不好。」
他低頭吻我，眼淚砸在我臉上。
又鹹又燙。
「黎歆，我這輩子就認你一個人。
「你撿了我，就得負責到底。」
我哭得更兇了。
「我在這兒，以後都在。」他啞聲說，吻從嘴唇移到眼角。
小九語氣溫柔：【歆歆，有人在用命愛你，就接受自己的心吧。】
淚被吻淨，崇桓期待地看著我。
是啊，有人在用力地愛我。
我怎麼會看不見。
我抬手貼在崇桓的側臉，他很乖地靠過來。
我盯著他的雙眸，認真道：「崇桓，我愛你。」
下一秒，小九在我腦子裡放起煙花：【恭喜！雙向救贖達成！】
我環住崇桓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
「現在……我們回家吧。
「回我們的小木屋。」
13
身體健康後，我的頭發長出來了。
崇桓每天幫我梳頭，手法笨拙但溫柔。
木屋窗外，草原的草綠了一茬又一茬。
一個月過去，我氣色好了很多。
「我愛你。」崇桓每天都說，說得認真又鄭重。
「知道了。」我每次都笑著應道。
我們養了條小蛇。
崇桓在草叢裡撿的，通體雪白，像他。
「我們的孩子。」他一本正經地說。
可等小蛇盤在我手腕上時，最不高興的人卻是他。
他搶回位置，用尾巴尖推了推小蛇。
「這是爸爸的位置，你不可以佔。」
喬妍和徐勒常來探望。
三人關系緩和了不少。
隻是崇桓依然愛吃醋。
夜裡，他抱著我，聲音悶悶的：「你今天對徐勒笑了好多次。」
我失笑，轉身親他嘴角：「小氣蛇。」
他眼神暗了暗，翻身壓住我。
「還有更小氣的，要試試嗎？」
窗簾沒拉嚴。
月光漏進來，照見他眼底那片偏執又溫柔的光。
我笑著勾住他脖子。
「來啊。誰怕誰。」
14
崇桓蛻皮了。
他小心翼翼疊好蛻下的皮，放進床頭的檀木盒裡。
我趴在床上晃著腳：「這次不熔了？」
上次蛻的皮被他用來做了戒指，現在就套在我手上。
他從背後環住我，下巴蹭我肩窩：「留著。以後每蛻一次，都存著。」
我問：「存著幹嘛？
」
他說：「證明我在和你一起好好活著。」
……
距離我痊愈已經半年了。
崇桓依然偏執粘人，每天說「愛」說不夠似的。
隻是半夜還會做噩夢，醒來總要確認我還在。
那天下午,草原上來了幾輛黑色轎車。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站在木屋外，為首的中年男人對崇桓深深鞠躬：「少爺,老爺請您回去。」
我愣住了。
崇桓冷冷擋在我身前：「我說過,那裡不是我家。」
「但您是秦家唯一的繼承人。」男人壓低聲音，「今年您創立的生物科技公司已經上市，老爺的意思是……」
「錢夠用了。」崇桓打斷他，回頭看我時眼神瞬間柔軟，「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
那群人最終離開了。
我看著他：「秦家？生物科技公司？」
崇桓抿了抿唇：「我母親是人類,父親是……蛇族長老。兩年前你送我走後，我回了趟族裡。」
他頓了頓：「用族裡的資源做了點生意。那些錢，是幹淨的。」
我忽然想起他木屋裡的高級醫療設備，想起那些源源不斷送來的昂貴藥材。
我問：「所以你這幾年……」
「在學著怎麼既當人,又當蛇。」他低頭蹭我手心，「也在學著怎麼賺錢養你。」
我眼眶一熱：「我沒說過要你養。」
「可我想養。」他執拗地說,「想給你最好的。」
他拉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管我是誰,這裡都隻認你一個人。」
……
崇桓從上次之後就沒再碰過我。
哪怕我怎樣主動，他都害怕傷到我。
乖到讓我忍不住想要狠狠獎勵他。
當晚我洗完澡，故意隻穿他的白襯衫。
下擺剛過大腿。
他正在整理公司文件,抬頭時喉結滾動。
我跨坐到他腿上，解開兩顆扣子：「文件比我好看？」
崇桓呼吸一滯,手扶住我的腰：「別鬧……」
「我偏要鬧。」我低頭吻他喉結，「崇桓，我要你。」
他壓抑喘息：「黎歆……」
「叫我主人。」我貼著他耳朵，「你不是說,這輩子就認我一個人嗎？」
文件「哗啦」掉在地上。
他翻身把我壓進沙發，襯衫凌亂敞開：「你不怕……我又變成那樣？」
「哪樣？偏執？病嬌？強制愛？」我捧住他的臉，輕笑⼀聲。
「我撿的⼩蛇，什麼樣我都認。」
他眼眶紅了。
低頭吻下來時,動作兇狠,卻⼜在碰到我嘴唇的瞬間放輕。
這一次他話特別多。
「黎歆,我這⾥……」他拉著我的⼿按在他心口,「隻有你碰過。」
「你當年撿我,是不是打算養我一輩⼦？
「說『是』好不好……我那麼乖，早就隻認你一個⼈了……
「我現在會說『愛』了……我愛你，愛你，愛你……」
我被他的直⽩弄得臉紅，又心疼：「笨蛋，我知道。」
結束後他抱我去清洗。
我靠在他懷⾥,忽然說：「崇桓。」
「我們再養條小狗吧。」
他頓住：「……你不是有我了？」
我笑出聲：「你⼜不是狗。」
他低頭咬我⽿垂：「我是你的⼩狗蛇。」
「永遠都是。」
小九的聲音漸遠：【從看到假裝堅強的你努力笑著，我就認定我要救你。】
【現在你的任務徹底結束。歆歆，⼀定要幸福啊。】
謝謝你,⼩九。
……
清晨陽光透進⽊屋。
我醒來時，手腕上戴著一條蛇蛻⼿鏈。
崇桓盤在我⾝邊,小蛇縮在床尾。
窗外，徐勒送來的⼩馬駒在草原上奔跑。
⼿機亮了⼀下，是喬妍的消息：
【下月我休假,帶酒來看你們。
【還有，秦家那邊託我問你，能不能讓崇桓偶爾回去開個會？】
我笑著回：【看他心情。】
放下手機,輕輕摸了摸崇桓的頭發。
他⽆意識蹭了蹭我手⼼，側臉很乖。
真好啊。
我的小狗蛇。
不管是落魄小蛇、偏執病嬌，還是秦家少爺、蛇族少主。
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