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面無表情地掏出一個大袋子，把他的鍵盤鼠標耳機顯示屏頭盔手機籃球球衣等等等等通通往裡扔。
「這些，還有你那個兩千萬粉絲的賬號是抵押，當學費了。」
他急了，要跟我搶。
「我掏得起學費！」
他吼我。
「老子不要學費！」
我吼他。
然後扛著袋子鎖起來，把他摁在了書桌前，大手一揮，一張魔鬼培訓表哗啦一下，從兩米高的櫃子頂，直接垂到了地上。
「這是你一個星期的日程表。」
肖天擎眼珠子突突出來：
「這玩意兒比我命還長！一個星期，你是惡魔嗎？」
我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卷成棒子把他敲成不倒翁，然後龇牙：
「誰讓你基礎差！成績爛！
年紀輕輕不吃苦，什麼時候吃苦？現在不拼命，是要等你兩個弟弟鍍金成功跟你拼命？還是等你爸嘎了後媽跟你拼命？」
「學習跟打遊戲有什麼不一樣嗎？你拿你打遊戲做出兩千萬粉絲的賬號的勁頭出來學習，難道連一本線都摸不到嗎？」
「遊戲什麼時候不能打？錢什麼時候不能賺？高考就一輩子這麼一兩三四回的事，你糊裡糊塗過了，以後天天被你弟弟你後媽說沒文化還不能反駁的時候，你不會氣得想暴揍自己一頓嗎？」
我聲聲嘶吼完，他果然安靜下來，神色很肅穆，顯然是在我的循循善誘下，陷入了偉大深刻的人生哲學思考之中。
半天，他開口了：
「學習跟打遊戲，有什麼一樣的嗎？」
「……」
爛泥扶不上牆。
可我就算把他燒成兵馬俑，
也要把他擱牆上擺著。
「換元換元換元！」
我狠狠地抽他，暴躁到要噴火。
「我有沒有說過，這種情況下先用換元法簡化等式！」
肖天擎快要崩潰，酷拽的賽亞人發型被我拿棒子敲多了，耷拉成乖順的奶狗頭：
「我都說了，數學不是我的強項……」
我把成績單摁他腦門上：
「你哪一門是強項？」
「數學是最能跟其他考生拉開分差的科目，你不把別人甩開，別人就會把你甩開。做！」
我無視了肖學渣的哀嚎哭求抱大腿，對他實施了一系列魔鬼培訓。
背誦，刷題，解題，講知識點，背誦，刷題，解題，講知識點……
考記憶的，我一次都不許他錯；
考理解的，相似的題隻許他錯一次；
考知識運用的，相似的題隻許錯兩次。
一旦他沒達到我的要求，我不打，不罵，也不罰他做卷子。
隻會優雅地用他的手機「Timi」一聲，拿他賬號玩一把。
我這雙純萌新菜雞的手玩一把，等同於白白送人頭，星級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想把掉的星贏回來，就得含淚把規定的卷子做完，並提高得分率。
一個月下來，頗有成效。
這貨成績終於上四百分了。
我拿著他的成績單，慢慢點頭：
他搓著手，一臉歡喜。
「我能玩兩個小時遊戲了？」
「年底之前，我們衝刺五百五。」
我們同時說出口。
我眼底冒出S氣。
他卑微求饒，自罰三套模擬題。
15
經過我小一年的培訓，肖天擎進步迅猛，連他們老班都誇他上進有潛力。
但到了後期，分數卡在 580、590 一直上不去。
我很不爽。
肖天擎很沒出息，樂顛顛的，滿眼隻剩下馬上就能解脫的快樂，攬著我說：
「夠了夠了，都上一本線了還想要什麼？」
「還不到一年诶，我簡直是個天才！」
我皺眉思索了很久，問他：
「考不考慮續費一年，再復讀一次？」
肖天擎尖叫一聲，撒腿跑了。
肖天擎高考前夕，我暫時回了二叔家。
因為公寓的租期到了，肖天擎已經搬了出來。
我已經滿十六歲，可以獨立租房了，
打算看兩天房子，就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搬到出租屋去。
在雜物間換衣服的時候，門刷啦一聲開了一條縫，我又看見了那雙黝黑猥瑣的眼睛。
噩夢又發生了。
我轉身就把床掀翻，木排架噼裡啪啦散了一地。
二叔衝進來，我極力反抗。
纏鬥間，他的嘴一張一合，散發著臭氣：
「你爸媽接了一個港城的大老板，想要他手裡的資源和錢，已經答應那個老板，把你嫁給他，換了一百萬彩禮，要在青市買大房子。」
「港城那邊，16 歲就能領證結婚，你今年剛好滿了，明天他們就會回來把你帶去港城結婚。」
「二叔知道你不肯，你乖乖的，二叔去勸你爸媽，好不好？」
我瘋了。
說不清是猥瑣二叔更讓我瘋，還是我爸媽做的事更讓我瘋。
我不要命地拿木板砸他。
二嬸跟宋茵茵正好回來了，尖叫著衝上來，拿繩子把我捆了起來。
「要不是明天人就來接你了，高低打S你！」
他們拿走了我的手機，把我反鎖在雜物間裡。
雜物間沒有窗，白天黑夜都一個樣子，人在裡面，基本感覺不到時間。
我已經快要崩潰，眼淚連成線兒地往下掉。
「肖天擎……」
這個時候，我隻能想到他。
這幾天他忙著高考，應該也沒空想起我，等緩過神，我應該已經到港城了。
我萬念俱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嘈雜的聲音驚動了我。
我以為我爸媽來了，下一秒，雜物間的門被一腳踹破。
門框裡，
白熾燈的光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輪廓，在這一刻，定格成了我心中的英雄。
16
肖天擎把我從二叔家帶走了。
無人的巷子裡，他撫摸著我被捆得發紫的手，問我到底怎麼回事。
我撲在他懷裡大哭。
「二叔他……偷看我洗澡……」
「我爸媽，要賣我……」
知道所有事情真相後，肖天擎面目猙獰，抄起一把鐵制的垃圾鏟子就要回二叔家去。
我SS攔住他，淚流滿面。
「別去！」
「你進去了，我怎麼辦？」
「不要拿你的前程，換爛人的命啊……」
肖天擎整個身軀都在顫抖。
這時打了一聲驚雷，暴雨突至。
大雨淋漓之中，肖天擎緊緊將我摟進了懷裡……
肖天擎是在考了一門語文之後，發微信跟我嘚瑟自己作文寫得賊拉好，卻遲遲得不到我回應時，覺得不對勁的。
他本來以為我隻是在忙著看出租房，想等下午的數學考完再看微信，但心突突跳得厲害。
他一隻腳剛踏入考場，下一秒又逆著人群跑出來。
找我來了。
他缺席了數學考試，剩下兩場再考，也沒有意義了。
「屁大的事。」
酒店裡，他用幹爽的毛巾幫我擦著湿漉漉的頭發。
「大不了再考一年唄。你不是也嫌我 590 不夠高嗎？」
我眼淚再次盈眶，緊緊摟住他的腰。
「肖天擎，
謝謝你……幸好有你……」
幸好有他。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活。
他眼神溫柔，輕輕回摟我的頭。
17
那天我回二叔家時，其實衣領裡藏了微型攝像頭，拍下了全部畫面。
肖天擎把那段視頻發布到了自己的賬號下面。
沉寂好久的遊戲大神突然更新，還發了這麼一條內容，網上頓時炸開了鍋。
二叔涉嫌強J未遂、非法拘禁等罪名，被拘留了。
二嬸一家人被罵成了翔，被房東趕了出去，終於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灰溜溜回鄉下了。
我爸媽那邊也得不了好，他們在青市野心勃勃拼了十多年打下的生意，不到三天就關門大吉。
肖像還被人肉出來放在網上，
人人喊打，最後不知道偷偷躲到了哪裡。
我的生活終於徹底清淨下來，於是帶著肖天擎全力備考。
18
初相識那年，我初三，他高二。
後來。
我們成了同班同學。
這一次，他不再嗷嗷叫慘,哭著鬧著要打遊戲。
他學得很認真,所有步調都跟我保持一致。
第三次高考他考得很好。
跟我一起考到了京市海澱區。
我在清大,他在清大旁邊另一所 985 高校。
我們還像從前一樣,有空就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一起在朝陽和晚霞下騎車散步。
然後在一個月季花開得繁盛美麗的季節裡,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在花海中親吻相擁,正式確定了關系。
我們一起度過了充實而美好的七年，
然後一起畢業,一起工作。
我們各自的學業很好,事業也很好,不管是主業還是自媒體副業,都發展得有聲有色，有頭有臉。
肖天擎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幹練，隻是在我面前臭屁如故。
他沒有要去接手肖家家業的想法。
倒是有一天,遠方突然傳來消息。
肖天擎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米國留學期間,染上了毒癮。
其中一個腦子已經有問題了,天天在 ICU 還嚷嚷著要注射。
他們的媽媽差點瘋了。
肖天擎的爸爸看兩個寄予厚望的兒子變成這樣，又想起了被自己拋在腦後很多年的大兒子，於是又開始給肖天擎發消息,試圖修復父子感情。
被⽼婆知道後，兩人開始頻繁爭吵、打架。
終於有一天，兩⼈在⾼速公路上掐架，
出了⻋禍,⼀起嘎了。
法院把⼀部分遺產判給了肖天擎。
肖天擎收到短信，⽆所謂地丟到⼀邊,繼續跟我⼀起挑裝修。
「給你的電競房安排⼀個酷炫的镭射星空頂好不好？」
我問他，他笑了笑：
「那你的書房就得做棉花雲主題,跟我配套。」
我龇他：
「我不，我喜歡那個花園主題。」
「那選這個花開富貴怎麼樣？」
「哮天犬,你找S！」
……
⼿機叮了一聲，久違的人給我發來了久違的消息。
「晗晗，⽅便接電話嗎？你弟太狠心了，你爸隻是砸了他的⼿機叫他出去找工作⽽已，他就把媽、把你爸都打了。」
「媽想過了,你弟沒出息，
以後爸媽養老還是得靠你，晗晗,轉二十萬過來，爸媽得去看病，你回來照顧我們⼀下。」
我輕輕⼀笑，把當年她說不⽤我養⽼的聊天截圖發給她，然後刪除拉黑。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父⺟,我很慶幸,我醒悟得夠早,沒在泥潭深陷下去。
更慶幸，在我最無能為力的年紀⾥，遇⻅了⼀個可以療愈我⼀生的人。
如果一切重來,我會在他拎著我衣領、威脅我給他抄答案的那天，對他說：
「肖天擎，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