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50.38元，有零有整，刻意得過於明顯。
同時，公司群裡飄起了熱火朝天的感謝刷屏。
“謝謝老板發的六萬六年終獎，明年一定六六六！”
“跟著趙哥就是爽，今年拿了十八萬，終於可以換新車了！”
“嗚嗚，才來了公司三個月，年終獎居然也有八千八，我宣布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家！”
此起彼伏的感謝聲中，老板趙斌宛如接受朝拜的皇帝，說著假大空的場面話。
下一秒，我追著啃了半年的大客戶終於打來電話。
“小張啊，我對你的公司沒什麼興趣，卻很認可你這個人的努力和勤奮。
”
“那個三個億的合同，我決定還是給了你，什麼時候來籤約？”
我捏著電話，忽然笑了。
“周總，合約可以籤，隻不過得等我換一個公司。”
……
聽我說完前因後果後，周總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入行久了，什麼事都見過，苛待銷冠的倒是頭一回聽說。”
“要不是我公司不在國內，我都想挖你來我這工作。”
“你放心，這3億的單跑不了。等你確定好下家，這單就當是我送你的入職禮物！”
聽了周總的承諾，我的心裡湧起一股酸澀和溫暖。
隻是服務了半年的客戶，
就對我有這樣的信任和支持，而我盡心盡力供職五年的公司，卻隻會在大年夜給我最深的羞辱。
剛掛了和周總的電話，趙斌的語音就發了過來。
“小張啊，還在外面跑客戶呢？”
“同事們都在森豪飯店808包廂，就缺你了，你也來熱鬧熱鬧！”
我揣著離職的決心，轉身往森豪飯店走。
冬天的夜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剛吃完泡面的胃暖是暖了，心裡卻涼得透徹。
到了808包廂門口，我推開門，熱浪裹著煙酒味撲面而來。
圓形的大餐桌中間擺著龍蝦刺身和鮑魚撈飯，開了封的茅臺五糧液堆了半桌。
同事們烏泱泱圍在主位周圍，一個個笑得滿臉褶子，嗓門一個比一個亮。
“謝謝老板發的大紅包，
明年我一定铆足勁衝業績，跟著趙哥肯定能再創輝煌！”
“看看，十八萬！這下終於能換輛寶馬3系了，趙哥大氣！”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豔羨的驚叫聲。
剛入職三個月的張萌擠在人群後面，眼圈紅紅的。
“我真的沒想到，才來三個月就能拿到八千八年終獎，我爸媽知道了都不敢信。”
“趙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後我一定為公司鞠躬盡瘁！”
這話一出，包廂裡的奉承聲更響亮了，趙斌擺擺手，活像個接受朝拜的老板。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鬧劇。
沒人注意到我進來，直到趙斌的目光掃過門口，才像是剛想起什麼似的，朝我招手。
“小張來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一個人了！”
他這話一出，包廂裡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我。
趙斌的幾個狗腿子對視一眼，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還以為他不來了呢，大年夜還跑客戶，能跑出什麼名堂。”
“小張可是咱們公司的銷冠，去年業績頂半邊天，趙哥肯定給他發了個大紅包吧？”
我沒接他們的話茬，繞過人群，找了個最角落的空位坐下。
服務員立刻端著餐具過來，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放進嘴裡，沒什麼滋味。
趙斌看我坐下，又開口了。
“小張啊，年底跑客戶辛苦吧？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還在外面奔波，談得怎麼樣了？”
我抬眼看向他，
淡淡開口：“還在跟進。”
趙斌立刻拍著大腿，一副賞識的模樣。
“好！這股拼勁我喜歡！你放心，公司不會虧待功臣的。”
“今年年終獎確實少了點，主要是你去年那個小項目延遲了兩天，給公司造成了點損失，所以稍微扣了點。”
“明年好好幹，我給你漲工資，升你當銷售主管！”
又是這套畫餅的話術。
五年了，年年畫餅，年年落空。
我心裡冷笑，臉上卻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謝謝趙總關心。”
張萌湊到我身邊，一臉天真地問我。
“張哥，那你今年年終獎多少啊？
我都有八千八呢，你肯定比我多吧？”
她這話一出，其他人立刻跟著起哄：“是啊小張，說說唄，讓我們也羨慕羨慕。”
我放下筷子，聲音清淡：“不多，250.38元。”
短暫的沉默後，包廂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哄笑。
“250.38?趙哥您也太幽默了吧，這數字選得真有水平！”
“二百五！還三八！這數吉利啊，簡直是為小張量身定做的！”
趙斌咳嗽兩聲，假意訓斥。
“都別胡說，小張今年確實有不足，明年好好幹，獎金肯定少不了他的。”
他嘴上說著公道話，眼神裡卻滿是戲謔，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接下來的時間裡，包廂裡的奉承聲和嬉笑聲沒停過。
眾人輪流給趙斌敬酒，說著各種阿諛奉承的話，一口一個趙哥叫得親熱。
我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有人過來敬酒，我也隻是應付兩句，全程不動聲色。
聚餐一直持續到深夜，散場的時候，趙斌說要去KTV接著嗨，一群人立刻歡呼雀躍地跟上。
沒人理我，我也樂得清靜，轉身走出了森豪飯店，回了公司。
我整理好自己的文件，裡面記錄了每一個客戶的特性和喜好。
這些都是我跑遍大街小巷，陪客戶吃飯喝酒，一點點記下來的，是我五年的積累，也是公司永遠拿不走的底牌。
整理完客戶資料，我又將項目跟進記錄壓縮，分別存到了U盤和雲端，確保萬無一失。
做完這些，
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打開通訊錄，翻出了之前存下的獵頭聯系方式。
有三個獵頭，都是之前參加行業峰會時認識的，他們當時就留了名片，說如果我想跳槽，隨時可以聯系他們。
我分別給他們發了消息，才是回去休息。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醒來時是被手機瘋狂的震動聲吵醒的。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九點。
微信未讀消息99+，全是那三個獵頭回過來的。
“張先生！我們這邊的老板說了，隻要您肯聊，薪資上浮50%起步！”
“張總，我是獵聘的小王，您手裡的資源是行業硬通貨，昨晚我發了您的盲推簡歷，今早已經有四家上市公司想約您喝咖啡了。”
“兄弟，
別去別家了，直接來我推的這家，這邊的營銷副總位置空了半年，就等你了！”
看著這些消息，我心中冷笑。
在趙斌眼裡，我是個隻配拿250塊錢年終獎的廢物。
但在市場上，我卻是人人爭搶的香饽饽。
這就是信息差，也是趙斌這種井底之蛙永遠看不透的真相。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挑了一套最精神的西裝穿上。
雖然鏡子裡的我看起來還是有些憔悴，但眼神卻十分銳利。
今天是大年初七，開工第一天。
也是我在這個公司待的最後一天。
剛走進公司大門，一股浮誇的喜慶氣氛就撲面而來。
前臺掛著大紅燈籠，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虛假的笑容，互相恭維。
看到我進來，原本熱鬧的辦公區瞬間安靜了幾秒。
他們的目光很復雜。
有同情，有嘲諷，不過更多的是看笑話。
昨晚我拿到的獎金，恐怕已經成了他們茶餘飯後最大的談資。
趙斌的狗腿坐在我的工位旁邊，指揮保潔阿姨搬東西。
“阿姨，把這盆發財樹搬到我那邊去。”
“這位置風水不好，種什麼S什麼，怪不得有人業績做那麼大，結果獎金還不如我一個零頭。”
對方在陰陽怪氣，顯然是故意來嘲諷我的。
我沒理會這番指桑罵槐的話，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張萌又故作天真地路過，卻在我坐下之前嘲諷。
“呀？張哥你來了啊？我還以為你嫌丟人，今天不敢來上班了呢。”
“趙總可說了，
今天要開全員動員大會，還要宣布關於周總那個3億大單的喜訊，你可得好好聽聽！”
一提到那3億大單，她眼裡滿是貪婪。
畢竟她入職的三個月什麼都沒做，都能躺著賺八千八，那要是拿到這三個億，她又能分到多少呢？
其餘人更是滿臉期待，紛紛議論了起來，仿佛那筆訂單已經是囊中之物一般。
很顯然，所有人都知道那筆訂單將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好處。
但我也隻是冷冷一笑，沒說話，坐下來打開了電腦。
沒過五分鍾，趙斌的秘書就踩著高跟鞋過來了。
“張經理，趙總叫你去辦公室，馬上！”
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趙斌正滿面紅光地在打電話。
“哎呀李總，同喜同喜！
今年咱們肯定大發！對對對，周總那個3億的大單馬上就落地了，到時候請您來喝慶功酒！”
看到我進來，他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施舍的表情。
“小張啊，坐。”
他丟給我一根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吐出一口煙圈。
“昨晚回去想明白了嗎？雖然公司今年給你的獎金不多，但這都是為了激勵你。”
“年輕人嘛，眼光要放長遠，不要盯著眼前這點小錢！”
若是以前，我可能會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但現在，看著他這副嘴臉，我隻覺得惡心。
“趙總，您找我有事？”
我沒坐，站得筆直。
趙斌皺了皺眉，似乎對我這冷淡的態度很不滿，但他很快又壓了下去。
“是這樣，周總那個3億的項目，原本是你一直在跟。”
“但是呢，考慮到你去年幾個項目都有瑕疵，公司管理層開會研究決定，這個項目的籤約落地，由張萌來主導，你做副手協助她。”
圖窮匕見。
我心裡最後一絲對老東家的顧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就是趙斌的算盤。
先用低年終獎羞辱我，打壓我的自信心，然後再奪走我手裡最大的項目，交給他的關系戶鍍金。
等這個3億的大單籤下來，張萌就是公司的頭號功臣。
而我，將被徹底邊緣化，最後像垃圾一樣被踢開。
真是好手段。
可惜，他算錯了一步。
“趙總的意思是，讓我把客戶送給張萌？”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趙斌臉色一沉：“什麼叫送給她？客戶是公司的資源！你能聊上客戶都是因為公司足夠強大！”
他一拍桌子。
“我警告你，別以為離了你公司就不轉了。”
“這個項目前期鋪墊都做完了，現在就是臨門一腳，誰去籤都一樣！”
“既然誰去都一樣，那您讓張萌自己去籤好了，找我幹什麼？”
我淡淡地看著趙斌。
他心裡是什麼打算，我可太清楚了。
趙斌嘴角一抽。
“張萌畢竟剛來，
對細節不清楚！你把所有跟進記錄，周總的喜好還有談判要點，全部整理出來交給她！”
“這，是命令！”
他已經氣急敗壞了。
但我卻不屑一笑。
接著，我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就打印好的信封，扔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趙總，恐怕我配合不了了。”
“這是什麼？”趙斌一愣。
“辭職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