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方一把揪住紀傑的衣領,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我下個月的房貸怎麼辦?我女兒的學費怎麼辦?你告訴我!”


 


另一個員工也衝上來,破口大罵:


 


“你他媽滿意了?你不用養家糊口,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們一家老小都指望著加班費過日子,現在全被你給攪黃了!”


 


“你這個斷人生路的畜生!”


 


紀傑被這陣仗嚇傻了,臉色慘白。


 


“我......我這是為大家爭取權益......”


 


“去你媽的權益!”


 


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紀傑踉跄著向後倒去。


 


手機“啪“掉在地上,

但直播卻沒有中斷。


 


幾十萬在線觀看的網友,通過那個摔落在地、視角詭異的鏡頭,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直播間的彈幕,先是短暫的停滯,隨即爆炸了。


 


【什麼情況?這是反轉了?】


 


【我去!這幫人怎麼還打人啊?忘恩負義!】


 


【不是……你們聽見沒?他們說……房貸還不上了?】


 


【原來這家公司加班費有三倍?一個月能多拿一萬多?】


 


【我靠!這麼高的加班費,是我,我也加啊!這幫人有病吧?】


 


【所以......這個紀傑是把別人靠加班賺錢的路給斷了?】


 


【臥槽!年度大戲啊!00後整頓職場,結果把老員工飯碗給砸了?】


 


紀傑被眾人推搡著,

痛罵著,狼狽不堪。


 


那個剛剛還在鏡頭前光鮮亮麗的“反內卷英雄”,此刻就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


 


第二天一早,我的辦公室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是那群昨天圍攻紀傑的老員工。


 


老方站在最前面,四十多歲的男人,眼窩深陷,滿是血絲。


 


“孫總......”


 


他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孫總,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


 


“求求您,把加班恢復了吧!求您了!”


 


“噗通”一聲,他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孫總,我給您跪下了!我家裡真的不能沒有這筆錢啊!


 


他身後,幾個女同事已經開始抹眼淚。


 


“是啊孫總,我們上有老下有小,房貸車貸壓得喘不過氣,不加班真的活不下去啊!”


 


“我們不要三倍工資了,兩倍就行!求您讓我們加班吧!”


 


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


 


就在這時,我的內線電話響了。


 


集團總部的副總裁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


 


“孫靖,我看到網上的新輿情了。你到底在搞什麼?”


 


“一家公司的管理,搞得像一出鬧劇!”


 


“一會兒是員工控訴加班,一會兒又是員工跪求加班,你讓外界怎麼看我們寰宇?”


 


“你的處理方式太極端了!

不人性,也不專業!”


 


“我命令你,立刻‘靈活處理’,把加班制度恢復了,盡快平息這場風波!”


 


電話直接掛斷了。


 


我走到辦公室門口,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哭成一團的眾人。


 


“求我?”


 


“當初,紀傑發視頻汙蔑公司、汙蔑我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他拿著手機在辦公室‘監督’,把你們的努力工作汙蔑成‘內卷’和‘工賊’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是你們,自己選擇了‘不加班’,

選擇了沉默和縱容。”


 


“現在,又跑來求我‘壓榨’你們?”


 


我拿起遙控器,屏幕上開始播放紀傑那條爆火的視頻。


 


“被逼無奈的麻木”、“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


 


那些刺眼的標籤,再一次出現在他們自己臉上。


 


我指著屏幕上,老方那張被特寫、被打上“麻木”標籤的臉。


 


“老方,你告訴我,你當初為什麼不站出來說一句真話?”


 


“你為什麼不告訴那些網友,你不是被逼的,你是為了給你女兒賺醫藥費?”


 


“你們覺得火燒不到自己身上!


 


“你們覺得紀傑是在替你們出氣,甚至還想看我這個老板的笑話!”


 


“因為你們天真地以為,可以既享受著公司提供的高額加班費,又站在道德高地上,罵著公司‘不人性’!”


 


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


 


“成年人,要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付出代價。”


 


“你們當初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縱容,就要承擔今天這個後果!”


 


“都給我起來!寰宇創新不養巨嬰!”


 


他們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臉上寫滿了羞愧、悔恨。


 


是啊,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他們都是這場鬧劇的推手。


 


風波的“主角”紀傑,並沒有因為老員工的圍攻而消停。


 


他當天晚上就又發了一條視頻,哭訴自己在公司遭到排擠和暴力對待,再次引發了一波不大不小的同情。


 


直到第二天,他接到了法務部的正式約談通知。


 


法務總監將紀傑請進了小會議室。


 


紀傑一開始還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翹著二郎腿,玩著手機。


 


“秦總監,有什麼事就直說吧。如果是想讓我刪視頻,或者跟我談離職補償,那就免了。”


 


他輕佻地說,


 


“我這是在行使公民的監督權,是為廣大打工人發聲,你們無權幹涉。”


 


秦總監從文件袋裡,拿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摔在紀傑面前的桌子上。


 


“紀先生,我們不談離職,我們來談談賠償。”


 


“第一份是‘星海’項目因進度嚴重滯後,導致我方向啟明集團支付的違約金評估報告,初步核算,金額為二百四十萬元人民幣。”


 


“第二份是因此次負面輿情,導致公司市值在三個交易日內蒸發的價值估算,約為一千一百萬。”


 


“第三份是因此次事件,導致公司與另外三家潛在客戶的合作中斷,所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及機會成本評估,合計約六百五十萬。”


 


......


 


秦總監一份一份地念著,每念一份,紀傑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秦總監將一份打印出來的表格推到他面前。


 


“這是根據你發布的視頻內容、傳播數據、以及你在公司內部群、外部社交媒體上煽動輿論的言論,由專業律師團隊整理出的完整證據鏈。”


 


“你給公司造成了直接與間接的經濟損失,現正式通知你,將向法院提起訴訟,向你索賠。”


 


“暫定索賠金額為,人民幣五百萬元。”


 


“當然,這隻是第一階段的暫定金額。隨著後續損失的進一步核算,這個數字可能還會增加。”


 


“五......五百萬?”


 


紀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別說五百萬,五萬塊都拿不出來!


 


“你......你們這是敲詐!

是恐嚇!”


 


“我要曝光你們!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資本家的嘴臉!”


 


“隨時歡迎。”


 


秦總監面無表情地回答,


 


“這些證據,我們也會同步提交給法院和公安機關,相信法律會給出一個公正的判決。”


 


“紀先生,公司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是否接受庭外和解。”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接受,我們法庭上見。”


 


秦總監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紀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終於意識到,他所以為的“遊戲”,他引以為傲的“流量密碼”,

給他帶來的是什麼。


 


那是足以壓垮他天文數字般的債務。


 


他雙腿一軟,身體順著椅子滑了下去,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紀傑開始瘋狂地給我打電話、發信息。


 


通訊記錄裡,他的頭像不斷跳動,信息內容從一開始的“孫靖你等著!”“我會讓你身敗名裂!”這類威脅。


 


後面轉變為“孫總,我錯了,我刪視頻行嗎?”“孫總我求你了,回個信息吧。”這種語無倫次的道歉和哀求。


 


我一概不回。


 


他開始跑來公司樓下堵我。


 


這天下午,我剛走出公司大門,就被一個形容枯槁、雙眼通紅的人影攔住。


 


是紀傑。


 


短短幾天,

他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意氣風發。


 


“孫總!孫總我錯了!”


 


他“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小腿,嚎啕大哭。


 


“我真的錯了!我年輕不懂事,我豬油蒙了心!”


 


“我不該為了那點流量就胡說八道!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他們要知道我欠了五百萬,會活不下去的!”


 


“求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我給您磕頭了!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


 


他開始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磕起頭來。


 


那聲音,讓路過的行人都紛紛側目。


 


我冷漠地看著他。


 


“紀傑,當初你賺流量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別人也有父母?


 


“現在後悔,晚了。”


 


“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句話,我也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


 


紀傑猛地站起身,指著我向著圍觀的人群嘶吼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黑心資本家逼S人了!”


 


“就是她!寰宇創新的老板孫靖!她仗勢欺人,濫用法律,要逼S我們普通打工人啊!”


 


“我不就是因為加班太累,在網上發了幾句真話嗎?”


 


“她就要告我,要讓我賠五百萬!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這輩子都完了!”


 


他故技重演,試圖再次煽動路人的情緒,綁架輿論。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還有沒有王法了?”


 


“是不是以後我們打工的,就隻能任由資本家壓榨,連一句抱怨都不能有?”


 


這一次,我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110。


 


“喂,你好,我要報警。”


 


我當著他和所有圍觀者的面,冷靜地說道。


 


“我在寰宇創新大廈樓下,有人尋釁滋事,惡意誹謗,並對我進行人身糾纏,嚴重影響了公共秩序和我的人身安全。”


 


紀傑的哭喊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警察來得很快。


 


在問詢了情況,並調取了門口的監控錄像後,兩名警察走到紀傑面前。


 


“這位先生,請你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我.

.....我沒有!是她逼我的!”


 


紀傑還在徒勞地掙扎。


 


“有什麼話,回所裡再說。”


 


警察不容他分說將他架住,帶離了現場。


 


他被塞進警車的那一刻,透過車窗,與我的目光對上了。


 


那眼神裡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我靜靜地看著警車呼嘯而去,然後轉身走進公司。


 


紀傑因尋釁滋事被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出來後,還要面對公司那份五百萬元的民事索賠訴訟。


 


他成了業內的笑話和反面教材,沒有一家公司敢再用他。


 


聽說他父母賣了老家的房子,湊了不到五十萬,來求公司和解。


 


我讓法務全權處理,最終是否和解,和解金額是多少,我沒有再過問。


 


他的人生,已經與我無關。


 


風波過後,我廢除了那條“六點斷電”的鐵規。


 


但我也並沒有恢復過去那種可以隨意申請的三倍加班費制度。


 


我親自帶隊,重新設計了一套嚴格、精細的績效考核與項目獎金制度。


 


新的制度告別了“普惠制“和“大鍋飯”。


 


每一個崗位,每一個項目都被精確地量化了其“價值貢獻度”。


 


工作是否在核心業務鏈上?


 


產出是否能直接或間接地轉化為公司利潤?


 


能力是否具備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


 


一切都用冰冷的數據說話。


 


隻有那些真正處在核心崗位、工作效率最高、創造價值最大的員工,

才能夠通過完成高難度的挑戰性目標,獲得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的高額回報。


 


而那些處在輔助崗位、工作內容重復性高、可替代性強的員工,則隻能拿到標準範圍內的薪資和獎金。


 


加班,依然存在。


 


但不再是開放申請制,而是嚴格的項目審批制。


 


隻有被列為S級或A級的核心攻堅項目,才有資格申請加班。


 


加班費,也不再是簡單的三倍,而是根據項目的緊急程度、貢獻度和個人在項目中的角色,進行動態系數調整。


 


可能兩倍,也可能,是五倍。


 


我在新制度頒布的全員大會上,清晰地闡述了公司新的文化導向。


 


“從今天起,寰宇創新,隻講‘價值貢獻’。”


 


“公司會為大家提供平臺、資源和一切必要的支持。


 


“你能在這個平臺上,撬動多大的資源,創造多大的價值,你就能獲得多大的回報。”


 


“這裡不養闲人,不養懶人,也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假奮鬥’和‘躺平’。”


 


“權利和收益永遠對等,自由選擇的背後,是你必須承擔的責任。”


 


“留下或者離開,請各位慎重選擇。”


 


新制度如同篩子,將所有人都過了一遍。


 


一些習慣了過去溫情氛圍,無法適應這種高強度的員工,陸續選擇了離開。


 


老方咬著牙,主動申請加入了一個難度極高的S級算法優化項目組。


 


我看到他開始瘋狂地學習新的編程語言,

周末自己報名參加各種線上技術分享會。


 


他眼裡的那種麻木和無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像狼一樣的光芒。


 


公司的氛圍,在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陣痛後。


 


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業、務實和高效。


 


沒有了辦公室政治,沒有了竊竊私語。


 


茶水間裡,人們討論的不再是八卦和牢騷,而是新的技術框架和行業動態。


 


半年後,“星海”項目二期成功交付。


 


我們團隊在一個核心算法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性能比合同要求高出了20%,啟明集團非常滿意,不僅追加了一筆豐厚的獎金,當場籤訂了未來三年的深度戰略合作協議。


 


這份協議的價值遠超當初那份失去的合同。


 


公司因此聲名大噪,股價應聲大漲。


 


在項目的慶功宴上,我拿出了利潤的很大一部分作為項目獎金,當場發放。


 


老方作為算法攻堅的核心成員之一,拿到了一個不菲的獎金。


 


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孫總,我......”


 


“謝謝您,孫總!謝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方,這是你應得的。是你自己的努力,為你自己換來的。”


 


他用力地點著頭,淚水終究還是沒忍住,滾落下來。


 


那淚水裡,有激動,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清醒和踏實。


 


宴會結束後,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繁華的城市夜景,心情復雜。


 


助理走進來,給我披了件外套。


 


“孫總,您不高興嗎?我們打了一場漂亮的大勝仗。”


 


我輕聲說:


 


“我隻是在想,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還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


 


“會。”助理的回答很肯定,


 


“您隻是提前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商業社會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法則。”


 


我笑了笑。


 


她說的對。


 


那場風波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場痛苦的“宣判”。


 


它宣判了那個試圖把公司打造成“家”,對所有員工都懷抱善意和溫情的、天真的我的S刑。


 


“家”是講感情的,而公司必須講規則。


 


無差別的善意,隻會養出無底線的貪婪和理所當然的背叛。


 


真正的“人性化”,不是無原則地滿足所有人的訴求,而是建立一套公平、透明的規則,讓強者有肉吃,讓弱者也能生存。


 


清晰地告訴每一個人,你想得到更多,就要靠自己去爭取。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我們是一家人”這樣的話。


 


寰宇創新是一艘目標明確的商業戰艦。


 


而我是這艘戰艦的船長。


 


我的職責,不是讓每一個船員都感到“溫暖”,而是帶領他們,穿越市場的驚濤駭浪,找到那個遍地黃金的、屬於勝利者的應許之地。


 


或許我不再“可愛”。


 


但這樣的我能帶領這艘船,行使得更穩,更遠。


 


窗外,萬家燈火,璀璨如星。


 


我舉起手中的酒杯,敬這冷酷而真實的世界。


 


也敬獲得新生的自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