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續三年,我年終考核都與同組的陳茵茵並列第一。


 


可對方總能比我多拿十萬獎金。


 


我忍不住向總監男友譚軒睿提出質疑:“績效一樣,為什麼獎金差這麼多?”


 


譚軒睿習以為常的答:“公司講人道主義關懷,她離婚帶娃,你們未婚的,體諒一下。”


 


這話我聽了三年,也憋屈了三年。


 


其他已婚或離異的同事也遠沒有陳茵茵拿的獎金豐厚。


 


直到那天偶然聽見同事竊語,“你們真以為那十萬是扶貧啊?看看陳茵茵那包,新款,頂咱半年工資。”


 


“噓,譚總給的唄!上回加班,我親眼看見她進了總監辦公室,燈熄了好一會兒……”


 


“人家手段高呀,

離了婚,孩子扔給父母,在這兒還有人體諒,哪像秋蕊,傻幹三年,名分沒有,錢還少拿。”


 


此時,我才恍然驚覺,那十萬,從來不是人道關懷,而是譚軒睿對陳茵茵別有用心的補償。


 


於是年會當天,我當眾抽走了陳茵茵手裡的獎金條,拿出和另一個男人的結婚證,目光平靜的看向譚軒睿。


 


“譚總,現在我也已婚,公司該一視同仁了吧?”


 


……


 


譚軒睿再到大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拎著我喜歡的甜品袋子。


 


“蕊蕊,下午茶時間到了,我特意繞路去買的,你最愛的那款。”


 


我沒抬頭,語氣平淡:“放那兒吧,謝謝譚總。”


 


見辦公室人少,

他繞到我身後,手臂很自然的環過來,“還生氣呢?獎金的事,我知道你委屈,但茵茵的情況確實特殊,咱們不跟她計較這點小錢,嗯?”


 


過去三年,這套說辭我聽了太多次。


 


見我仍舊悶不做聲,他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絲絨盒子,取出項鏈,在我脖子上扣好。


 


“喜歡嗎?出差看到的,一眼就覺得適合你。”


 


我抬眼,從鏡子裡看見脖子上那條鎖骨鏈,下擺墜著一顆小小的鑽石,約莫米粒大小。


 


真巧。


 


上周陳茵茵脖子上也多了一條新項鏈。


 


和我這條幾乎一模一樣。


 


隻是她那條的鑽石更大,吊墜是精致的鎏金蝴蝶結,項鏈品牌和我這條是同一家,隻是她的那條價格後面跟著好幾個零。


 


當時她撫著那顆鑽石,

笑著對同事們炫耀:“譚總說我這個項目辛苦,獎勵我的。”


 


我垂下眼眸,“挺好看的。”


 


聞言,譚軒睿似乎松了口氣,隨即才轉入正題:“對了,有件事跟你商量,王總的後續維護,我想轉給茵茵來做。”


 


我敲鍵盤的手指停住了。


 


王總是我入職第二年啃下來的硬骨頭,合作三年,從最初六位數的單子到現在千萬級的合作。


 


可以說他是我手裡最優質的客戶之一。


 


“為什麼?”


 


“茵茵手裡那幾個客戶最近不太穩定,業績有點危險,你能力強,能者多勞嘛。”


 


他的手在我肩上壓了壓,“她需要穩定客戶來維持業績,

不然年終考核難看,獎金不是泡湯了嗎?你也知道,她孩子明年要上小學了,開銷大……”


 


又是這套說辭。


 


“這不是第一次了吧,譚軒睿。”


 


我終於轉過頭看他,喊了他的大名,“上個月李總的項目,你說她需要一個創新的成功案例,也讓我轉給她了,你考慮過我嗎?”


 


譚軒睿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蕊蕊,大局為重,你們是一個團隊的,互相扶持不應該嗎?”


 


我覺得有點可笑,“那為什麼永遠是我扶她,不是她扶我?因為我沒有孩子要養,所以活該讓出資源和業績?”


 


“這三年來,我讓出去的客戶、分出去的獎金,

加起來有多少,你心裡沒數嗎?”


 


“黃秋蕊!”


 


他的語氣沉下來,“你怎麼變得這麼計較?”


 


話到這,我不打算再讓,徑直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王總,我不會轉,我的客戶,我自己維護。”


 


聞言,譚軒睿像是被我氣笑了,“你拒絕我?為了這點事?”


 


我笑了,“譚軒睿,我拒絕你很突然嗎?你應該也不止拒絕過我一次吧。”


 


話裡有話,他卻聽懂了,視線微妙的避開。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麼,上個月我生日那晚,在餐廳裡,我看著窗外求婚成功的情侶,

半開玩笑的詢問他。


 


“我們都在一起三年了,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枚戒指呀?”


 


可他一如既往的隱晦拒絕:“蕊蕊,婚姻隻是個形式,我們的感情不需要那張紙來證明。”


 


還有半年前,我同學結婚,我當伴娘回來也向他暗示。


 


可譚軒睿揉揉我的頭發:“急什麼,等我事業再穩定一點,一定給你最盛大的婚禮。”


 


每一次,我都信了。


 


甚至在心裡為他開脫,有事業心是想給我更好的未來,我不能逼他。


 


可現在回頭想,那些閃爍的言辭和虛無縹緲的承諾,早就寫滿了不夠愛的答案。


 


想到今天在樓梯間聽到的同事們的交談,我心緩緩沉下。


 


他副駕駛座裡那罐莫名其妙出現的嬰兒奶粉。


 


還有譚軒睿時常出入陳茵茵作為銷冠獨立特批的休息室,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多可笑。


 


譚軒睿和陳茵茵苟且的蛛絲馬跡早就在我面前鋪開大網,是我一直被愛的假象蒙蔽,不敢直面。


 


我大學一畢業就跟他在一起了。


 


還記得那年他捧著花在宿舍樓下告白的盛大,對我的承諾:“黃秋蕊,以後我照顧你。”


 


後來他事業沒有起色,哪怕陪他在簡陋的出租屋裡艱難度日,我也認了。


 


我以為我們感情穩固,是奔著一輩子去的。


 


可現在,隻有我一個人還苦守原地。


 


譚軒睿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脖頸上那條項鏈冰涼硌人,根本不是我喜歡的款式,我伸手把它扯下來,

隨手扔進抽屜。


 


然後我拿起手機,撥通號碼。


 


“喲,稀客啊,我們家大小姐終於想起她流放海外的親哥了?”


 


我靠在椅背上,終於下定決心,“哥,你上次說,給我找個結婚對象,還作數嗎?”


 


那頭語氣激動起來。


 


“當然!你想要什麼樣的?我事務所裡青年才俊多的是,隨你挑……”


 


“等著,給你發個菜單!”


 


沒過幾分鍾,一張張履歷傳到我的手機。


 


我沒什麼情緒的滑動屏幕,目光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也沒有秉著認真挑選的意思,隨意點開一張。


 


高琰初,二十八歲,常春藤博士,先前在一家頂尖律所任職,

家世清白簡單。


 


證件照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眼神清正。


 


就他吧。


 


不是說結了婚才能拿獎金嗎?


 


我倒是有些期待,到時候譚軒睿還能用什麼理由搪塞。


 


結束通話,辦公室恢復了寂靜,我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鎖骨,繼續投入工作。


 


而職場反撲很是迅速。


 


我反擊的念頭剛剛萌發,現實的敲打就加速著來了。


 


下午,譚軒睿宣布了下個月行業峰會的名單,隻有一個名額。


 


“這次峰會,機會難得。”


 


他坐在主位,目光掃過我們,“我們一致決定,把這個名額給陳茵茵。”


 


我迅速抬起頭,沒漏掉陳茵茵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得意。


 


譚軒睿看向我,

公事公辦,“秋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這種峰會對你來說隻是錦上添花,但對茵茵來說,是雪中送炭!我們要從團隊整體利益出發。”


 


這冠冕堂皇的話逼得我幾乎要笑出來。


 


在昨天,譚軒睿還跟我透過口風,說上面屬意我代表公司參加。


 


短短一天時間就變卦?


 


要說譚軒睿不是因為王總的事情故意刁難我,我都不信。


 


會議接著討論下季度預算。


 


而我提交的所有費用,都被譚軒睿以“公司收緊開支”為由,砍掉了三分之一。


 


我們這個耗費三個月推出的方案因著縮減的預算幾乎可以叫停,損失巨大。


 


緊接著,陳茵茵匯報她那已經停擺兩個月、客戶滿意度平平的項目,

譚軒睿隻簡單問了幾句,便大筆一揮。


 


“這個預算可以追加百分之二十。”


 


所有人都看出了譚軒睿的針對,當起了鹌鹑不敢替我出頭。


 


會議結束,人潮散去。


 


我留在最後整理筆記,譚軒睿踱步到我身邊。


 


“蕊蕊,我不是針對你,眼光放長遠點。”


 


“下次有合適的升職機會,我肯定全力推薦你,還有,年底那個跨國合作的項目,我心裡屬意你牽頭。”


 


“年終獎我也會幫你爭取,不會比任何人少。”


 


“你才是我女朋友,我怎麼可能向著外人,你說呢?”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被我避開。


 


若是從前,

聽到他這樣畫餅,再配上這種小心翼翼的姿態,我或許真的會動搖。


 


甚至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計較。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後一秒,我的手機屏幕亮了。


 


哥哥發來了幾張圖片。


 


圖片上是幾份消費賬單,公司抬頭,譚軒睿的籤字。


 


那些消費地點很是耐人尋味。


 


迪士尼樂園酒店、高端親子度假村,甚至還有兒童科學館。


 


消費金額的每一筆都足以讓我那被砍掉的預算顯得寒酸。


 


“你這狗屁男友拿你們公司的報銷費去外面養女人?難怪你要換人,小蕊,你的眼光還是這樣差。”


 


我按熄了屏幕,看向譚軒睿,他還在等我像往常一樣,給他一個回應。


 


我什麼也沒說,隻是輕微的笑了下。


 


原來,

徹底心S之後,連憤怒都是平靜的。


 


當晚,我回到家,登入那個可以暢所欲言的公司論壇。


 


注冊了新賬號。


 


過去三年,我太懂事體面,可我的體面,卻成了他們得寸進尺的臺階。


 


現在,我不想體面了。


 


我開始羅列那些蛛絲馬跡,整理出一份清晰的PDF。


 


首先是他們曾經短暫佩戴過的情侶對戒。


 


“陳女士半年前秀過,近期,某領導無名指出現同款男戒。”


 


還有他們重合率超高的加班記錄。


 


“過去一年,陳女士有三十七次加班記錄,其中三十一次,某領導辦公室在其加班開始後不久熄滅,且兩人車輛離場時間相差不超過兩分鍾。”


 


最後是最為重磅的。


 


譚軒睿報銷費用的地點,

和與陳茵茵在社交媒體發布的行程高度重疊。


 


我沒有指名道姓,但公司裡隻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是誰。


 


然後,我關掉電腦,心裡竟是一陣久違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