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息傳來,全家如遭雷劈,半晌沒有人說話。
「嶺……嶺南,那個瘴氣彌漫,窮山惡水的地方?」
祖母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開口問道。
傳旨太監看著白發蒼蒼的老人家,面露不忍,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一時間,全府女眷悲切大哭。
我彎著腰,捂著嘴——
差點笑出了聲。
穿越十八年。
我!
大灣區最靚的崽,終於可以回家了!
白切雞,豉油雞,蜜汁叉燒,蘿卜牛腩,湿炒牛河,燒鵝,煲仔飯,蝦餃,豉汁鳳爪,流沙包,菠蘿包,老火靚湯……
I am back!
1
事情源於,
正月裡我爹和皇帝在金鑾殿上的一場大吵。
皇帝捋著胡子:「朕的老八頑劣不堪,生母卑下,不足委以重任。」
我爹一聽就不幹了:「八王爺心思玲瓏,處事穩妥,治河、救災、查腐,件件差事辦得漂亮,滿朝文武有目共睹,是殿下誤判了。」
皇帝怒了:「周至霆,老八是朕的兒子,還是你的兒子?」
我爹梗著脖子:「聖上之子,亦是萬民之子。」
皇帝一拍桌子:「周至霆,你這個老匹夫,你是想反了不成?」
我爹撲通跪下,一臉堅毅:「老臣不敢。隻是想提醒陛下,偏心也不要偏得太過,免得傷了父子君臣之心。」
當今皇帝喜歡太子,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前些日子,太子門下的戶部尚書貪腐案落幕。
太子受了牽連,如今正在閉門思過。
恰逢八王爺幾件差事都辦得漂亮,一時間在朝廷內威望極高。
皇帝為了太子,免不了要敲打老八這個兒子。
我爹看不過,出言忤逆聖意。
一句「莫要傷了父子君臣之心」,讓一貫偏心的皇帝心中也震了震。
是啊,說到底老八也是個極出色的兒子。
他看向位列朝堂中的老八。
站在兄弟間,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想必內心也是委屈的。
罷了。
皇帝長出一口氣,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至於我爹,金鑾殿上公然頂撞皇帝,目無君上,桀骜不馴,罔顧禮法,即日起全家流放嶺南。
我爹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謝皇上隆恩。」
從來隻在史書上看到過耿介忠臣,如今我算是見識到真的了。
心裡對我這個古代老爹敬畏之餘,又不覺後怕。
萬一不是被貶,而是全家咔嚓呢。
我嚇得趕緊吃多了兩碗飯。
2
我爹前腳剛進家,後腳聖旨就到了。
太監冷著臉宣讀完聖旨。
偌大的花廳,一片S寂。
「嶺……嶺南,那個瘴氣彌漫,窮山惡水的地方?」
年近八十的祖母拄著拐杖,顫巍巍地開口。
聲音含著混沌的嘶啞。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傳旨太監,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對上風燭殘年,白發蒼蒼老人家的殷殷目光,宮裡慣是老奸油滑的大太監也面露不忍,猶豫片刻,緩緩點頭。
老祖母一下癱坐在太師椅上。
滿府女眷再也忍不住,
先是嗚嗚咽咽地細碎哭泣,繼而是嚎啕大哭。
我娘,姨娘,二妹,全府的丫鬟,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悲痛欲絕。
我彎著腰,帕子捂著嘴.
使勁掐著大腿才沒笑出聲。
嶺南?大灣雞?
我心心念念的早茶?魂牽夢縈的椰子雞?
我努力克制住上揚的嘴角。
一把接過太監手中的聖旨,朝地上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謝主隆恩。」
送走大太監,顧不上全家人的詫異目光,我轉身就要回屋。
等不及了!
我要去收拾行李!
就在此時,大門外又傳來太監的唱和聲:「懿旨到!」
我轉過頭,與我爹驚恐地四目相對。
不會皇上改主意了,要S我們全家吧?
3
這次來的太監比剛才那個更老一些,
聲音也更尖。
他宣讀完懿旨。
偌大的花廳,又是一片S寂。
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些許茫然,些許驚喜和些許考量。
直到老太監走後許久。
二妹弱弱的聲音率先打破了寂靜。
她言語怯怯:「我、我想留下來服侍祖母。大姐姐大大咧咧的,一向隻在吃食上肯費心思,照顧起老人家來怕是不夠穩妥。」
她一身粉裙,柔柔弱弱。
瞪著無辜的眼睛,咬唇看著大家。
剛剛的懿旨道,念祖母年事已高,不宜長途顛簸,特許留在京中頤養天年,並可指定一名孫輩留京服侍。
太後是祖母年輕時的手帕交。
我們全家流放嶺南的聖旨一出,太後就為祖母求來了這恩典。
祖母膝下的孫輩就我和二妹兩個。
我娘是正妻,我是嫡女。
二妹是薛姨娘生的庶女。
但在我家,嫡庶一直以來都是一視同仁。
我爹正派,我娘是個軟性子。
而我,來自未來,深信人人生而平等。
隻是,我沒想到,一貫不爭不搶,拿針戳她一下都不會喊疼的木頭二妹,突然會主動請纓照顧祖母,而且話裡話外對比著說我不夠細心,是個吃貨。
我眯了眯眼。
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又或者,她其實一直都沒變。
一旁我娘剛要為我辯解,蹙了蹙眉,似是又想到了什麼,面色突變。
我娘滿臉怒容正欲開口。
被我搶先一把攔住。
我喜笑顏開:「好,
那就辛苦二妹了。」
歪打正著,正合我意。
什麼也別想阻擋我回鄉的步伐!
二妹沒想到我一口答應,整個人有些怔愣。
半晌才諾諾道:「不、不辛苦。」
二妹留京一事塵埃落地。
薛姨娘立馬喜上眉梢,臉上的笑紋遮也遮不住。
我爹瞅了瞅兩個女兒,嘆了口氣,沒說話。
夜裡,我娘揪著我的耳朵一通教訓:
「你傻呀,你和周茹都到了議親的年紀,留在京中,到時祖母可為你打算,以你的才貌,便是王侯勳貴也嫁得。現在好了,你跟著爹娘,去那猛獸蛇蟲,瘴疠橫行的蠻荒之地,怕是一輩子嫁不出去了。」
我膩著我娘撒嬌:「嫁不出去更好,我一輩子守著娘。」
我娘點著我的頭,恨鐵不成鋼:「你啊你。
」
我賴在娘懷裡扭成麻花,唇角卻慢慢上勾。
窩在京城,自詡繁華的人或許還不曉得呢!
這些年,朝廷在嶺南開設了海上通商口岸。
珠江口,來來往往的海外船隻絡繹不絕,珍希貨物琳琅滿目。
寶石、瑪瑙、香料、象Y、珍珠、黃金在這裡落地。
絲綢瓷器茶葉從這裡揚帆起航,遠銷海外。
繁華嶺南,初見雛形。
早已不是什麼蠻荒之地了。
4
三個月後。
夏日炎炎,蟬鳴聲聲。
我坐在嶺南的糖水鋪裡,穿著人字拖,愜意喝著綠豆陳皮冰沙。
甜甜的綠豆冰沙一口下去。
舒爽!
滿足得我十個腳指頭都在顫慄,舒展,跳躍,旋轉。
然後。
我悠哉悠哉,打開京中閨蜜給我寫的信。
「唉!」
開頭一聲嘆,嘆得我心驚肉跳。
一目十行趕緊看了下去。
「嗚嗚,寶寶,自你走了之後,謝子行看誰都不順眼。
前陣子議事的時候,兩個大臣吵架,鬥得跟烏眼雞似的。
結果,一向最擅長端水的謝子行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兜頭兜臉,把兩位大臣罵得狗血淋頭,狗屁不如。好家伙,那一通罵,兩大臣大眼瞪小眼,第一次心有靈犀,和好如初,手拉手一起喝酒訴苦去了。」
「我哥最近吧,不小心提了一嘴你,說不知道你在嶺南過得好不好。謝子行就說他辦差不專心,罰他抄了一百遍佛經靜心。一百遍啊!我哥抖著手,說這是妥妥的打擊報復,隻許謝子行每日偷看你的畫像,
別人連提都不能提。他是八王爺,他了不起哦。」
「對了,辰妃娘娘最近還給謝子行相看了。你猜怎麼著?謝子行端坐在椅子上,拿著畫像一本正經地點評。
這個沒有周嵐頭發黑,沒有周嵐嘴巴小。
這個眼睛沒有周嵐大。
這個皮膚沒有周嵐白。
這個鼻孔的形狀沒有周嵐的好看,周嵐的鼻孔是愛心形的。
這個嘛……
連周嵐的手指頭都比不上。
……
母妃,我要去嶺南找周嵐!我怕她被嶺南的靚仔拐跑了。」
噗!
我一口糖水噴出來。
謝子行!
八王爺,你這是鬧哪出啊?
他不會真的來嶺南找我吧?
不要啊!
我不要當炮灰女二!
5
我想起了那日我全家離京的情景。
落日磅礴,滿天紅霞。
光明磊落的翩翩少年郎,人人稱頌辦事幹練的八王爺。
一人一馬。
跟在我家馬隊後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長亭更短亭,宿鳥歸飛急。
他那雙明亮璀璨的眼睛看著我,第一次染上了落寞:
「周嵐,你會想我嗎?」
不等我回答。
他耳尖爆紅,轉身,策馬而去。
獵獵晚風中,我耳邊回蕩著他清冽堅定的聲音:「等我!」
我阿娘狐疑地看了我好久。
要不是我一向乖巧,她都要懷疑我早跟謝子行私定終生了。
謝子行遠去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中越來越小。
我怔怔看著他的背影,良久,小聲道:
「傻瓜才會想你。」
6
出發嶺南的前一晚。
我原本以為根本不存在的系統,蘇醒了。
穿越十八年,我終於拿到了這次穿書的劇本。
我,周嵐,妥妥的炮灰女二。
從小跟謝子行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兩人確實有過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期。
直到我全家被發配嶺南,謝子行追隨而至,在這裡遇見了他命中的女主——繡娘陳阿妹。
嶺南人傑地靈,老鼠比貓大,姑娘眉眼俏。
他對陳阿妹一見鍾情。
我這個女二徹底淪為炮灰。
對謝子行S纏爛打,愛而不得,直到最後一刻才幡然醒悟。
可惜遲了。
我替謝子行擋了一箭,香消玉殒。
而謝子行和陳阿妹,歷盡千帆,苦盡甘來,終成眷侶,恩愛百年。
我好慘啊!
嗚嗚!
我嘴裡塞著鼓囊囊的白切雞,默默扒了一大口飯。
在心裡,對自己之前被設定的悲慘命運,進行深切哀悼。
我發誓絕對絕對不要愛上謝子行。
人物已覺醒,光明還會遠嗎?
我嚼嚼嚼。
又夾了一筷子白切雞放進嘴裡。
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嗯!
雞皮脆爽,雞肉嫩滑。
鮮香之餘,還有淡淡的甜。
真是「雞有雞味」。
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很多重要的事,例如——
吃!
人生在世三萬天,有酒有肉小神仙。
我問系統:「一定要愛上謝子行嗎?可以不要嗎?」
它的聲音含糊,口齒不清,似乎也在嚼嚼嚼:
「嗯……如果,如果你每天都帶我吃這些好吃的話,也、也不是不行。」
7
吃人嘴軟。
於是乎。
我每天帶著我阿娘,還有看不見的系統,在街上逛吃,逛吃。
艇仔粥、油炸鬼、豬腸粉、蘿卜糕、蝦餃,燒麥、腸粉……
更別提火力十足的幹炒牛河,鮮得要掉舌頭的廣式雲吞,清甜可口的白灼菜心……
等我爹回過神來,我和我娘已經實實在在胖了一圈。
「喂,
你兩位系咩水啊?」我爹炫耀剛學的蹩腳粵語。
「老公,我系你的 BB 豬啊。」我娘不甘示弱,揮著帕子飛媚眼。
陰公咯!
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自打薛姨娘陪著二妹留在京城,我爹和我娘之間的感情似乎就越來越……油膩,越來越讓人,不忍直視。
我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隻覺得自己頭頂在發光發亮。
好不容易等二老打情罵俏完。
我爹捏了捏我肉嘟嘟的臉,還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我鼓鼓的小肚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那點俸銀夠嗎?」
他叉著腰,皺著眉,開始擔心我敗家。
畢竟他是個被貶清官,兩袖清風,窮得叮當響。
幸好我是穿越來的,
積谷防飢,早就存了一筆豐厚的私房錢。
「爹地,我有個大計劃。你一定要同意喔。一定一定喔。」
我拉著爹的手撒嬌,身子搖來晃去像風中的小白花。
我爹挑了挑眉。
一副你果然沒憋好屁的表情。
我察言觀色,乘機獻上我籌謀已久的開店大計。
誰說我和阿娘隻知道吃,我們那是在考察。
專業考察,曉得不?
穿越之前,我可是學市場營銷的。
8
半個月後,「你好嘢」椰子雞在嶺南熱鬧開張。
椰子雞火鍋一經推出,旋風般火爆嶺南。
填補了嶺南美食地圖上一塊市場大空白。
賣雞公欖的阿叔喝了口湯,眼神都清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