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總是丟三落四，又忘記拿東西了。」
他一邊說，一邊整理，動作熟練自然，仿佛做了上千遍。
我摁住他的手：「我自己來。」
宋誠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神色黯淡地後退幾步。
我沒再看他。
將圍巾扯下來，隨意搭在胳膊上。
一邊走一邊打電話：「媽，今晚有演出，不回去吃飯了。」
14
夜幕降臨。
酒吧內，人滿為患。
我踩著節奏敲架子鼓，咣當咣當敲個沒完。
陶斯將聲音飚到了八度，引得臺下觀眾放聲尖叫。
中場休息時，陶斯隨手扔了瓶飲料過來。
「那人誰啊，怎麼老盯著你？」
我撇了撇嘴：「我前夫。」
角落裡的宋誠靜靜地坐著，
看不清臉上的輪廓，身形更是隱在了暗處。
如果不是二十幾年的相處，打S也認不出來。
「走走，再去唱一首下班。」
動感的音樂聲再次響起。
大家隨著一起搖擺。
快快樂樂做 e 人。
白天是生活，晚上是熱愛。
還可以發泄多餘的情緒，我太愛了。
我與陶斯相識在三年前。
去酒吧賣醉時，見到臺上的陶斯，他唱歌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本以為是一面之緣。
卻在次日遇到他來店裡吃飯。
一身西裝革履，是成功人士的裝扮，與那晚狂野的他，判如二人。
經過了解，才知他白天是 CEO，晚上是搖滾主唱。
他告訴我：「兩種職業不衝突，快樂至上。
」
我那時喪的不行，太需要這種錯位的生活。
於是S皮白賴的求收留。
後來學會了架子鼓，成功加入團隊。
15
早上睡的迷迷糊糊。
中介給我打電話，說房子被宋誠以兩倍的價格買回去了。
感覺胸口有些疼。
想要早說嘛，我可以賣給他的，隻要錢到位。
沒賺到多餘的差價，我難受。
去自助餐廳坐班，周語踩著高跟鞋找上門。
我看了眼牆上的鍾表。
幸虧未到用餐時間，不然鬧起來就難堪了。
就近找了位置請她坐下。
相比四年前，周語臉上多了一抹經歷過生活的蒼桑。
「蘇輕，我知道宋誠來找過你，你應該不會吃回頭草吧？
」
她渾身緊繃，眼裡布滿了防備。
「不會。」
周語僱人打我後，因拒不和解，在牢裡關了半年，又賠償了二十萬。
讓我出乎意外的是，宋誠沒插手此事。
而是去了國外開發市場，國內的公司直接遠程操控。
聽說短短四年，他的資產翻了好幾倍。
而周語出來後，飛往國外找宋誠。
至於有沒有在一起，我沒太關注，也不感興趣。
周語注視著我，眉頭緊鎖，有些不甘心地問。
「宋誠之前明明說愛我，可為什麼就是不肯結婚呢？」
我喝了口茶。
沁人心脾的香味，讓空落落的胃得到了一些緩解。
放下茶盞，笑著搖頭：「這個你要問他了。」
16
聊了沒幾句，
宋誠來了。
他身穿灰色毛昵大衣，內搭白色高領衫，勾勒出骨感的下颌線條。
許是咳嗽還沒好，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很憔悴，整個人顯的沒有精神。
「回去吧，往後別來打擾蘇輕。」
宋誠緊抿著唇，垂落在額前的發絲，遮住了他眼裡所有情緒。
「抱歉，我不知道她會來。」
他又轉頭向我道歉。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裡，夾雜著讓人不疑察覺的落寞。
我將發絲撩至耳後，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我與你們沒有任何關系了，還請你處理好自己的家事。」
馬上到下班時間，就餐高峰期要來了。
那有空闲管這些破事。
周語見到宋誠，眼睛驀地一亮。
開口質問：「四年過去了，
你為什麼不和我結婚？」
宋誠深吸了口氣，將她的手甩開。
「我早已和你分手，也給了一筆豐厚的補償費，你該知足了。」
周語聽到這話，包鏈瞬間被扯斷。
「我不要錢，隻想要你娶我。」
「你總說我不如蘇輕，社交處事不如她，工作能力不如她，處處不如她。」
周語像個潑婦一樣，歇斯底裡地持續輸出。
「你是不是後悔與我在一起過？是不是還忘不了她？」
「外面都說我是舔狗，到最後什麼也沒得到，你說我能甘心嗎？」
周語忽然崩潰，淚水肆意流淌。
我揉了揉眉心。
真夠煩人。
能不能別耽擱我做生意了？？
還好宋誠要臉，直接將周語拽走了。
17
每年春節前，
是結婚的高峰期。
我媽說堂弟要結婚，需要回老宅一趟。
「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太不像話了。」
這是變像的催婚。
想到那些即將見面的七大姑八大姨，眼前就一黑。
還是租個男友回家應付一下吧。
陶斯長的人模狗樣，是個不錯的人選。
打電話和他簡單說了下情況。
「行啊，保管讓你掙夠面子。」
爸媽提前去老宅打掃衛生，四年未住，灰塵都積了厚厚一層。
婚宴要等晚上，我帶陶斯回家吃午飯。
爸媽很高興，做了一桌好酒好菜，更是將特色豆汁端出來讓他嘗嘗。
京北人就好這口，當然也有不愛喝的。
喜歡的，越喝越香，會上隱。
剛坐下來準備吃飯，堂弟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宋誠。
宋誠的視線落在陶斯身上，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
他啞著聲音問：「豆汁還有嗎？」
我媽沒好氣地回：「抱歉，這回煮的隻夠我新女婿喝，改日吧。」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宋誠像是沒擦覺似的，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豆汁。
「想喝我家有，走走走，回去給你煮。」
堂弟笑著打圓場，硬是將人拉走了。
我看著宋誠空落落的衣袖直皺眉。
18
晚宴時，陶斯跟在堂弟後面擋酒。
宋誠也不甘示弱，猛灌酒，幾乎來者不拒。
兩人比賽似的一個比一個能喝。
結束後，我將陶斯送回了房間。
出來時，迎面碰上宋誠。
他幽暗深邃的眼眸望向我時，燦如星辰。
宋誠應該是喝多了。
他突然衝過來將我緊緊抱住，仿佛要將我嵌入他的身體裡，再也不分開。
「別動。」
頭頂上傳來低沉的嗓音。
「就當最後的道別吧，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了。」
可能是我喝了酒的緣故，眼眶莫名有些發酸，嘴裡像吃了黃蓮一樣苦澀。
宋誠將臉埋進我的頸窩，低啞的聲線裡露出一絲脆弱與絕望：「對不起。」
我感受到頸窩處一陣湿潤，抬起手，又無力地放下。
那些曾經的傷害還時常鑽進骨髓，肆意催毀著我的血肉。
痛與淚。
讓美好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19
回到客房，
我呆坐到天明。
剛剛梳洗好，接到一通電話。
「蘇小姐，我是宋總的秘書，還請出來見一面。」
宋誠的貼身秘書沒變，還是魏磊。
他帶我來醫院，訴說著事情的原委。
「宋總是五年前查出肺癌的，生存率保守 5 年時間，這些年一直在國外治療。」
「他說如果能治好，那就回國重新追你，如果不能，四年時間也足夠你開始新的生活。」
「可惜癌細胞擴散的很快，是我勸他回國再見見你的。」
「昨天參加晚宴後，他又吐血了，醫生說就這幾天時間，要安排好後事。」
我腳下突然一軟，狼狽地摔在地上。
手掌撞在椅子上，生出一大片淤青，疼的眼淚不斷冒出來。
「宋總一直瞞著你，你先在外面等會兒，
就會明白了。」
魏秘書推門而入。
我背靠著牆，聽著裡面的動靜。
「宋總，要不讓蘇小姐過來一趟，她遲早會知道真相的。」
啪!
一個杯子砸在地上。
「她好不容易要忘了我，就不能讓我S的安心點嗎？」
暴怒聲中又夾著一抹蕭瑟。
「絕不能告訴她，聽到沒……」
聲音戛然而止。
「蘇，蘇輕。」
宋誠看到我的瞬間，頓時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拿起假發，試圖遮住光溜溜的腦袋。
卻戴的歪歪斜斜，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我眼眶腥紅。
還是這麼注重形象，總想以最帥的姿態呈現在我面前。
「誰讓你帶她來的。
」
宋誠瞪著魏秘書。
最後，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讓他出去。
20
室內一片寂靜。
淚水模糊了視線，看不清宋誠的臉。
低低的哀嘆聲，像在水裡扔下一顆石子，濺起滔天巨浪。
我衝上前緊緊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眼淚如成群的螞蟻，爭先恐後地奪眶而出。
「還是被你知道了，這樣也好，能讓你親自送一程，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宋誠勉強扯出一抹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似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手指撫摸著他瘦削的臉龐。
其實，每次見面都不敢看他的臉。
生怕想起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
它總會如放電影般，
在腦海中一帧一帧的播放。
宋誠默不作聲，卻漸漸紅了眼眶。
一滴眼落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燙的我心中發顫。
「別哭了。」
他抖著手為我擦眼淚,手指幹癟的如同枯S的樹枝。
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控制著情緒。
可淚珠還是像斷了線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淌。
宋誠無奈嘆氣。
將厚厚的一沓文件放置面前。
「這些都是我為你打下的江山,能讓你這輩子衣食無優。」
房產證，股分轉讓協議，他名下所有資產淨數給我。
我將東西掃落在地，再也控制不住哭喊。
「沒有你，我要這些有什麼用。」
宋誠臉色蒼白如紙,原本明亮的雙眼也變得黯淡無光。
他喉結滾了滾，
指節泛著白。
「這四年沒有我的日子，你都挺過來了，以後肯定也能。」
他閉了閉眼，身體慢慢拱進被子裡。
手指纏上我,聲音很輕很輕：「蘇輕，我想喝一碗你親手熬的豆汁。」
我嗚咽著，說了聲好。
21
我在樓道裡痛哭了一場。
魏秘書嘆了口氣,遞來紙巾。
「宋總說的對,我不該告訴你的。」
我抱著膝蓋,目光呆呆的。
問他：「周語的事,都是他自導自演的嗎？」
魏秘書點燃⼀根煙。
「宋總說如果做的不真實,不被抓包，你是不會相信的。」
「他了解你的性格,不逼到絕境不會離婚。」
「他想默默地S去，等你結婚後，委託公司將遺產給你。
」
宋誠但凡能預想到的,統統做好了安排。
已經為我做好了所有退路。
我強撐著做好了⾖汁帶去醫院。
「想了四年,終於喝到了,還是以前的味道。」
宋誠努力吞咽著,喝了兩口⼜慢慢放下勺子。
醫⽣說他已經吃不下任何食物，隻是在苟延殘喘。
「這個留做紀念吧。」
兩枚婚戒落入⼿中。
我細細摩挲著,這枚被丟進⽔池中的婚戒，又被他撈起來了。
「其實怕你忘記我,又怕你不忘記我。」
宋誠努力笑著，眼⻆卻浸出了淚。
「我知道自己不幹淨了，還髒了兩次。」
「希望來⽣,我能幹幹淨淨地到你身邊，還當你的護花使者,好不好？」
我哽咽道：「好。
」
淚⽔再次模糊了視線,⼼痛的⽆法呼吸。
他的眼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蘇輕,忘了我吧,以後⼀定要幸福。」
一滴淚⽔從他臉上無聲地落下。
⼼電監護儀突然瘋狂地發出滴滴聲,⼀堆醫生湧了進來。
［快快……快上除顫器。］
主治醫生用心髒電擊急救，一下又⼀下。
半個⼩時後，他們對我說：［請節哀。］
我的宋誠，永遠地離開了。
22
宋誠S後的第五年。
我趴在桌上,刀⽚掉落在地。
手腕上的鮮⾎如泉湧般噴出，順著桌角落下。
朦朧中，仿佛看到宋誠朝我⾛來。
他清澈幹淨的眉眼上,
堆滿了笑。
微風吹過。
雪白的紙上鎮著兩枚戒指，交疊在一起。
純潔而又美好。
……
［爸媽，對不起。］
［我還是忘不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