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在翊顯然拿出了同樣的誠意。
我可以在他批閱奏折時隨時陪伴左右，大事小情從不避諱。
他也時常會在案牍如山時低聲嘆息。
「淑兒，朕一點兒也不想做這個皇帝。」
這也在情理之中。
李在翊是先帝第三位皇子。
在太子夭亡，二皇子牽扯黨爭被奪爵圈禁後，向來如透明人般無人問津的三皇子，一躍成為皇帝長子，成了儲位之爭的有力人選。
但他並不想當皇帝。
這並非託詞，他是真不想。
二十多年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皇長兄在太子之位上坐的戰戰兢兢。
看著父親一手扶持著野心勃勃的二皇兄在朝中結黨營私，為了太子之位跟自己的兄長鬥得你S我活。
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隨著老皇帝年歲漸長，更是迷戀上了煉丹術，篤定自己會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的皇帝，並不需要一個隨時能威脅到自己地位的太子。
李在翊，首當其中被忌憚。
他的府裡到處都是老皇帝的眼線。
連每頓飯吃了幾釐米幾口菜，早起梳頭時掉了幾根頭發，晚上召幸女子時穿了哪個顏色的裹褲，老皇帝都一清二楚。
堂堂皇子，有著旁人無法企及的尊貴身份，也不過是常年籠罩在皇權陰影下的蝼蟻。
可惜數十年如一日的丹藥吃下去，終究也沒能滿足先帝長生不老的夙願。
終究還是S在了六十大壽來臨的前一夜。
也是在那一刻，李在翊終於結束了二十多年戰戰兢兢的日子，在親信們的扶持下順利登基為帝。
他深深地畏懼著自己的父親。
有多畏懼，就有多急於從父親的陰影中擺脫出來。
他不想再受任何人束縛。
所有束縛他的，都得S。
偏偏那些扶持他上位的世家老臣，仗著從龍之功在他面前指手畫腳，就連皇後亦借助前朝勢力向其施壓，讓皇帝早立嫡子為太子。
他需要一柄利刃。
一柄毫無權勢背景，隻穩穩握在自己手裡的利刃。
初識那日，我跪在李在翊面前，向他求了做這柄利刃的資格。
11.
朝堂上的鬥爭，來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但短短六年時間，這位成日沉溺在寵妃溫柔鄉裡，連早朝都不願意上的柔弱皇帝，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整個朝堂。
待那些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反應過來時，皇帝親自提拔起來那些不起眼的寒門子弟，
已經在這幾年的默默打磨下，化為一柄柄利刃插進了他們的心髒。
一夜之間，抄家流放無數。
分薄出去的皇權，早在不知不覺間緊緊攥在皇帝手心。
他們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當今皇帝是比先帝更不可小覷的存在，以往的那些傲慢輕視逼迫，都成了漫長時光裡的回旋鏢。
可惜，已經晚了。
那位出身世家向來以身份自矜的皇後，亦被毫不留情地打入了冷宮。
理由是善妒不容貴妃。
聽說她在冷宮裡日日咒罵我狐媚惑主，不得好S。
到了這一步，她竟還以為自己隻是輸在宮鬥上。
也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愚蠢。
12.
李在翊的虛弱疲憊並不完全是裝的。
最近松懈下來，頭痛的症狀比之前更嚴重了些。
我亦越發頻繁地為他按摩。
冬日午後的陽光溫柔地打在身上，整個人都暖暖的。
李在翊眉心稍稍松弛幾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淑兒，朕隻有你了。」
是麼？
我心裡默默搖了搖頭。
他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
高處不勝寒。
在權勢地位面前，這些溫情脈脈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是天朝上國唯一一個獲得貴妃尊榮的星羅貢女，盛寵六年不衰。
但也僅僅隻是如此。
是時候為下一步打算了。
13.
這幾年星羅朝廷局勢越發動蕩，朝中武將權利過甚，嚴重威脅到了王權。
金承澤上位這些年，雖在一步步收攏軍權卻始終收效甚微。
王權和將權的博弈徹底爆發。
誰都不會打沒有準備的仗，在挑起戰事前，川寧將軍金壽就得到了南楚的支持。
南楚跟天朝博弈了數百年之久，眼瞅著國勢日盛便想趁機啃下星羅這個藩屬國，以此為緩衝，贏得更多主動權，一步步將天朝上國收入囊中。
金承澤無法平息內亂，隻得向李在翊求助。
李在翊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迅速兵分兩路，一路支援星羅，一路直抵南楚邊境，打得對方措手不及，節節敗退。
金承澤堪堪保住王位，卻也損失慘重，再也掀不起半分風浪。
14.
千載難逢的機會，就這麼水到渠成地送到了手裡。
我並沒有鋪墊，直截了當地斂衣跪在李在翊面前。
「皇上，臣妾想回星羅。」
「六年前，
你也是這樣跪在朕面前。」
李在翊並沒有扶我起來，隻是平靜地繼續問道：「在朕身邊，不好麼？」
「皇上待臣妾很好，臣妾……有了身孕。」
我撫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定定看著李在翊的眼睛，「能回到星羅，對於我，對於這個孩子，都是最好的結局。」
以李在翊對我的感情，自可以力排眾議強勢地打破貢女不得傳宗接代的祖制，讓我生下這個孩子。
但也僅僅隻是暫時活下來而已。
一個藩屬國貢女的孩子，注定跟那至高無上的皇位無緣。
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得一塊貧瘠的封地，遠遠分封出去，一輩子受生母出身所累。
如此，倒不如遠遠躲開朝局中心，去謀一份自在前程。
李在翊盯著我的肚子，
沉默良久。
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見他沉默不語，我一字一頓地繼續道：「皇上，有臣妾在，星羅朝堂必然穩固。」
我是他親手打磨出來的利刃，亦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所向披靡。
這些年，我陪著他在朝堂上的腥風血雨中一步步走來，收拾一個小小的星羅完全不在話下。
「朕，許你所願。」
作為至高無上的皇帝，他完全可以強勢地把我留在身邊，亦可以一杯鸩酒賜S我，以絕後患。
但他沒有。
從始至終，我們都是一類人。
我明白他的抱負。
他也了解我的野心。
幾日後,朝廷正式下發諭旨，皇帝寵愛數年的淑貴妃突發心疾不治而亡。
我搖身一變成為先皇流落民間的女兒,
皇帝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皇帝心疼我這些年吃了太多苦頭,破例冊封我為平安公主,冊封禮隆重而盛大。
念及星羅一直謹守本分，為表邦交友好，特賜平安公主下降星羅王金承澤為王後。
15.
天朝上國派公主和親藩屬國，是莫大的榮耀。
時隔六年,我再次坐上了那艘象徵著兩國邦交友好的大船。
懷著李在翊的孩子回到星羅,成為最尊貴的皇後。
這次,海上格外風平浪靜。
陪在我身邊的金素兒如今已是朝廷欽封的正二品女官,僅在我一人之下。
她看著泛著波光的海面，無限感慨。
「當年姐姐說我們早晚有一天會風風光光回到星羅，我原是不信的，沒想到如今竟真的做到了。」
「隻要想做,
總會做到的。」
回到星羅隻是第一步。
新的徵程，剛剛開始。
六年未見，金承澤已過而立之年。
這些年他處處殚精竭慮,兼之過分縱情聲色，身體已然虛得厲害,再不復當年那般意氣風發。
那個劍眉星目，一顰一笑間都有著攝人心魄般魅力的男人，終究還是徹底消失在往昔那一個個抵S纏綿的黑夜裡,再也不復舊時模樣。
洞房花燭夜，他如記憶中那般輕輕撫了撫我的鬢角。
「十年不見,淑兒風採依舊。」
「臣妾日日記著要回母國跟王上再續前緣，自然不敢老,畢竟王上心尖上放著太多人,萬一記不得臣妾了如何是好？」
金承澤唇角泛起幾分苦澀。
「這幾年寡人曾無數次後悔,當初不該放你走，這些年你著實辛苦了。
」
我輕輕撫了撫尚未顯懷的肚子，唇角噙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容：「臣妾辛苦些算不得什麼，隻要腹中皇上的子嗣康健，便一切都好。」
李在翊可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斷然容不得我跟金承澤舉案齊眉。
我肚子⾥的孩⼦呱呱墜地之⽇,就是金承澤駕崩之時。
⾦承澤也是有兒子的。
可惜那三個⼉子在我回到星羅之前,皆已意外夭亡。
未來的王位，隻能傳給我腹中的孩⼦。
有這個孩⼦在,星羅跟天朝上國之間就多了⼀層血脈紐帶，⾮尋常藩屬國可比。
⾦承澤機關算計,到頭來終究還是⼀場空。
16.
懷胎數月,⾦承澤並⾮沒想過要對我的孩⼦動手。
但如今的星羅早已不是他一手遮天的時候，李在翊派來的人，
⾃會保我周全。
七個月後，我順利產下一⼦。
小王⼦滿⽉那日，王上⾦承澤重病不治，於寢殿駕崩。
我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兒⼦,於靈前繼位為新的星羅王。
在星羅王成年前，由我這位背靠天朝上國的王太後輔政。
掌權後,我頒布了⼀系列新法令。
其中第⼀條，星羅從此不再向天朝進貢⼥子。
至此，世間再無星羅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