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茫然又無措地搖著頭,卻不知道是在為哪句搖頭。


 


我嘆了口氣。


「您回去吧,祁遇不會有事,過兩天就能出來。」


 


「真的嗎?」


 


「嗯!」


 


「謝謝……名揚,阿姨謝謝你!」


 


她又哭又笑,轉身要走。


 


「阿姨。」


 


「嗯?」


 


「傅雲歸進了搶救室,還沒有從重症監護室出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祁遇母親的臉色更白了。


 


「他…我,我不,家裡還有事,我…他不會想讓我去。」


 


「這樣啊,聽說他小時候您照顧過他,我還以為你們多少有點感情。」


 


祁遇的母親搖頭,聲音極低,讓人聽不真切。


 


「他,

討厭我。我先走了,我回去了,不打擾你工作。」


 


「阿姨,您知道傅雲歸的腿是怎麼跛的嗎?」


 


這次她沒有回頭,背影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腳步加快,匆匆離開。


 


22、


 


我到醫院的時候是晚上。


 


傅雲歸跟大爺似的躺在床上。


 


盛暖正在給他捶腿,盛意在旁邊喂橘子給他吃。


 


傅聞宥倒是離得遠了點兒,桌子邊敲核桃呢。


 


「媽媽!」


 


盛暖是個小棉袄,看到我就眼睛亮亮的。


 


忙不迭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個巧克力。


 


「媽媽,這個好吃,給你。」


 


「小暖真乖,謝謝。」


 


「嘖,小沒良心的,唯一的一顆,我說怎麼不見了。趕緊過來給我捶腿,右邊也要 100 下。」


 


盛暖最聽話,

「哦」了聲就要去。


 


我轉著她的腦袋往另一邊。


 


「別理他,吃東西去。」


 


「作業寫完了嗎?」在盛意期待的目光下,我開口問。


 


他低頭縮脖子,聲音比蚊子還小。


 


「沒有。」


 


我拿過橘子,塞進自己嘴裡。


 


「寫作業去。」


 


「哦。」


 


「寫完了再吃東西。」


 


「好的!」


 


至於傅聞宥,根本不用我開口。


 


我一來他就停了手,刷題去了。


 


傅雲歸又開始瞪我。


 


「你是不是心理不平衡?」


 


「是!」


 


…………


 


…………


 


「他們為難你了?


 


「你準備得這麼周全,誰敢?」


 


傅雲歸一臉得意:「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厲害厲害。」


 


「……敷衍。」


 


傅雲歸在醫院待了不到一周。


 


跟身上長了虱子似的,渾身不得勁。


 


他是個隻要自己難受,就得讓所有人跟著他一起難受的。


 


我煩得不行,大手一揮。


 


「出院。」


 


祁遇早就已經從拘留所被放了出來。


 


出來後他去了傅家老宅兩次。


 


傅雲歸也沒闲著。


 


公司各個部門的主管天天往家裡跑,一待就是小半天。


 


反而是我清闲了下來。


 


他明顯是要有大動作。


 


至於他是不信任我,

還是想讓我置身事外,我不在乎。


 


畢竟這世上,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我樂得自在。


 


給盛意盛暖在後院裡搞了個小型遊樂場。


 


上次他們挖的大坑直接改成了沙池。


 


旁邊還有滑梯、蹦床、秋千、帳篷。


 


烤烤肉、打個盹兒,樹上的橙子摘下就能榨汁。


 


別有一番趣味。


 


後來我還搞了個圍爐煮茶。


 


傅雲歸興致好了就來喝兩杯。


 


不高興了,端著茶碗就往炭火上澆。


 


我看得出他很焦灼。


 


他似乎在做一個選擇。


 


23、


 


我沒想到傅雲歸會被綁架。


 


在去公司的路上,連人帶車一起消失了。


 


一同被綁走的還有祁遇。


 


老宅那邊接到了綁匪的電話,

傅振遠語焉不詳,隻讓我不要報警不要管,他會處理。


 


我也沒有多問,隻跟著他,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他被我盯得寸步難行,最後才說,需要兩個億的贖金。


 


我沉著臉轉身就走。


 


「公司能拿出多少現金?傅雲歸的賬戶有多少?不行就賣古董賣房子賣車,務必籌到這筆錢。」


 


於助安慰我:「傅先生也在籌錢,肯定沒問題的。」


 


「不!」


 


我咬了咬唇角的燎泡。


 


我不怕他不籌,我怕他籌。


 


傅雲歸曾經說過的殘次品猶在耳邊。


 


我必須要做最壞的打算。


 


事情我沒有特意瞞著,也沒有特意告訴幾個孩子。


 


他們大概聽到了。


 


盛意把自己好不容易攢下的二百塊錢塞給了我。


 


盛暖淚眼汪汪,說她拿發卡跟同桌換了五十塊。


 


傅聞宥給了我一張卡。


 


「他給我的,有八十萬,還有我自己攢的,都在裡面。」


 


我牽起嘴角,朝他們笑。


 


「沒事,爸爸會回來。」


 


很快,到了交付贖金的那一天。


 


廢棄的船廠倉庫,我們按照綁匪的要求,把錢轉到了他們指定的賬戶。


 


正中央,兩把鏽跡斑斑的金屬椅子上分別綁著祁遇和傅雲歸。


 


兩人嘴上貼著膠帶,頭發凌亂,臉上帶著淤青和疲憊。


 


祁遇掙扎著,嘶吼著,眼中的怒火掩蓋不住。


 


和他相比,傅雲歸則沉靜如深淵。


 


綁匪滿意地點頭。


 


「錢,到位了。現在,你們選誰?」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什麼選誰?」


 


祁遇的母親已經哭倒在了傅振遠懷裡。


 


但嘴裡還在喃喃道:「小遇,我的小遇,救小遇!」


 


傅振遠沉著臉,目光在傅雲歸和祁遇之間流轉。


 


最後,他避開了傅雲歸的目光,低下頭。


 


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幹澀、沉重、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


 


「祁遇……我們選祁遇!」


 


「你閉嘴!」


 


我低吼著衝上前。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兩個億隻能買一條命。


 


期期艾艾仿佛沒做任何選擇的祁遇母親。


 


仿佛陷入兩難最後忍痛做出決定的傅雲歸父親。


 


祁遇的掙扎。


 


傅雲歸的了然。


 


「你等等。


 


「憑什麼他們做決定?」


 


「盛名揚,你要幹什麼?」傅振遠瞪圓了眼睛,又驚又怒。


 


祁遇的母親抓住我:「名揚,你不可以,小遇會S的。」


 


我呼吸聲加重,看著她:「那傅雲歸呢?」


 


沒有人回答我。


 


沒有一個人回答我。


 


直到綁匪開口:「一個身有殘疾命不久矣的婚生子,一個身體強健前途光明的私生子,讓他們做決定,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我猛地看向他。


 


「一個是我相識了二十年、青梅竹馬的前任男友,一個是我認識了半年就閃婚的現任丈夫,他們還有血緣關系,你不覺得讓我做決定,更有意思嗎?」


 


「盛名揚!」


 


「好,你來選。」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開口:「我選傅雲歸。」


 


倉庫裡落針可聞。


 


祁遇面如S灰,看向我的目光是那樣絕望和不可置信。


 


綁匪指著他。


 


「所以,你選他S。」


 


我搖頭:「我不選他S,我選傅雲歸生。」


 


24、


 


「盛名揚,你閉嘴!」


 


傅振遠已經失去了理智,揮著拳頭向我衝過來。


 


我身後一直悄無聲息,仿佛不存在的於助終於動了。


 


他接住了傅振遠的拳頭,禁錮住他。


 


下一秒,一聲倉促的輕笑聲傳來。


 


「行了,戲也演完了,讓我們小少爺說說話。」


 


傅雲歸動了動手腕,站起身。


 


祁遇嘴上的膠帶被撕掉,但他一言不發,隻怔怔地看著我。


 


傅振遠瞪大了眼睛。


 


「傅雲歸,你……」


 


事情已經很顯然了,這是傅雲歸自導自演的戲碼。


 


他拉過一旁幹淨的椅子坐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塵。


 


「我一直在找你藏起來的那筆錢,沒辦法,你藏得太深了,我隻能動用一點非正常的手段。」


 


「現在你的老底已經被我摸清。我再給你一個選擇權,要麼你去坐牢,要麼你把你最心愛的兒子送出國,讓他一輩子都別再回來。」


 


傅振遠捏緊了拳頭,哼哧哼哧喘著粗氣,他猶豫了。


 


最清楚他秉性的是祁遇的母親。


 


她衝上去抱住祁遇。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對小遇。」


 


她似乎是在對傅振遠說,又似乎是在對傅雲歸說。


 


傅雲歸偏過頭,薄唇輕啟。


 


「為什麼不行?」


 


「六歲,你確定傅振遠不會娶你,要和他分開。傅振遠隻允許你帶走一個孩子,你帶走了祁遇。」


 


祁遇終於有了反應。


 


他渾身一抖,猛地看向傅雲歸,滿目荒唐。


 


傅雲歸一個眼神也沒有給他,隻盯著祁遇的母親。


 


「八歲,你接我去鄉下玩,老房子著了火,你隻記得去救祁遇。我被倒下來的木頭壓斷了腿,是我自己從火場爬出去的。」


 


「媽!」祁遇聲音幹澀,雙眼通紅,「他說的是真的嗎?」


 


祁遇的母親全身都在顫抖,她急速地搖頭。


 


「不是,我隻有你一個孩子,我隻生了你一個!」


 


傅雲歸盯著她三秒,站起身。


 


「很好!傅振遠,我給你一天的時間,他不走你就進去。」


 


25、


 


傅雲歸踉踉跄跄往外走,

他接過於助遞上來的外套穿上。


 


整個人臉色蒼白,虛浮無力。


 


在他第三次沒有穿進去的時候,我想要幫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盛名揚,不要以為你說那些話我就會感激你。」


 


「你明明早就看出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不過故意說給我聽罷了!」


 


我默默地看著他,兀地笑了。


 


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打得他偏過頭去。


 


「再不說人話,我還揍你。」


 


猛地轉身,走出去兩米,又轉回去。


 


掏出兜裡的零碎錢和一張卡,一股腦全砸在了他身上。


 


「盛意的錢是他給張阿姨幫忙,張阿姨給的辛苦費。盛暖拿去換錢的是她最喜歡的蝴蝶發卡。你說傅聞宥最喜歡錢,這張卡裡是他全部的錢。」


 


「傅雲歸!


 


「回家!」


 


傅雲歸發了一場高燒。


 


他的身體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再次進了搶救室。


 


傅振遠幾乎沒有思考,他把祁遇送出了國。


 


臨上飛機前,祁遇給我發了最後一條消息:【你真的就那麼恨我?】


 


上輩子我懷念他,在我事業有成、功成名就、夜夜笙歌之餘,我時常會懷念他。


 


這輩子我不愛他了,但也談不上恨他。


 


我們隻是談了一場不算成功的愛情,兩敗俱傷、潦草收場。


 


真正和他有糾葛的,從頭至尾都是傅雲歸。


 


那一晚,在被送上救護車,昏昏沉沉中他問我:「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孩子?」


 


我湊在他耳邊,輕聲說:「是。你是她的孩子,她是你母親。但這世上就是有些人不愛自己的孩子,

你沒法選擇。但你還有我們,我、傅聞宥、盛意、盛暖,我們是你選擇的家人,我們期盼你活著。」


 


傅聞宥問我:「真的嗎?」


 


我搖頭:「不知道。」


 


但無所謂,不是每件事都一定要搞得那麼清楚。


 


他想要她是,那她就是。


 


一個答案而已。


 


誰規定了答案非得是正確的?


 


26、


 


傅雲歸再一次闖過了鬼門關,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但他身體每況愈下,有時候還要戴上呼吸機。


 


盛暖問我:「爸爸會S掉嗎?」


 


我抱著她坐下。


 


「每一個人都會S,爸爸會,媽媽會,你和哥哥們也會。」


 


「那我們又在一起了?」


 


「你想要我們又在一起?」


 


「想要!


 


「行!到時候讓你爸爸先過去找地方,蓋房子,不然我們去了都沒地方住。」


 


「爸爸一個人蓋嗎?」


 


「我們給你爸爸多燒點錢,讓他僱人蓋。也蓋一個像我們家這麼大的。」


 


「好!我還要住我的房間。」


 


「沒問題。」


 


正說著,一顆櫻桃砸在了我頭上。


 


回頭,傅雲歸表情一言難盡。


 


「你是真不當人啊!」


 


「我S了你都不放過我?」


 


「……不是,我還沒S,你就謀劃我S了的事?」


 


「盛名揚,你跟禽獸沒有兩樣。」


 


這一年的春節很熱鬧。


 


我們吃了年夜飯,放了煙花。


 


盛暖跳著幼兒園教的舞蹈。


 


盛意扭扭捏捏唱了歌。


 


我以為傅聞宥會拒絕參加。


 


結果他拿著吉他彈了首《恭喜發財》。


 


我給他們包了紅包。


 


嘻嘻鬧鬧中,沒有人注意到傅雲歸睡著了。


 


一下子,周遭陷入了S寂安。


 


靜默的時間裡,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突然,傅雲歸睜開了眼。


 


「默哀呢?」


 


「我隻是睡著了,我沒有S。」


 


站起身,他伸了個懶腰。


 


「受不了你們,我睡覺去了。」


 


這時,新年鍾聲敲響。


 


傅雲歸停住腳步。


 


第一次,他軟下聲音:


 


「新年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