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宅院很大,卻很冷清,門口也沒有石獅子。


我在西邊的偏院住了好幾日。


 


有個叫雲舒的丫鬟,說她是被沈大人指派過來照顧我的。


 


一連幾日,我都想找機會問問沈大人,什麼時候才能有我夫君的消息。


 


可這個沈邀好似真的很忙。


 


有時候深更回來,五更就出門。


 


我睡時,他還未歸。


 


我醒來,他便不在了。


 


偶爾碰見一回,沈大人身上還帶著血腥氣,瞥見我,他也是容色極倦怠,顧不上寒暄兩句,回屋倒頭就睡。


 


我心裡著急,覺得不能隻靠沈大人。


 


便白日裡自己出門打聽。


 


可惜,也是一無所獲。


 


過了幾日,我在花廳和雲舒姐姐學詩的時候,沈大人終於出現了。


 


他遞了一張字條給我。


 


「季酌臨明日的行蹤。」


 


上面的字龍飛鳳舞,很是漂亮,我認不太全。


 


他見我對著日頭看了許久,嫌棄地將字條拿回來:「明日他在嘉午湖泛舟遊湖,是個好機會。」


 


「我好心提醒你,你那夫君明日佳人在側,可不見得會搭理你。」


 


「家人?」我眼前一亮。


 


心裡頓時又有些不安,他的家人會不會不喜歡我?


 


一回頭,沈大人已經毫無形象地倒在庭院裡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從我身上的布裙挪到發頂,眼神裡除了嫌棄,便是嫌棄。


 


他的嗓音懶洋洋的:「你去見心上人,總不能穿成這樣。」


 


我下意識把破了洞的袖子往身後藏了藏。


 


午後,雲舒姐姐叫人拿了好幾個箱籠。


 


裡面看上去都是上京最時新的裙裳。


 


這叫人怎麼好意思?


 


沈大人卻很不以為意:「你在我這兒借住,出去卻一副窮酸樣,叫旁人知道了,小爺我還怎麼在京都混?」


 


怎麼混?


 


他以為他的名聲很光彩嗎?


 


來京都第一日,我走得太急,隻聽見城門口的守衛說,沈邀、沈大人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


 


後半句,沒聽見。


 


這幾日出門,我已經聽全乎了:錦衣衛指揮使沈邀,S人不眨眼、惡名可止小兒夜啼。


 


傍晚,雲舒姐姐帶我去了府中的浴池。


 


滾滾熱氣蒸燻上臉。


 


室內白蒙蒙一片,四方的池水上漂著朱紅、粉白撞色的花瓣。


 


「我從來沒在這樣的浴池裡洗過澡。」


 


在寧家村,大家伙兒都是用井水,打上來,在灶上燒熱。


 


熱水是很珍貴的。


 


「隻有逢年過節的時候,阿娘才會燒那麼多熱水。」


 


雲舒姐姐替我寬衣裳的指尖一頓,又盈盈笑起來:「姑娘是有福氣的,奴婢也沒用過這樣的浴池。」


 


我眼睛一亮,拉她的手:「那我們一起洗。」


 


「那怎麼使得?」


 


8


 


翌日晨起,雲舒姐姐替我挽了頭發,又簪上一支寶石發簪。


 


那簪柄金燦燦的。


 


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我有些失神,喃喃道:「這是金子做的簪子嗎?」


 


雲舒姐姐點了點頭。


 


我連連擺手:「要是弄丟了,我可賠不起。」


 


我還欠著沈大人五兩金。


 


又白吃了他家好幾日的飯。


 


雲舒姐姐正要說話,沈大人就過來了。


 


他倚著門,瞥我一眼,話也說得漫不經心:「假的,裡頭是銅做的。」


 


我這才安了心。


 


卻發現身後人沉默了半晌。


 


見我回頭看他,沈邀微眯著眼:「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


 


雖然我沒聽懂是什麼意思,但是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來,決計不是什麼好話。


 


雲舒姐姐看了眼我,又瞥了一眼神色古怪的沈邀,長長「哦」了一聲。


 


沈大人就氣急敗壞地兇我:「別磨蹭了,你那夫君還見不見?」


 


嘉午湖畔,花枝掩映。


 


我一眼便瞧見即將踏上花船的男人。


 


「沈邀,我來找你了。」


 


那人步子微僵,仍是踏上了花船。


 


我心裡著急,追著他過去,跑得鬢發都亂了。


 


「你忘了我和阿娘嗎?

在寧家村,我們定了親的,你說你會接我和阿娘,我們等了好久好久……」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船艙裡走出了一位姑娘。


 


那女子上下打量我一番,視線落在我發梢的簪子上,鄙夷道:「哪裡來的村姑?」


 


「穿金戴銀、粗俗不堪。」


 


她很沒禮貌,這是雲舒姐姐給我打扮了許久的。


 


「沈邀」側頭,對著那女子笑了一下,低聲哄她:「先上船。」


 


那女子不肯,偏要留在原處。


 


我有些糊塗了。


 


因為「沈邀」對我的視而不見。


 


他耐心地安撫好那位小姐,才看向我:「那你說,我叫什麼?」


 


男人黑漆漆的眼,隱約有暗光浮動,似乎在引誘著我說下去。


 


就像從前他教我背詩的時候,掌心總會放著一塊飴糖。


 


我怎麼可能會認不得他。


 


又怎會不知道他叫什麼。


 


「沈、沈邀。」


 


這個「名字」一出,他身旁的女子就率先笑出了聲:「原來是個傻子啊。」


 


他怔了一下,眼底晦暗不明,牽起唇角,也跟著那女子笑了:「你記好了,我叫季酌臨,可不是你的沈邀。」


 


季酌臨?我有些糊塗了。


 


錦衣衛的沈大人也說他叫季酌臨。


 


街上的人也說他是季酌臨。


 


可是在寧家村,他分明告訴我,自己是沈邀。


 


我上前,想和他說一說從前的事。


 


立在他身側的女子卻生氣了,抬掌便要打我。


 


我偏頭躲開,還推了她一把。


 


她被推得一個趔趄,

眼神也瞬間冷了起來,向身後道:「給我打S這個賤民!」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幾個侍衛,氣勢洶洶地圍住我。


 


我聽到沈邀,不,是季酌臨,對她輕聲說:「一個傻子而已,有什麼值得計較的?陸小姐是宰相千金,與這種人計較,若傳出去,隻會辱沒了你的身份。」


 


「我隻想成婚之前,一切都順利一些。」


 


他說了好長好長的一段話,哄他的心上人高興。


 


湖上的冷風吹僵了我的表情,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成婚……


 


他要和她成婚了?


 


風忽而靜了,湖面再不起一絲漣漪。


 


季酌臨卻忽而彎了腰,下意識扶著陸小姐的手肘,咳得厲害。


 


陸小姐微紅著臉:「怎麼好好的,又咳起來?」


 


她也不記得提打S的事了,

蹙了柳眉,召來隨行的府醫替季酌臨把脈,又喚丫鬟:「將雪蛤梨膏拿來。」


 


婢女忙不迭回船艙捧了瓷碗出來,陸小姐嫌棄那一碗不夠溫熱,叫人倒了再拿一碗。


 


冬日寒湖潮氣,輕易浸入骨裡。


 


我忽然有些難過,季酌臨才到寧家村的時候,一條腿險些廢了。郎中包扎過後,我們又買不起幾副藥,熬過的藥渣舍不得倒,總要再熬一回,吃得很節省。


 


他還發了高熱,嗓子啞得不像話。


 


我翻了村中家裡種梨樹的院牆,偷來的梨子熬成梨水,又添了貨郎伯伯給的飴糖。


 


養一個人是這樣費錢的,我沒有那麼多銀子。


 


可他和陸小姐在一起,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雪蛤梨膏,這名字聽起來就很貴,我連聽都沒聽過。


 


那位陸小姐卻會因為不夠熱,

隨手就吩咐婢女倒掉了。


 


侍衛們將我趕走的時候,說算我走運,陸小姐不願與一個傻子計較。


 


10


 


那些孩童欺負我的時候,季酌臨總彎腰拾起石子,很嚴肅地告訴我:「日後,誰要是喊你傻子,你就這樣,打回去。」


 


他拿石子的樣子很別扭,像握著一支筆。


 


也許是並不擅長此道,石子丟了出去,投得還沒有我遠。


 


記憶裡的風總是甜的。


 


我對他說:「可你看著也不厲害,風一吹就倒了。」


 


那時候的季酌臨還叫沈邀。


 


我唉聲嘆氣,想著若來日成了婚,我們被人欺負,沒有一個能打的。


 


他似乎很為難,思索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那我就和阿窈一起跑,好不好?」


 


這三年,我每日都練習,石子已經扔得很準了。


 


如果有人欺負他,我就可以保護他。


 


花船還停靠在岸邊,季酌臨面朝著湖心。


 


我撿起地上的石塊。


 


對著遠處湊成一雙的背影,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他不認識我了。


 


他也不叫沈邀,而是叫季酌臨。


 


11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想到了從前的很多舊事。


 


風刮在臉上很疼,我的眼淚「啪嗒」落在——诶?油紙包著的香酥鴨上。


 


面前伸過一隻白皙分明的手。


 


「怎麼著,小窈兒,你那夫君還要不要?」


 


我被沈大人的出現嚇了一跳,猝不及防後退了半步,險些栽倒。


 


他伸手攬住我,眉眼對上我的視線。


 


眼波也似山水搖曳。


 


阿娘總說,一副好皮囊不能當飯吃。


 


但很可以下飯。


 


我站穩後,正要謝他。


 


沈大人卻望著腳下還算平滑的路,不可置信道:「你的眼珠子是捐給狗了嗎?三歲孩童都不會在這種路面摔跤?」


 


「你兇什麼兇?」我來了氣,眼睛瞪得比他還要大。


 


還沒分出輸贏,我就又想起方才季酌臨的事,人也蔫了:「他不認識我了。」


 


臉上很涼,淚水後知後覺地落了下來,還沒哭兩聲,嘴裡就被塞進一塊鴨肉,我忙著咽,忘了自己正在哭。


 


實在太香了。


 


沈邀按著眉心,高深莫測道:「我看他八成是失憶了。」


 


我嚼著鴨肉,含糊不清地問:「失憶?」


 


「就是忘記了一些事情。」


 


沈大人煞有介事地問:「我問你,

他之前是不是受過傷?」


 


我點點頭,如果腿傷也算的話。


 


「這就對了,我爺爺他小舅子外甥的兒子也是受了傷,睡一覺醒來就前塵盡忘。」


 


我心頭大喜:「對哦,我也是、我也是!我幼時被阿爹用石頭砸了腦袋,醒來後就不記得以前發生的事了。」


 


「那年你多大?」


 


「六歲。」


 


「他不是不理我,隻是失憶了,對嗎?」我悶悶道。


 


沈邀臉上的表情一僵,伸出手就衝我腦門而來。


 


我偏頭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很苦惱:「可就算他失憶了,我也沒銀子給他找大夫治,他會不會永遠也記不起來我?」


 


沈大人習慣性地擺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卻生生忍住了:「怎麼會呢?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


 


其實我不笨,我知道,沈邀是诓我的。


 


但是從小到大,沒有人诓騙我是為了哄我高興的,我要是戳破他的謊言,反而教他難過。


 


「這簪子俗氣,我還給你。」


 


我拔下那支簪遞給他。


 


沈大人把玩著簪子在兩指旋了一圈,又給我簪入發間,眼底是難得的認真:「你戴著還不賴。」


 


我鼻子有些酸,以為他會安慰我。


 


又聽見他講:「不過S物而已,你不必擔心你稻草一樣的頭發配不上這精美的朱釵。」


 


「是誰說這金子俗氣,他清高?」


 


我沉默了。


 


是那位陸小姐說的,穿金戴銀、庸俗不堪,當時季酌臨就站在她旁邊,想來也是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