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夜,我看著夫君那條提不起來的腿,如夢初醒。
原來夫君是個廢人,怪不得這麼好的門第,嫡姐說不嫁就不嫁了。
見我愣神,夫君皺眉。
「介意?婚前不是已經寫信告知。」
我:你告知的是嫡姐,我一個替嫁的怎能知道。
夫君:「如介意,可和離,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看著眼裡不揉沙子的俊人,昏了頭道出實情。
「我不介意你的腿,你也別介意我是個替身好不好?」
1
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清冷矜貴、自尊心又強的謝允安瞬間將目光投注在我臉上,細細打量。
「不可能,我看過姜城月的畫像,就是你。」
我低頭呼出一口氣:「你看到的畫像都是我,
從議親開始,你所有能接觸到的東西都變成了我,除了嫡姐的名字姜城月無法更改。
而我,是姜家庶女——姜夕月。」
謝允安看了我許久,自嘲一笑。
「姜家看不上我謝某,大可將這婚事退掉。」
我苦笑。
謝允安,謝家長子,就衝著你爹是三品大員,別說如今殘了,便是癱了,謝家也不敢輕易退婚。
之前不理解嫡姐為何尋S膩活,好端端的親事說不嫁就不嫁了。
如今一切都說的通了。
謝允安腿殘了,高傲如姜城月怎能再嫁。
她不嫁,姜家一面提心吊膽,一面又不想放棄這麼強有力的姻親。
正巧我娘得了重病,需要人參做藥引,大夫人便以此為要挾,命我替嫁。
原本替嫁這件事,
按照計劃,能瞞一輩子最好。
如若不能,也要等我生下一兒半女,謝家與姜家有了更深的羈絆。
到時候,謝允安總不能打S孩子的外祖家吧。
可現在,八字還沒有一瞥,我就先自爆了。
我將最壞的打算在心底過了一遍。
謝家退婚,我被遣返還家,大夫人不再給母親供那些S貴S貴的藥,幼弟受盡苛責,更甚……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敢往下再想。
謝允安看樣子很聰明,不需要我細說也想明白了其中關鍵。
一時間,屋子裡落針可聞,隻有喜燭靜靜燃燒,將兩個人的身影照的修長。
2
「噗通。」
我跪在了謝允安腳下。
雙手交疊在一起,閉了閉眼。
「十年修得同船渡,看在你我拜過堂的面子上,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仰著頭看向膚色比我還白的謝允安。
「退婚的代價我承受不起,求謝家給我一個全屍吧!」
謝允安摸著自己的雙膝,嘴角一勾露出個魄人的笑容。
「你想的美!」
我:「?」
謝允安:「我的腿已經殘了,難不成還要背上克妻的名聲。」
呃……
我腦子裡一團漿糊,正不知如何是好。
面前的人,彎腰託著我的手臂,將我拉起。
「諸法皆緣,這大概便是我謝某的命。」
謝允安眼神中有種遲暮的蒼涼,又有種憤恨的激蕩。
「老天折我一條腿,我接著,這姻緣,
我也接著,我倒要看看,賊老天到底要拿我如何?」
我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算是——接受了我的身份?
提心吊膽的一夜,舟車勞頓,我居然睡著了。
再次醒來,丫鬟海棠正在輕搖我的手臂。
「小姐,快醒醒吧。」
我睜眼,恍惚了一下,然後慌的四處亂瞧。
「人呢?」
海棠指了指外間,豎起食指比在嘴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姑爺在外間坐著呢。」
我邊整理衣物邊小聲問:「他怎麼走過去的?」
他不是殘了嗎?
海棠一頓比劃,我漸漸明白了。
原來謝允安的腿不是全部不能動,而是隻有一條不能動。
我蹙眉,隻有一條他裝什麼殘廢?
拄拐完全可以自己蹦跶啊。
3
等我收拾好出了外間,一抬頭,就被謝允安的樣貌震驚住了。
這長得也太好看了。
昨日光線暗,加上心裡忐忑不敢細瞧。
今日再看,一連生出好幾個疑問。
姜城月是否知道自己拒嫁的是個什麼樣的妙人?
若是將來再見面,她會不會後悔?
我在看謝允安的時候,他也在看我。
直到屋子裡丫鬟魚貫而入,我們二人各自瞥開目光。
今日是拜見長輩的日子。
謝允安是這樣安排的。
「這是我院子裡掌管大小事務的王嬤嬤,你跟著她過去吧。」
我一愣:「你不去?」
謝允安被我問的不自在,剛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
「非是我今日不去,我已經許久不曾出過院子了。」
我眨眨眼,不曾出院子。
什麼意思,是因為他的腿嗎?
轉念一想,他連新娘被頂替都能接受,可能不是人性豁達信命由天,而是自暴自棄。
所以我是嫁了個自暴自棄的夫君?
初來乍到,別人的闲事兒我也不好管。
夫君讓我自己去認親,我也隻好乖乖點頭答應。
可是好委屈啊!
新娘子認親沒有夫君的引領,會不會受冷眼刁難。
我一步三回頭的往外走,走著走著,謝允安終於開了口。
「算了,我陪你去一趟吧。」
我瞬間歡天喜地。
我有沒有說過,我最擅長的便是裝委屈求好處。
大弟曾經說過,
我那張嘴純屬多餘,隻要眨眨眼,誰看我都犯迷糊。
大夫人雖然讓我替嫁,可體己嫁妝卻一樣不落,全是對我精神的補償。
爹爹還私下補償了我三千兩,不過走時全被我悄悄塞給了母親應急用。
謝允安一說去,比我還高興的居然是王嬤嬤。
隻見她天菩薩一聲,說夫人知道少爺要去,一定會高興的。
「都是託了少奶奶的福,我一看少奶奶的面相便是招福之人。」
一頓誇贊,比剛見面時熱情多了。
我紅著臉微微有點受不了。
瞧,我就是有種讓所有人都喜歡我的本事。
謝允安坐在輪椅上出了門,而我跟在他身後,慢慢的往正院移去。
一路上,王嬤嬤擠在我身邊,熱情的給我介紹院子裡的一切,還說等我不忙要帶我出來逛園子。
等到了上房,屋子裡早已等滿了人。
婆母翹首以盼,看著我們一前一後進去,格外欣慰。
點著頭說,果然成了親人便有精神頭了。
婆母給了我一隻碧綠碧綠的手镯,說這是謝家的傳家寶。
其他人有樣學樣,皆送我重禮。
我一一送上親手秀的襪子、荷包,這一趟穩賺不賠的很。
回到屋裡,謝允安看著我。
提了個問題。
「你是天生便這般愛笑?」
我不解。
他咳了一聲,解釋:「昨日還尋S膩活,讓我給你留個全屍,今日便高高興興的全忘啦?」
我尷尬了一瞬,訕笑。
「嘿嘿,人嘛,總要往前看,總是舔著昨日的傷疤過日子,舊傷添新瘡,豈不是自討苦吃。」
我話一說完,
屋內陷入了寂靜。
謝允安,神思早已飄到別處去了……
4
接下來的日子,謝允安白日在書房,天黑才回屋。
早上沒等我醒,便自己挪到外屋,由小廝推走。
我則白日忙著熟悉院子裡的各項事務,以及謝府的人情脈絡。
漸漸地我就覺出,謝允安殘了有殘了的好處來。
謝允安避世不出,我則無需結交任何人,隻管關起門來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小日子。
裝滿「我要做人上人」的嫡姐來了,可能會真的受不了。
但對於我一個宅女來說,卻是自己的舒適區無疑了。
過了一月,婆母先繃不住了。
「月月呀,你是不是也同旁人一樣,嫌棄允安是個殘的。」
看著哭的止不住聲的婆母,
我趕忙擺手安慰。
「怎麼會,我沒有,夫君他很好啊。」
「很好?那你和允安已經成親一月了,為何還沒圓房。」
我紅著臉:「這……夫君他好像並不喜歡我。」
我總不能說夫君他不讓我碰吧。
婆母語重心長:「我兒性子是冷淡了些,可他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若不是那一條腿拖累,多少女孩追……」
「我是說多少女孩子仰慕她,如今這般闲賦在家裡,官職無望,庶務又不願接受,該是多煩悶。」
我深以為然,點點頭。
婆母便道:「若是有個孩子傍身,興許允安的激情能被找回來,怎樣也好過現在S水一灘的活著。」
我嗆了一口。
「孩,孩子?
」
老天奶吆,前日我睡到半夜口渴,下床的時候跨過謝允安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天知道,他雙手環胸,那個防備我的姿勢多諷刺。
婆母大人,您想要的孫子,遠的很呢!
我覺得,若要想謝允安能正確看待自己的腿,首先要打開他的心結。
可是要打開他的心結,就要知道他的腿是怎麼傷的。
想到府裡的人對謝允安的腿三誡其口,我試探著問。
「娘,夫君他的腿是怎麼傷的?」
「哎!」
婆母嘆了一口氣,陷入了長長的回憶。
5
「三年前……」
三年前謝允安十七歲,意氣風發,年少輕狂。
他與康成王世子康邵自幼交好,情同手足,兩個人經常結伴而行,
同進共出。
引的一眾貴女爭相示好。
其中,國子監首講之女王婉兒容貌出眾,她與謝允安相識在前,心生愛慕。
同時,康邵也看上了王婉兒,奈何康邵幾次相約,王婉兒自視甚高,不遠前往。
久而久之,康邵就記恨上了謝允安。
其實謝允安有婚約在身,從未對王氏女動過心。
於康邵也解釋過,康邵卻以為謝允安在說謊。
當時,南邊一地界因田產分配問題引發暴亂,後流民卷入,狀況復雜。
康邵、謝允安帶兵鎮壓,期間謝允安追擊暴亂頭目時落單,康邵因情感割裂不願施救。
等謝允安人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渾身是傷,一條腿已經廢了。
婆母說完這些,如釋重負的長嘆了一口氣。
我問:「後來呢?
」
「後來,腿廢了不能參加科舉,允安的官場路算是也跟著廢了,他便開始意志消沉。」
「那,康邵作為當時的唯一知情人,謝家就沒派人去要個說法?」
婆母道:「去了,你公爹親自去的,康邵給的回復是敵暗不明,當時他也受了傷,謝允安帶的人還比他多一些。」
「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婆母道:「宮裡來人送了禮問詢,還說等哪日允安腿好了,要他親自進宮謝恩,可是,允安的腿……」
婆母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想起謝允安的樣子……
靠坐在床頭,雙眼無神的看著自己的腿。
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門外輕聲挪步的背影。
坐在輪椅上,看淡萬物的神情。
他才二十歲出頭,就有了遲暮之態。
謝允安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能接受我是個替身也就說的通了。
嫁進謝家一個多月。
公婆對我客氣從不讓我伺候周身,我似乎也該為他們分些憂愁了。
再說,日子還長,我與謝允安難不成就要這樣過下去?
離家前,阿娘曾與我說過。
後院是女人的一方小天地,能將這一方小天地過好,才是你的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