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生日那天,小叔的未婚妻當眾翻開了我的日記本。


 


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叔傅宴禮的名字。


 


她哭的梨花帶雨說我因為嫉妒,找人玷汙她的清白,小叔當場暴怒。


 


第二天他便將我送到邊境的女修院學乖。


 


離開前,助理勸他三思。


 


“傅總,小姐性子倔,萬一她真的恨上您,離開傅家......”


 


“我都是為了她好,年紀輕輕就不學好以後怎麼辦!她是個孤兒,除了傅家,還能去哪?”


 


一年後再見,我恭敬的喊小叔,再沒有半分逾矩。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神色復雜。


 


“知道錯了就好,走吧,我們回家。”


 


可他不知道,我已經找到了親生父母,

再過幾天他們就會來接我回家。


 


1.


 


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可我還是覺得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傅宴禮微微張開手臂,等著我像過去一樣掛到他身上,那時候他總會無奈又寵溺的揉我的頭發。


 


“坐好,沒個正形。”


 


可今天我隻是安靜的坐在最邊上,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傅宴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車內安靜得可怕。


 


過來一會他像是忍受不了這種S寂,朝我伸出手。


 


我渾身一僵,幾乎是瞬間抱緊了自己的手臂,猛地向車門邊縮去。


 


“小叔是我的長輩!我沒有別的心思!”


 


傅宴禮皺緊眉頭看著我,

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最終他手指蜷了蜷,緩緩收了回去。


 


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厲害。


 


“你知道就好。”


 


回到傅家別墅,傅宴禮的未婚妻沈昭昭正等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畫著精致的妝容,笑得溫婉動人。


 


“安寧,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她撲過來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骨頭裡。


 


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傅宴禮去後備箱拿我的行李。


 


沈昭昭的唇貼在我的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開口。


 


“別忘了你的身份,再敢有不該有的心思,我就把你再送回女修院。”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身體的反應快過大腦,我立刻從她懷裡掙脫出來,後退一步,深深地彎下腰。


 


“對不起,小嬸。”


 


“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傅宴禮提著行李箱走過來,正好看到我卑微認錯的模樣。


 


“安寧,你在做什麼?”


 


沈昭昭立刻挽住他的手臂,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天真無害的笑容。


 


“安寧這孩子,真是懂事了。回來就為去年的事情跟我道歉,看來這一年沒白學。”


 


“對吧,安寧?”


 


說完她笑盈盈地看著我,眼底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僵硬地點點頭。


 


“嗯。


 


“可是......”


 


傅宴禮還想說什麼,沈昭昭親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好了,別在門口站著了。”


 


“我讓廚房準備了安寧最愛吃的菜,正好給她接風洗塵。”


 


我跟在後面麻木的走進餐廳,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


 


法式焗蝸牛,黑松露鵝肝,惠靈頓牛排......


 


瞳孔驟然緊縮。


 


這些菜和我十八歲生日宴那天,一模一樣。


 


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瘋狂湧進我的腦海。


 


沈昭昭當著所有賓客的面,翻開了我的日記。


 


日記裡每一頁都寫滿了傅宴禮的名字。


 


她哭的梨花帶雨。


 


“安寧,就算你喜歡宴禮,可你怎麼能因為嫉妒,就找人來毀我的清白……”


 


傅宴禮一把搶過那本日記,當著我的面撕的粉碎。


 


“傅安寧,我就是這麼教你的嗎!我是你的小叔!你怎麼能有這種齷齪的心思!”


 


那些最隱秘的少女心事以最不堪的樣子被揭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我無暇理會其他人的指指點點,拉著傅宴禮瘋狂搖頭。


 


“小叔,我沒有,我沒有找人毀她的清白,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


 


可他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難道昭昭會拿這種事冤枉你嗎?”


 


曾經我以為就算被全世界拋棄,

還有他站在我的身後,可那一天我突然發現,原來他也不信我。


 


那天本該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卻成了我永生難忘的噩夢。


 


我痛苦的抱住頭,抬起手將整張桌子掀翻在地。


 


瓷盤碎裂的聲音刺耳地響起,紅酒和湯汁濺了滿地。


 


沈昭昭嚇得尖叫一聲,躲進了傅宴禮懷裡,委屈地哭了起來。


 


“宴禮,安寧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隻是想讓她高興一點……”


 


傅宴禮的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


 


“傅安寧!你又在發什麼瘋!趕緊跟昭昭道歉!”


 


腦子“嗡”的一聲,一陣劇痛襲來。


 


那些在女修院被打的皮開肉綻的痛苦一下子擊潰了我的神經。


 


耳邊傳來修女冰冷的聲音。


 


“說,你錯了!”


 


噗通一聲,我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我錯了。”


 


說著我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該惹小嬸不高興。”


 


啪又是一掌,臉頰火辣辣地疼。


 


“我錯了,小叔,我真的錯了……”


 


我像個瘋子一樣,瘋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嘴裡不停地重復著道歉的話。


 


傅宴禮徹底愣住了。


 


他眼中的暴怒,漸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慌亂取代。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


 


他想過來拉我。


 


我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別碰我!”


 


我抱著頭離他遠遠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想上樓休息一下。”


 


說完,我逃也似的衝上了樓。


 


傅宴禮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於是讓助理再去女修院好好調查一下有沒有發生什麼。


 


衝進樓上的房間,我終於從痛苦的記憶裡掙脫出來。


 


環視四周,房間還是我離開前的樣子。


 


粉色的公主床,牆上貼著我喜歡的明星海報,書桌上還擺著我們從小到大的合照。


 


我下意識走過去伸出手,卻在馬上要碰到照片的瞬間猛地回神。


 


都過去了,我和傅宴禮之間,都是過去了。


 


我找出一個行李箱,

開始收拾東西。


 


在修女院外意外遇到爸媽的時候,他們本想立刻帶我離開,可我想回來做個了斷。


 


畢竟我在這裡生活了十五年,愛過,也恨過。


 


收拾到一半,我從床底的箱子裡,翻出了一個小熊娃娃。


 


小熊的毛已經有些舊了,一隻眼睛的紐扣也搖搖欲墜。


 


這是我剛到傅家時,傅宴禮送我的。


 


那時我才三歲,被人販子拐走又丟棄。


 


傅宴禮把我撿回來,可我每天晚上都害怕的躲在被子裡哭。


 


他抱著這個小熊娃娃,敲開我的房門。


 


“安寧別怕,以後小叔保護你,這個小熊也會陪著你,保護你。”


 


從那天起,我抱著它睡了十五年。


 


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把它放進了床底下的箱子。


 


那天我對自己說,我長大了,可以配得上小叔了,以後再也不用抱著小熊了。


 


可是沒想到,那天我卻永遠失去了他。


 


砰的一聲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沈昭昭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譏諷地看著我,視線停留在那隻熊上。


 


“喲,這一定是宴禮送你的寶貝吧?”


 


“怎麼,還抱著這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說著她走過來,伸手就要搶。


 


我下意識地將小熊護在懷裡,戒備地看著她。


 


“你幹什麼!”


 


“怎麼,你還敢反抗?”


 


沈昭昭冷笑。


 


“你忘了在女修院,我是怎麼告訴你的嗎?


 


“還是你想回去再好好體驗一下!”


 


沈昭昭的話就像打開了我身上的開關,渾身止不住顫抖。


 


她嗤笑一聲,伸手想將我懷裡的小熊拿走,可我卻猛地推了她一把。


 


就在這時,傅宴禮上來了。


 


沈昭昭眼圈一紅,立刻跌坐在地,捂著腳踝哭了起來。


 


“宴禮,我隻是想上來看看安寧,她好像對我有什麼誤會……”


 


她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懷裡的小熊,意有所指。


 


“她這麼寶貝這個小熊,應該是心裡還是放不下吧,不然我還走吧......”


 


傅宴禮看著我,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傅安寧!

我本以為你都改好了,沒想到還是冥頑不靈!把小熊給我!”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懷裡抱著的根本不是能保護我的小熊,而是寫滿我罪惡和不堪的過去。


 


我松開手,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昭昭。


 


“你喜歡?”


 


說著我將小熊遞到她面前。


 


“送你了。”


 


沈昭昭愣住了。


 


傅宴禮也愣住了,眼底滿是意外。


 


“反正,我也已經不需要了。”


 


傅宴禮的表情很復雜,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帶著哭哭啼啼的沈昭昭走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著地上的箱子,裡面已經零零散散裝了一些東西,

都是這些年傅宴禮送我的。


 


那些曾經我視若珍寶的東西,現在都不重要了。


 


我把箱子推到一邊,從衣櫃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雙肩包。


 


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我的身份證,還有這些年學校的結業證明。


 


這就是我這十五年的全部了。


 


我背上包,走下樓,傅宴禮正坐在客廳的沙發,安慰沈昭昭。


 


“想明白了嗎?過來和昭昭道歉!”


 


我從善如流的走過去。


 


“對不起,小嬸,以後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傅宴禮見狀臉色緩和了許多,突然他看到我身後背著的雙肩包。


 


“你這是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很遠的地方吧。


 


爸爸媽媽說我們的家在南方的小城,應該離這裡很遠吧。


 


傅宴禮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


 


“傅安寧,你又在鬧什麼?”


 


“不過是一個熊,明天我讓人給你多買幾個回來。”


 


他以為我還在為那個小熊娃娃生氣,可他錯了。


 


我連他都不要了,更何況一個娃娃。


 


“不用了,小叔。”


 


“謝謝你這些年養我長大,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站住!”


 


傅宴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這時候沈昭昭的聲音傳來。


 


“宴禮,讓安寧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也好。”


 


傅宴禮沉默了片刻,最終泄了氣似的疲憊地坐回沙發上。


 


“那你晚上早點回來。”


 


我沒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我臉上,卻讓我覺得無比清醒。


 


我站在傅家別墅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再見了,傅宴禮。


 


再見了,我荒唐的十五年。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爸爸打了電話。


 


“爸爸,來接我回家吧。”


 


我走到路邊等爸爸,鞋帶不知什麼時候散了。


 


我蹲下身,低下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系好。


 


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一輛黑色的賓利從我身邊飛馳而過。


 


是傅宴禮的車。


 


車窗降下了一半,我甚至能看到他緊繃的側臉。


 


緊接著,身後的別墅裡傳來沈昭昭尖銳又氣急敗壞的咒罵。


 


“傅安寧,為什麼都到這個時候,他還是那麼在意你!”


 


“你最好給我S在外面,永遠別回來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不會回來了。


 


我再也不會影響你們分毫了。


 


過了一會兒,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車門打開,我看到了一張與我記憶深處某些模糊輪廓隱隱相似的臉。


 


“是安寧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媽媽。


 


我點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爸爸從另一邊下車,快步走過來,一把接過我肩上那個小小的雙肩包。


 


他看著我空蕩蕩的雙手和那個幾乎沒什麼分量的背包,眉頭緊緊皺起。


 


“就,就這麼點東西?”


 


是啊,十五年的光陰,屬於我的,竟然隻有這一個小小的背包。


 


媽媽快步走到我身邊,伸出顫抖的手將我半擁在懷裡。


 


她的手掌溫暖,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安心的力量。


 


“太好了,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團圓了。”


 


“人回來就好,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她看著我,眼神堅定而溫柔。


 


“孩子,

跟我們回家吧。”


 


坐上車,媽媽緊緊握著我的手。


 


她輕聲問我。


 


“安寧,雖然媽媽已經找了你十五年,可是我還要徵求你的意見。”


 


“你真的想好了嗎?這一走,可能就很難再回來了。”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我熟悉了十五年的霓虹燈,此刻卻無比陌生。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想好了。”


 


“我要回家。”


 


爸媽帶我在市中心找了家酒店住下。


 


“我們定了後天的機票,安寧,你還有沒有朋友需要告別?”


 


朋友?


 


我愣了一下,

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