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用了十五年去仰望一個人,去努力跟上他的腳步,想要和他並肩,可最終換來的卻是遍體鱗傷。
媽媽看我發愣,沒有再問下去,隻是輕輕把我摟在懷裡。
“好,那我們後天就回家。”
夜裡,我做了噩夢。
夢裡是女修院那間沒有窗戶、散發著霉味的小黑屋。
一個老修女握著鞭子,眼神冷的要命,鞭子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身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還有沈昭昭那張扭曲而惡毒的臉,在我耳邊不斷重復:
“傅宴禮不會來救你的!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你在這裡像狗一樣活著!”
“你就在這裡爛掉吧,傅安寧!你永遠也別想出去!”
“啊!
”
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心髒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
“安寧!別怕,媽媽在,媽媽在這裡……”
一雙溫暖的手臂立刻將我緊緊抱住,媽媽溫柔而焦急的聲音驅散了夢魘的餘音。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嬰兒。
黑暗中我再也抑制不住,像個迷路許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在她懷裡嚎啕大哭。
這一年裡所有的委屈、恐懼、痛苦,那些被強行壓抑的絕望和孤獨,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媽媽輕輕拍著我的背,什麼也沒問,隻是安靜地陪著我。
直到我哭得累了,聲音都啞了,她才遞給我一杯溫水。
“安寧。”
她輕聲開口,
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能不能告訴媽媽,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邊境那種地方?”
我握著水杯,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良久,我終於下定決定,把這一年的遭遇告訴了她。
可是我怕她擔心,於是藏起了那些最惡毒最殘忍的部分。
可即便這樣,媽媽依然心疼的要命。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我的手背上。
她用力抱著我。
“我可憐的女兒,你受苦了……”
“是爸爸媽媽不好,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你,沒有早點找到你……”
她的懷抱那麼暖那麼緊,讓我終於相信,
我不是一個人了。
媽媽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爸爸。
爸爸氣的渾身發抖,想馬上去邊境找他們算賬。
“他們怎麼能這麼對待我的女兒!絕對不行!我一定要讓他們給我個說法!”
我立刻從床上跳下來,鞋都顧不上穿,衝過去SS抱住爸爸緊繃的手臂。
“爸!不要去!”
我仰頭看著他,眼裡充滿了哀求。
“都過去了!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們任何一個人!我隻想快點離開這裡,我們回家,現在就回家,好不好?求您了……”
看著我眼中的淚水,爸爸的手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
他反手緊緊握住我,眼眶發紅。
“好,
好。都聽你的,爸不去了,我們回家。”
他把我摟進懷裡,大手笨拙地拍著我的背。
“爸聽你的,我們回家。”
與此同時,傅家別墅。
傅宴禮找了我一天一夜,幾乎把整個城市翻了過來。
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襯衫的扣子解開了三顆,頭發凌亂,再沒有往日的矜貴從容。
他一邊抽著雪茄一邊在客廳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廢物,都是廢物!那麼多人找不到一個孩子!”
“如果安寧有什麼事,你們都給她陪葬!”
這時,助理林風從邊境星夜兼程地趕了回來。
“傅總!”
傅宴禮猛地回頭,
一把抓住他的領子。
“你怎麼才回來!有沒有看到安寧!”
林風臉色慘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遞上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文件袋。
“傅總,我我查到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小姐她這一年,在那邊過得很不好。那邊根本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樣,小姐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傅宴禮的手猛地一顫,他一把奪過文件袋,指甲幾乎要劃破厚實的牛皮紙。他顫抖著手,近乎粗暴地撕開了封口。
裡面是一沓觸目驚心的照片和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
照片上,我蜷縮在骯髒狹窄的籠子裡,渾身是縱橫交錯的鞭痕,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玩偶。
報告上白紙黑字,記錄著我每一天遭受的毒打、禁食、精神羞辱、電擊……
傅宴禮看著這些,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不敢相信,我竟然遭受了這些。
一旁的林風頓了頓接著說道。
“另外,我們還查到,沈小姐的私人賬戶,在過去一年裡分五次向女修院負責人的境外賬戶,匯入了大額資金。”
傅宴禮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文件從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終於明白,我為什麼會那樣恐懼地躲開他的觸碰。
明白了我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看向他的眼睛,為何會變得如一潭S水。
明白了我為什麼會跪在地上,像瘋了一樣扇自己耳光。
為什麼會說“我錯了,
我再也不敢了”。
他所以為的學乖,原來是用這樣的方式,一寸寸碾碎了我的骨頭,抽幹了我的靈魂,將我變成了一個隻會服從命令的、溫順的空殼。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鈍刀一下下地切割,疼得他彎下腰,幾乎要嘔吐出來。
無盡的悔恨像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沈昭昭端著一碗湯從廚房裡出來,臉上掛著一貫溫婉的笑容。
“宴禮,別擔心了,安寧那孩子就是鬧脾氣,跑出去玩兩天就回來了。”
“來,我給你燉了湯,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傅宴禮猛地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睛,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一步跨過去,
一把攥住了沈昭昭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沈昭昭!”
沈昭昭痛得尖叫起來,手中的湯碗摔在地上,湯汁四濺,瓷片碎了一地。
“宴禮!你幹什麼!你弄疼我了!快放手!”
傅宴禮沒有說話,隻是將地上的照片和文件,狠狠地摔在了她的臉上。
“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紙張鋒利的邊緣劃過沈昭昭嬌嫩的皮膚。
當她看清照片上的人時,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可很快她就裝出了衣服震驚的模樣。
“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把安寧弄成這樣!宴禮,安寧在哪,她怎麼樣了?”
傅宴禮看著她拙劣的演技一陣冷笑。
“沈昭昭,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說著他把那些轉賬憑證舉到了沈昭昭眼前。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沈昭昭終於慌了神,她拉住傅宴禮。
“這不是真的!這是誣陷!是有人故意偽造這些東西來陷害我!”
她慌亂地搖頭,眼淚立刻就流了下來,裝的楚楚可憐。
“宴禮,你要相信我啊!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助理林風在一旁冷冷地開口,打破了她最後的幻想。
“傅總,我們不僅查了女修院,還重新調查了去年小姐生日宴上發生的事。”
“我們找到了當初那個男人,
他親口承認是沈小姐重金收買了他。”
“小姐根本沒有找人玷汙過沈小姐。”
“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轟!”
傅宴禮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賤人!”
他怒吼一聲,一把掐住沈昭昭的脖子,將她SS地按在牆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沈昭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抓著傅宴禮的手臂。
“咳咳咳......”
助理見狀連忙上前。
“傅總,
為這樣的女人髒了您的手,不值得。”
傅宴禮咬牙切齒的松開手,沈昭昭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隨即爆發出一陣瘋癲的大笑。
“為什麼?傅宴禮,你竟然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
“因為你對她太好了,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夫,可你的眼裡卻全都是她!”
“我愛你啊,宴禮。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太愛你了!”
“愛我?”
傅宴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底的S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也配?”
“沈昭昭,我早就說過,我們之間不過是商業聯姻,你不該越界,更不該碰她!”
說完傅宴禮看都沒再看她一眼。
“去找!動用傅家所有的人脈,不惜一切代價,把安寧給我找回來!”
“還有女修院裡所有參與過、知情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找出來!我要他們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至於沈昭昭。”
傅宴禮的目光落在沈昭昭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先把她關起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踏出傅家大門一步!”
第二天我和爸媽拖著行李箱一起來到了機場,可剛要值機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寧!”
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爸爸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一時間就站了起來,
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最堅實的牆,嚴嚴實實地將我護在了身後。
傅宴禮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SS地近乎貪婪地盯著我。
他想繞過爸爸來拉我,卻被爸爸伸出手攔住。
“這位先生,請你自重。”
傅宴禮的目光依舊膠著在我身上,聲音沙啞的厲害。
“安寧,對不起,小叔錯了,小叔什麼都知道了……”
他的語速又快又急,充滿了悔恨和恐慌。
“是我混蛋!是我眼瞎!是我聽信了沈昭昭那些荒謬的話。”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回家,所有欺負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我讓他們跪在你面前磕頭認錯!
”
我終於轉過身,平靜地看向他。
眼神裡,沒有了恨,沒有了怨,甚至沒有了過往一絲一毫的眷戀,隻有S水一般的平靜。
“傅宴禮。”
我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懺悔。
“我已經找到我的親生父母了。”
說著我看向身旁的爸媽。
“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我已經答應他們和他們回家,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爸媽,這是傅宴禮,把我養大的小叔。”
傅宴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爸媽。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你說過,你隻有我,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安寧,你聽我解釋,我真的不知道沈昭昭會……”
“我保證,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你原諒小叔這一次,就一次,行嗎?”
他眼裡的哀求幾乎要滿溢出來。
“我不能沒有你,安寧......”
爸爸冷漠地打斷了他。
“傅先生,感謝你將我的女兒養育成人。”
“這份恩情,我們秦家會還。”
“但是!”
爸爸的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你對我女兒造成的身體和精神上的創傷,是你永遠也還不清的債!”
“從今往後,請你不要再來打擾她的生活。”
“不!我不準你走!”
傅宴禮徹底失控了,他像個瘋子一樣想要衝過來。
媽媽立刻喊來機場的保安,幾個保安立刻上前將他制住。
我看著他,眼底一片S寂,我推開爸爸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傅宴禮,你知道嗎?”
“在女修院的每一個日夜,聽著鞭子落在身上的聲音,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我都在盼著。”
“盼著你能像小時候我每次做噩夢時那樣,突然出現,
把我從可怕的夢境裡拉出來。”
“我告訴自己,小叔隻是一時生氣,他一定會來接我回家的。”
“可是我沒有等到你,卻等到了沈昭昭。她穿著漂亮的裙子,站在鐵窗外,笑著告訴我,你永遠不會來。”
“她說,你嫌我髒,嫌我心思齷齪,說傅家再也沒有我的位置。”
“對不起,對不起安寧。”
傅宴禮眼底一片猩紅,嘴裡一直說的那句對不起,我沒有回答隻是繼續說道。
“那時候,我恨你。”
“恨你為什麼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恨你為什麼那麼輕易就相信別人,恨你親手把我推進了那個連呼吸都覺得痛苦的地獄。
”
“可是現在……”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眼神裡空茫一片,仿佛在看他,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我不恨了。”
“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我隻想離開,離得越遠越好。”
說完我不再看他,和爸媽一起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安檢口。
身後傳來傅宴禮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後來我聽說。
傅宴禮發了瘋,當天就和沈家解除了婚約,沈家一夜之間破產。
他找來了女修院的那些人,告訴他們如果想活命就好好照顧沈昭昭。
她被剃光了頭發,
穿著破爛的衣服,像狗一樣被鎖在狹窄的籠子裡,每天承受著鞭打電擊。
不過一個月,那個曾經光鮮亮麗心比天高的沈家大小姐,就被折磨得精神徹底崩潰,形銷骨立。
最後他把奄奄一息的沈昭昭像扔垃圾一樣,丟回了沈家門口。
女修院裡所有的人,都被他用最殘酷的手段送進了地獄。
後來他輾轉千裡,找到南方我生活的小城,用盡一切手段查到了我住址。
那是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後,他渾身湿透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家樓下,從白天站到黑夜,又從黑夜站到黎明。
媽媽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爸爸想要下樓趕人,我拉住了他。
“爸,沒必要。”
我甚至沒有走到窗邊去看一眼。
最終是爸爸下去,隔著雨幕,對他隻說了一句話。
“傅先生,我女兒說,她不想見你。請你離開,不要再來打擾她的生活。”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再後來消息越發模糊。
隻隱約聽說,他回去後便一蹶不振,公司事務幾乎完全放手,日日與酒精為伴。
他在我曾經住過的那個房間,抱著我留下的那幾件舊物和照片,一遍又一遍哀求懺悔。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什麼都改變不了。
我和爸媽回到南方湿潤溫暖的小城,終於重新擁有了曾經奢望已久的完整的父母的愛。
他們幾乎是笨拙地、拼盡全力地對我好,想要把這十五年錯失的時光和關愛,加倍地補償給我。
爸爸會偷偷去學編女孩子辮子的視頻,然後小心翼翼地、手法生疏地給我編,即使編得歪歪扭扭,他眼裡也滿是成就感和寵溺。
媽媽則每天變著花樣研究菜譜。
隻因為我某天晚飯時無意中說了一句這個菜好吃,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餐桌上總會出現這道菜的不同升級版本。
她看著我吃飯時,眼神總是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和滿足。
在這個充滿了煙火氣和人情味的家裡,我被噩夢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偶爾想起過去,心口也不再是那種撕裂般的、讓人無法呼吸的劇痛,隻剩下一些淡淡的、模糊的疤痕。
我知道,我正在慢慢地愈合。
那些冰冷的記憶,正在被爸爸媽媽用溫暖的、實實在在的愛,一點點地覆蓋融化。
陽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陰霾,重新照進了我的生命。
我站在陽光下,感受著指尖的暖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未來還很長,我會帶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和底氣,勇敢地堅定地走下去。
我改了名字,秦安寧。
曾經那個傅安寧,已經徹底S在了邊境那個陰暗的女修院裡。
連帶著那些年所有的快樂和痛苦。
而屬於我秦安寧的嶄新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