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七周年紀念日這天,我刷到了熱搜爆火的視頻。


 


演唱會聽眾席上,男人單膝下跪,向白裙女孩深情求婚。


 


隻一眼,我全身血液涼透。


 


男人身上那件白襯衫,是我今早親手為丈夫盛亦熨燙的。


 


胸口的位置,還繡著我的名字縮寫。


 


三小時前,盛亦還滿含歉意地吻過我的額頭。


 


“公司臨時有跨國會議,老婆,對不起,答應你的演唱會不能去了。”


 


原來,是和別人去了。


 


門鈴響起,助理捧來一大束帶著露水的白玫瑰。


 


“盛總說今晚實在走不開,這是給夫人的賠罪禮。”


 


呼吸一滯。


 


我最討厭白玫瑰,曾戲言若哪天不愛了,就送白玫瑰作為分手的信號。


 


我接過花,連同桌上那兩張作廢的演唱會門票,一起扔進垃圾桶。


 


掏出手機,讓律師擬好離婚協議。


 


1


 


籤完字,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掛鍾一圈圈轉動。


 


那個視頻的熱度還在攀升。


 


評論區都在感嘆:這是什麼神仙愛情,演唱會上求婚好浪漫啊!


 


好羨慕那個女孩,她肯定很幸福,哭得梨花帶雨的。


 


我看向視頻裡的女孩,我認識她。


 


孟意歡,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多麼可笑。


 


視頻裡,盛亦捧著一束紅玫瑰,聲音都有些顫抖:“意歡,雖然我們相遇得晚,但我希望餘生的每一天都有你。”


 


如此深情的模樣,我看得紅了眼。


 


想起七年前那個燥熱的午後,

盛亦在我面前青澀的告白。


 


少年眼裡的光比烈陽還燙。


 


“周言枝,我知道你不敢去愛,沒關系,我會一直等你,等到你願意愛上我。”


 


門鎖轉動,帶著一身寒氣的盛亦推門而入。


 


“還沒睡?”


 


盛亦見我坐在暗處,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換鞋,解開領帶。


 


“不是讓你別等我嗎?會議太棘手,拖到現在。”


 


我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襯衫領口那抹口紅印上。


 


“會議順利嗎?”我問。


 


盛亦走過來想要抱我,隨著他的動作,一股香氣飄了過來。


 


甜膩的的玫瑰花香水味。


 


是孟意歡身上的味道。


 


惡心感湧了上來,我忍不住一把推開了盛亦。


 


他眉頭微蹙,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很順利,就是太累了。對了,花收到了嗎?特意讓人挑的。”


 


我咽了下喉嚨,艱澀地開口:“扔了。”


 


盛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周言枝,你在鬧什麼?”


 


“不就是一個演唱會?我都賠罪了,你還要怎樣?”


 


“今天是七周年紀念日。”


 


我聲音沙啞:“盛亦,你是不是忘了,我說過最討厭白玫瑰。”


 


盛亦怔住。


 


可幾秒後,他不耐煩地扯下領帶,重重摔在沙發上。


 


“周言枝,

你能不能別這麼矯情?不就是一束花嗎?白玫瑰怎麼了?意歡說……”


 


他猛地收聲,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抬起頭,聲音有些冷:“孟意歡說什麼?”


 


2


 


盛亦的眉宇間縈繞上燥意。


 


他避開我的視線,從口袋裡摸出煙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指尖明滅,煙霧瞬間模糊了他的面容,像是把我們隔開了七年。


 


我有些恍惚。


 


究竟是從哪一刻起,那個滿眼是我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樣?


 


片刻後,盛亦看向我,眼神毫無感情。


 


“周言枝,你能不能不要一聽到意歡的名字,就變得疑神疑鬼?”


 


“我就是路上碰見意歡了,

她說女生都喜歡白玫瑰,純潔,寓意好。人家是好心幫忙提意見。”


 


“能不能別總把你原生家庭的陰暗帶到我們的生活裡來。”


 


“動不動就心裡有創傷,你怎麼不反思下自己的問題?”


 


淚水大顆滾落,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了解我的過去,卻也最知道怎麼說話來傷我。


 


母親最愛白玫瑰。


 


她種了滿院純潔無瑕的花,卻在每一個爛醉如泥的深夜,拽著我的頭發將我拖進花田。


 


SS按著我的臉,讓那些帶著刺的花枝扎進我的肉裡。


 


那是我童年最深的夢魘,因此,我最恨白玫瑰。


 


他明明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勉強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可現在,

他為了維護另一個女人,親手撕開了我的傷疤。


 


“盛亦。”我咽下口中的酸澀,“那個求婚視頻,你以為我看不到嗎?”


 


盛亦夾著煙的手一抖,眼神慌亂了一瞬。


 


可他很快就變得面不改色。


 


“那是演唱會互動的環節,意歡是你的妹妹,她剛回國,想看演唱會沒人陪,我作為姐夫陪她去一下怎麼了?”


 


“你思想能不能別那麼齷齪!”


 


我低低地笑出聲,眼圈變得通紅。


 


“你也知道你是姐夫,可你更知道,我討厭孟意歡!”


 


小時候,我跪在地上求母親別再喝酒,換來的隻有更狠的毒打,還有被逼著去超市偷酒時的戰慄與屈辱。


 


每一次被店主抓住,都會變得遍體鱗傷。


 


可嗜酒如命的母親,卻在孟意歡出生的那一刻,奇跡般地戒了酒。


 


她把我無論怎麼努力都沒得到的母愛,全部捧給了孟意歡。


 


即便這樣,孟意歡還是不滿足,我的東西,她都要搶走。


 


以前是出國深造名額,現在是盛亦。


 


盛亦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厭惡。


 


“周言枝,我真是受夠了你這副全世界都欠你的樣子!”


 


“既然你這麼討厭白玫瑰,那以後你也別收花了。”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獨留我站在原地。


 


良久,我終於是支撐不住,頹敗地跌坐在沙發。


 


隔天,我那好媽媽打來電話,我心生疲憊。


 


肯定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猶豫,最終還是接起。


 


剛接通,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周言枝,意歡剛回國,盛亦照顧她一下怎麼了?你作為姐姐,心胸怎麼這麼狹隘!”


 


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聲音幹澀:


 


“盛亦在演唱會上向她求婚,我是他的妻子,你覺得我應該有什麼心胸?”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冷嗤:“結婚都還能離婚,求婚能代表什麼?”


 


“再說了,要不是當年我改嫁,把你扔給你那個賭鬼爹,你能遇到盛亦這種豪門少爺?你還和自己的妹妹雌競上了?”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喜歡你。天生賤命,那雙狐媚眼睛最會勾人,

連你那S鬼老爹你都勾引!”


 


3


 


心口一窒。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還是不懂,怎麼會有媽媽這麼說自己的孩子?


 


“當初父親為了還賭債把我拖去賣掉的時候,你在哪?你在給孟意歡辦生日宴!”


 


電話那頭被我的嘶吼震得沉默了一瞬,隨即便是怒斥: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還要記一輩子?你現在不是好好的?”


 


“周言枝,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挑撥意歡和盛亦的關系,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電話被掛斷。


 


眼淚砸落手背,燙得我窒息。


 


當沒生過嗎?


 


從小到大,她何時想起過我是她的女兒?


 


就在這時,

大門密碼鎖響了。


 


我以為是盛亦回來了,慌亂地擦幹眼淚,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狼狽。


 


他應該是不會心疼的。


 


然而,推門進來的,卻是孟意歡。


 


她笑盈盈地走進來,視線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垃圾桶裡的白玫瑰上。


 


“哎呀,這可是姐夫特意挑的,你怎麼扔了?”


 


她彎腰撿起一朵,放在鼻尖輕嗅,眼神挑釁。


 


“不過也是,姐姐這種在陰溝裡長大的人,確實欣賞不來這種高雅的東西。這花啊,隻有被愛的人才配收。”


 


我冷冷地看著她:“這裡不歡迎你,滾出去。”


 


孟意歡輕笑:“周言枝,你知道昨晚盛亦為什麼沒回來嗎?”


 


“他在我那兒,

一個寧願不回家來找小姨子的男人,你做妻子可真失敗。”


 


我一陣惡心,臉色也變得難看。


 


孟意歡更加得意。


 


“盛亦當年追你,不過是因為沒嘗過你這種清冷掛的,覺得新鮮。你就以為是真愛?笑S人了。也不看看你這個要S不活的樣子,哪個男人會喜歡。”


 


我再也控制不住,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幾乎是同一秒,玄關處傳來一聲暴怒:“周言枝!你在幹什麼!”


 


盛亦回來了。


 


他手裡提著早餐,顯然是回來緩和關系的,卻正好撞見這一幕。


 


孟意歡的反應快得驚人。


 


她順勢往後一倒,發出一聲慘叫:“好痛……姐姐她推我……”


 


盛亦瘋一樣衝過來,

一把將我推開。


 


我毫無防備,後腰撞在櫃子上,劇痛瞬間蔓延到全身。


 


“唔……”


 


我痛苦地蜷縮起身體,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可盛亦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孟意歡,看著她額頭上磕破的一點皮,眼神裡滿是心疼。


 


“意歡,怎麼樣?哪裡疼?”


 


孟意歡虛弱地靠在他懷裡,裝出一副懂事的樣子:


 


“姐夫,別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該惹姐姐生氣……姐姐說看見我就惡心……”


 


盛亦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的厭惡溢出。


 


“周言枝,你的心腸怎麼這麼歹毒?意歡好心來看你,你居然動手打人?”


 


“難怪親媽不喜歡你,你就是比不上你的妹妹意歡!”


 


“剛才媽給我打電話,說你嫉妒意歡,讓我防著你點。我原本還不信,現在看來,媽說得一點都沒錯!”


 


盛亦的話像是一把匕首,一片片剜下我的血肉。


 


我幾乎要站立不穩,心髒處泛起陣痛。


 


“盛亦,七年了。我們在一起七年,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盛亦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一瞬遲疑。


 


但懷裡的孟意歡適時地發出了一聲痛呼:“姐夫,我好痛……”


 


那一絲遲疑瞬間消散。


 


盛亦一把將孟意歡打橫抱起,急匆匆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冷冷地丟下一句:“周言枝,這幾天你好好反省一下。”


 


屋子裡陷入S寂。


 


隻有地攤上那份被打翻的早餐,豆漿流了一地,像是在嘲笑我這七年的可笑與荒唐。


 


4


 


盛亦和我陷入了冷戰,一直沒回家。


 


孟意歡的朋友圈卻更新了。


 


配圖是一碗白粥和一隻男人的手,手腕上戴著我熟悉的紅繩。


 


那是我在三千級石階上,一步一叩首,膝蓋磕得青紫,才為盛亦求來的平安。


 


從小到大,他是第一個對我的好的人。


 


所以,我捧著滿腔赤誠,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也想留住,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但終究是我不配擁有幸福了嗎?


 


我靜靜盯著屏幕,眼角不知不覺變得湿潤。


 


我抬手拭去,覺得是時候離開了。


 


可身份證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