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玩某音時,被推送了一條爆火的視頻。


 


一小姑娘拿著張外賣的訂單小票,感動不已。


 


小票備注上,有滿滿當當的幾行字。


 


“奶茶去冰少糖,她生理期。”


 


“記住不要放辣,醬料最好單獨裝,小姑娘臭美,怕濺到衣服上。”


 


“不要敲門,放在門口就行。”


 


一字一句,都能感受到點餐之人的細心和體貼。


 


看得出,這人很愛自己的女朋友。


 


我有被甜到。


 


剛想劃走,卻聽到視頻裡正在炫耀訂單小票的小姑娘嬌嗔說了句:


 


“沈逸舟,你把我都喂胖了。”


 


我呆住。


 


但也僅僅一秒過去,

就失笑出聲。


 


怕隻是同名同姓吧?


 


畢竟沈逸舟這個大直男,哪裡會這麼體貼細致?


 


他那麼刻板無趣,知道我吃外賣隻會說一句“又吃垃圾食品”。


 


想到這,我笑著搖頭。


 


這樣古板的大直男,唯一的破例就是把我的生理期設置成手機鬧鍾。


 


可當我點開他的外賣軟件,看清歷史訂單的瞬間,整個人都傻了。


 


最近的一個外賣訂單上,寫滿備注。


 


和視頻裡的一字不差。


 


1


 


我的腦袋有好幾秒的宕機。


 


短暫的幾秒裡,我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和沈逸舟在一起多年,我竟然想象不出來他打出這些外賣備注時的模樣。


 


是在笑呢?


 


還是在嘟囔著對面的小姑娘是個麻煩精?


 


我重新找出那段視頻。


 


仔細看那張嬌媚的、青春洋溢的臉,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其實見過這個小姑娘。


 


是沈逸舟研究實驗組裡剛收的學生。


 


他好幾次和我提起這個學生,說她朽木不可雕也。


 


但近期又多加了幾句,譬如;


 


“雖然不算聰明,但是勤奮。”


 


“要多給年輕人機會。”


 


“你還別說,她其實沒我想得那麼蠢,機靈著呢。”


 


聽到這些話的我,沒多想什麼。


 


我天真地認為,像沈逸舟這個克己復禮的人,絕不會做出有損清譽的事。


 


那時的我,甚至還勸沈逸舟對新收的學生多點耐心。


 


我點開微信,

翻到備注為“周夏夏”的賬號。


 


沈逸舟和周夏夏的聊天內容並不算頻繁。


 


卻對她句句有回應。


 


有時候隻是周夏夏半夜莫名其妙發來的一個表情包。


 


他都會回復一句“我在”。


 


而平常,沈逸舟幾乎不會回復我這樣無關緊要的消息。


 


要是我找他找得頻繁了。


 


他就會直接警告我,讓我不要沒事擠佔他的時間。


 


我繼續翻。


 


周夏夏:老師,這個電影好看。


 


沈逸舟:行,有空我們就去看。


 


周夏夏:哇,我被關在實驗室了。


 


沈逸舟:別怕,我去開門。


 


……


 


越看,越讓我心寒。


 


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崩塌。


 


許是到底不S心。


 


我自虐般地點回短視頻平臺,繼續翻那個視頻的評論。


 


評論區裡有不少人覺得這對“情侶”很好磕。


 


再加上是師生關系,禁忌感拉滿。


 


這就更好嗑了。


 


小姑娘挑了點贊最多的那條回復。


 


【嘻嘻,老師最好了,嘴上說不能吃垃圾食品,卻還是拗不過我。】


 


【哼,老師就是嘴硬心軟。】


 


我不自覺落下淚。


 


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幾乎喘不上來氣。


 


恰好這時,沈逸舟從浴室推門出來。


 


他敏銳地注意到他的手機在我手上。


 


臉色一下子就不好了,擰眉看我:


 


“你有沒有分寸感,

竟然沒經過允許就碰我的手機。”


 


手機被他奪走,我的眼淚洶湧而出。


 


而他甚至站得那麼近都沒發現。


 


他依舊像平常那樣,板著臉教訓我:


 


“孟雨棠,我們雖然是夫妻,但也要給彼此一點私人空間。”


 


“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手機是很私密的東西,你該尊重我。”


 


“我從來不查你的手機,你為什麼就是做不到。”


 


我猛地抬頭,對上他滿是不耐煩的眼睛。


 


這時候,沈逸舟才發現我哭了。


 


他緊抿著唇,隻是繃著臉看我。


 


許久後沈逸舟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不少。


 


“行了,多大的人了,說你幾句還哭了?


 


“以後別看就行,我原諒你了。”


 


說完,他伸手就要替我擦去眼淚。


 


我偏過頭躲開。


 


沈逸舟的手頓住,周身溫度都似冷了幾分。


 


“差不多就得了孟雨棠,我很忙,沒空哄你。”


 


“很忙?不是有空給你的學生點外賣嗎?還有空花幾分鍾時間寫好備注?”


 


2


 


我抹去眼淚,直接將問題點出來。


 


沈逸舟有些驚訝於我會這樣說。


 


他丟下一句:


 


“隻是替學生點個外賣,有什麼問題?”


 


他是那樣理直氣壯,倒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我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


 


“你也替其他學生點外賣?”


 


“也會和其他學生單獨去看電影?”


 


“也會關心她們打雷害不害怕?”


 


“沈逸舟,你對她的照顧,超出了一個老師對學生應有的界限——你越界了!”


 


沈逸舟沉默了。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失望看著我。


 


“孟雨棠,我不喜歡你這樣咄咄逼人的樣子。”


 


“我沈逸舟的妻子應該是體面理性的,而不是像個市井潑婦。”


 


“你不該為了這點小事而跟我鬧。”


 


沈逸舟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問題。


 


說完,他拿起手機回了臥室。


 


獨留我在客廳胡思亂想。


 


我麻木坐下,偏頭去看旁邊的落地鏡。


 


鏡子裡的我梳著一絲不苟的頭發,穿著幹練的工裝。


 


因保養得當,臉上光滑如初。


 


眼角細紋都幾乎看不到。


 


這樣的我,活像是最為無趣的工作機器。


 


可明明一開始我不是這樣的。


 


我和沈逸舟不同。


 


他出身高知家庭,家教嚴苛。


 


而我卻是最普通的農民家庭。


 


家中父母連養老金都沒有。


 


為了讓他父母看得起我,為了能更加配得上他,我幾乎铆足了勁。


 


我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小性子,把自己裝在一個格子裡。


 


一點一點地照著沈逸舟期待的那樣,

打磨自己。


 


我細致到,連說話都刻意放慢語速。


 


生怕自己帶上鄉音而顯得笨拙不夠體面。


 


可到頭來,還是會被他指責像個“市井潑婦”。


 


過去許久,臥室門依舊緊閉。


 


我走過去推開點,透過門縫看見他正笑容滿面地發語音。


 


“別著急,我會幫你。”


 


“你的論文我會幫你改改,會讓你通過的。”


 


“哦對了,你不是說你想吃我家對面的生煎包嗎?我明天順路給你帶過去。”


 


我重新拉上門。


 


轉身走進書房。


 


抽屜底下,放著我們曾經很珍視的結婚證。


 


我摩挲著照片裡,青春洋溢的兩人,

勉強擠出一抹笑。


 


我沒回房間睡,而是宿在客房。


 


沈逸舟沒說什麼。


 


隻是第二天醒來時,我看到桌上多了一袋生煎包


 


手機在這時候震動起來。


 


網上又給我推送周夏夏短視頻新動態。


 


這次隻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一隻戴著婚戒的、骨節分明的手,在撕醋包。


 


第二張,是他在喂她。


 


周夏夏配的文案是——“老師買的包子最香了。”


 


一瞬間,我胃裡隻覺得翻江倒海。


 


我突然很好奇,好奇他們平常到底是怎樣相處。


 


想親眼看看,沈逸舟對一人好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我到沈逸舟的實驗室時,已近黃昏。


 


我還沒走進去,

就聽見沈逸舟溫柔至極的聲音。


 


“別急,慢慢來,我會陪著你。”


 


“可是老師,我真的好笨哦。”


 


周夏夏的聲音有些悶悶不樂。


 


“師哥師姐他們,那麼快就把任務做完了,隻有我反反復復做都得不出結果。”


 


3


 


我走進去。


 


裡面的兩人依舊沒有發現我。


 


周夏夏並沒有按照規矩穿著實驗服,而是穿著清涼的小短裙。


 


她綁著高高的馬尾。


 


稍微一動,頭發就像調皮的彈力球晃來晃去。


 


沈逸舟嗤笑出聲,揉著她的腦袋。


 


“你不笨,你聰明著呢。”


 


周夏夏撇撇嘴,

沒有回應這句話。


 


反倒是忽然狡黠一笑,拉著沈逸舟的手,覆上她的肚子。


 


“老師老師,夏夏肚子又叫了,需要投喂。”


 


她就像一隻最會撒嬌的貓,等待主人的投喂。


 


沈逸舟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先吃。”


 


“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周夏夏開心地蹦起來。


 


兩人轉身要去食堂吃飯,這才發現站在門口的我。


 


沈逸舟驚訝看著我,脫口而出:


 


“你來幹嘛?”


 


“我不能來看看嗎?”


 


我面上平靜得嚇人。


 


周夏夏有些歪著腦袋打量我,

看清我眼下烏黑,忽而笑出聲。


 


“原來真的是你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手機點開視頻。


 


播放出今早吃生煎包的新動態。


 


她笑得無比得意:


 


“這個視頻我設置了僅你可見,嘻嘻,播放量已經有兩百多了。”


 


“師母,你不用像個偷窺癖患者那樣盯著我吧?”


 


沈逸舟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看我。


 


接著搶走周夏夏的手機,仔細看那幾張圖。


 


又看到了她置頂的,關於外賣備注的視頻。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周夏夏,誰讓你亂發的?”


 


“你難道不知道這樣會讓別人誤會。


 


我也是奇怪。


 


都到這個時候了,竟然會因為這樣的話而覺得有些竊喜。


 


至少,他沒有對周夏夏放縱到這種地步。


 


周夏夏跺了跺腳,直接哭出來。


 


“怎麼,老師你是怕被師母誤會嗎?”


 


“你隻是幫我點了幾次外賣,買了幾個生煎包而已,師母真是小氣。”


 


見她哭,沈逸舟很快就放軟了態度。


 


他當著我的面,為周夏夏擦去眼淚,


 


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她:


 


“好了好了,你想發就發了。”


 


“我隻是怕你會被人誤會,網絡上無知的人太多,他們會亂說,你畢竟是……”


 


沈逸舟話沒說完,

就被我一巴掌扇過去。


 


“沈逸舟,你現在對我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了嗎?”


 


“你還說是我無理取鬧,你剛才都當著我的面給她擦眼淚了。”


 


“你這樣涼薄的人,什麼時候對一個學生那麼體貼入微了?”


 


他愣住,捂著臉震驚且茫然。


 


但很快,就是洶湧而來的怒意。


 


“孟雨棠,你鬧夠了嗎?”


 


周夏夏見不得沈逸舟被打,反手就想要打過來。


 


我一腳將她蹬開。


 


她重重往後摔去,摔了個四仰八叉。


 


沈逸舟趕緊將她扶起來,對著我怒吼:


 


“你瘋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情緒外放的沈逸舟。


 


哪怕是我們結婚那天,他也始終是淡淡的。


 


隻是因為周夏夏。


 


周夏夏讓他稍微看起來,像個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隻會循規蹈矩的“沈老師”。


 


他將周夏夏上下仔仔細細檢查,生怕她傷到了哪。


 


而後,才舍得分一點眼神給我:


 


“孟雨棠,你再不收斂點,我隻能和你離婚。”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沒勁。


 


在他扶著周夏夏轉身離開時,我開了口:


 


“好啊,離婚吧。”


 


4


 


沈逸舟腳步未停,輕飄飄丟下一句:


 


“那就離啊。”


 


看啊,他對我就是這樣的滿不在乎,

且高高在上。


 


明明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明明從前,他可以為了讓他爸媽接受我,而絕食三天三夜。


 


這才讓他爸媽松口,接受我這個兒媳。


 


更是在發現我無法生育時,為了護住我。


 


主動站出來承認不育的人是他。


 


那時候,他面對我依舊是維持著一貫的克己復禮。


 


可眼底洶湧的愛意,卻怎麼都藏不住。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離我越來越遠了呢?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家。


 


一到家,就昏昏沉沉睡過去。


 


剛閉眼沒多久,就被妹妹的一通電話驚醒。


 


“姐,你趕緊去看看,姐夫出事了。”


 


“他被爆出和女學生曖昧不清,

他兩親密的照片在網上傳的到處都是。”


 


“那個周夏夏的論文,也被人指出是姐夫代寫。”


 


“一個自稱是同校的知情人士說,他兩平常在實驗室就整天膩在一起,放假時還會一起去旅遊。”


 


“還說,他們說不定……說不定床都上了。”


 


妹妹越是說到後面,越是小聲。


 


生怕會刺激到我。


 


我的家人都知道,我有多在乎沈逸舟。


 


妹妹又甩上來那位知情人士特意制作的“時間線”。


 


無數個小事按照時間一一列舉出來。


 


我才知道,原來沈逸舟和周夏夏做了那麼多。


 


原來,

那些他說自己忙著做實驗的日子,十有八九都是陪著周夏夏。


 


包括我今年的生日。


 


那一天,他在陪周夏夏熬夜改論文。


 


他從沒為我買過一枝花,卻在她做不出實驗時。


 


為了哄她開心,給她送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反復看著,心一點點冷卻。


 


一開始還是疼的。


 


到最後,隻剩下麻木。


 


我的腦中,這一刻變得異常清醒。


 


很多平常不曾注意到的、細枝末節的小細節,都在此刻串成線。


 


想起那次,他好不容易陪我看一次電影。


 


電影的內容算不上有多精彩,卻也不至於無聊。


 


可他卻看得興致乏乏。


 


他時不時低頭看手機,似乎生怕會落下什麼重要消息。


 


我那時還和他開著玩笑。


 


說他真是大忙人。


 


而他隻是笑著沒有說話。


 


現在想想,那時的沈逸舟人雖然在我身邊,可心卻早已飄走了。


 


我早就留不住他了。


 


也沒必要留。


 


門在這時被人推開。


 


沈逸舟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將我的手機摔碎在地上。


 


認識那麼久,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那麼生氣。


 


都在同一天,且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你做的好事!”


 


“孟雨棠,夏夏隻是個孩子,你怎麼能對她做出那麼惡毒的事?”


 


“你知道這些捕風抓影的事,一旦鬧大,會對她造成什麼後果嗎?”


 


我反手又給了他一巴掌。


 


一步步逼近他:


 


“這些事難道不是事實嗎?你既然做得出來為什麼怕被人知道?”


 


“沈逸舟,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你越界了。”


 


“你對周夏夏關懷備至,可對我卻刻薄又冷漠。”


 


“你還記得你是我的丈夫,而不是周夏夏的丈夫嗎?”


 


一邊說著,我一邊將離婚協議遞給他。


 


“籤字。因為你是過錯方,所以財產上我六你四。”


 


沈逸舟擰眉緊緊盯著我,想要從我臉上看到開玩笑的意味。


 


他心中不由生出慌亂和不安,下意識要拉我。


 


我嫌惡後退躲開。


 


“別用你碰過她的手,碰我。”


 


“髒!”


 


沈逸舟的手僵在原地,臉上精彩紛呈。


 


許久後,他憤憤撿起離婚協議,籤上自己的大名,


 


“好,你以為我會讓著你的脾氣?你別後悔就好。”


 


“不會,永遠不會了。”


 


愛是很脆弱很不講理的。


 


明明前一秒我還愛著他。


 


可這一秒,我就清楚地知道——我不愛沈逸舟了。


 


5


 


我拿起籤好名的離婚協議,轉身回房間拿上行李箱。


 


錯身而過時,沈逸舟下意識要來拉我的手。


 


“過幾天我爸媽要來。”


 


“和我有關系嗎?”


 


我甩開他的手。


 


沈逸舟眉毛擰成S結,幹巴巴擠出幾個字。


 


“你真是S犟,我隻是讓你和夏夏道個歉而已,你沒必要鬧成這樣。”


 


我搖著頭,連和他再爭辯下去的力氣都沒了。


 


我拉著行李箱到電梯時,發現沈逸舟一直在看我。


 


電梯門合上的剎那,他終於動身,想要追上來。


 


可是已經晚了。


 


來不及了。


 


我回到爸媽家時,整件事的輿論已經到達頂峰。


 


越來越多沈逸舟的學生,站出來實名舉報沈逸舟不公平對待學生。


 


舉報他假公濟私,幫周夏夏代寫論文。


 


很多大V也開始轉發。


 


甚至學校的官網,也做出了回應:


 


“我校已成立調查組,調查此事。在此之前,請不要以訛傳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