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底下評論區裡,清一色的寶媽點贊捧場,仿佛找到了組織。
我在校門口開了十年小賣部,沒忍住評論了一句:
【很多孩子偷東西,就是因為沒有零花錢。】
頓時被噴成了篩子。
博主更是親自下場,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優越感:【小孩偷東西,肯定是你沒教好,我兒子就不會。】
可就在今天放學後。
我抓住了那個幾次三番在我店裡偷東西的男孩。
聯系了他的家長。
半小時後,一輛锃亮的寶馬囂張地停在我這小破店門口。
下來的女人,墨鏡,紅唇,提著個香奈兒包包。
我抬頭一看。
嘿,
這不就是那位信誓旦旦的育兒專家本人嗎?
1
女人從車上下來。
高跟鞋咔噠作響,徑直走到我面前,下巴微揚:
「就是你說我兒子偷你東西?」
我才回過神來。
看向那偷東西的小孩,見他害怕得臉都白了。
我點點頭,「這是他這個月第三次偷東西了,我想您有必要了解一下。」
楊倩把男孩往自己這邊拉。
護犢子道:「你看錯了吧,我兒子怎麼可能偷你東西?」
講真,守著這校門口的小賣部,這種場面我見多了。
我依然心平氣和:「我親眼看見的,監控也拍得清清楚楚。」
對面的女人卻皺起了眉頭。
嫌惡地瞥了眼我小賣部的東西。
「你說我兒子偷東西,
偷什麼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那包薯片。
她眼皮一掀,冷呵了聲。
「我還以為是什麼呢,比這牌子還貴的薯片,家裡有得是,他犯得著偷?」
她紅唇一勾,露出個譏諷的笑,
「我看是你這生意不好,想訛人吧?」
2
誰說長得好看,人品就好的?
今天算是給我漲見識了。
我盯著她的臉,越看越眼熟。
嘿,這不就是我今天剛刷到的那個美女博主嗎!
她可是信誓旦旦地說,她兒子絕不會偷東西,還罵我不會教。
我今日,非得打得她臉疼!
這麼想著,我一把調出監控,指著屏幕:
「來來來,你自己看!你兒子這動作,夠清楚了吧?」
楊倩卻連眼皮都懶得抬,
「我用不著看。我兒子渾身名牌,家裡要什麼有什麼,為什麼要偷?」
「你不信就看監控!」
「那你說,我家這麼有錢,我兒子憑什麼偷東西?這解釋不通吧?」
這簡直是鬼打牆了!
我原本以為叫家長來,說幾句,讓孩子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
結果這女人不看監控,反而逼我解釋她兒子偷東西的動機!
「首先,不是窮人才偷東西。
其次,你家有錢,家裡啥都有,你兒子卻三次被我看到偷東西,你不覺得這問題更大嗎?」
3
女網紅愣了一下。
神色一凜,揪著他兒子衣領道:「你真偷東西了?」
我以為她終於聽進去了。
誰知男孩在她嚴厲的目光注視下,嚇得一哆嗦,搖了搖頭。
「沒、沒有。」
他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眼淚卻大顆大顆往下掉。
楊倩一聽,背脊瞬間挺直了,厲聲呵斥我:
「你再汙蔑我兒子,我就報警告你敲詐勒索!」
我第一次遇到這麼蠻橫的人,氣得從櫃臺後走出來。
楊倩以為我要動手,立刻高聲對著街坊喊:
「大家都來看看!這老板娘,我們不買東西,她就汙蔑孩子偷東西!
「以後都別來這家店了,指不定下一個被訛的就是你!」
周圍瞬間圍滿了人。
有清楚我為人的老街坊勸:「是不是誤會啊?小蔣不是這種人。」
楊倩上下打量我,冷嗤一聲:
「我兒子才剛轉學過來一個多月,她就說我兒子偷東西,怎麼不說其他孩子偷東西?
「我兒子渾身穿著名牌,
一看就不差錢,她說不定是從哪打聽了我們的家庭情況。
「窮生奸計富長良心,現在小賣部生意難做,她逮著我家,不得狠狠敲詐一筆?」
原本隻是一個簡單的孩子偷零食吃。
硬生生被她上升成了窮富對立的階級矛盾。
我小賣部對面的小學,屬於私立學校。
同學間的貧富差距懸殊。
當即有不明真相的家長開車經過,搖下車窗囑咐孩子:
「以後別來這家店買東西,不幹淨。」
我被氣笑了,對楊倩道:「那就報警!反正監控拍得清清楚楚,看警察信誰!」
眾人紛紛附和。
就在我拿起手機時,男孩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眼淚鼻涕把他昂貴的小西裝打得透湿。
他哭紅了眼,抽噎著喊:
「對、對不起……東西是我偷的……」
我默默放下了手機。
今天本沒想把他怎樣,是他家長實在太氣人。
楊倩不可置信:「你真偷了?!」
4
男孩哭著點頭。
楊倩拽著他的衣領,責罵道:「誰讓你偷東西的,說,為什麼偷!」
男孩抽噎著交代,說看別的小伙伴都能來買東西,他很羨慕。
「可我沒錢,就、就隻能偷了。」
楊倩在眾人目光下覺得丟盡了臉,抬手就扇了男孩一巴掌。
「那些東西家裡都有,你為什麼還要偷!」
顯然男孩的解釋並沒有讓楊倩信服。
男孩被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
半晌才道:「上次我考試沒有滿分,你罰我不能吃零食,可我真的想吃。」
楊倩繼續追問:
「其他幾次,你還偷了什麼?
」
男孩支吾道:
「巧克力,還有……棒棒糖。」
楊倩睜大眼,「你不是不愛吃甜食嗎?」
在眾人的注視下,男孩才道:
「我同桌喜歡吃,所以我就……」
他話還沒說完。
男孩媽媽當即道:「好啊,我就說你怎麼敢偷東西,敢情就是被別人唆使的!」
似乎是為了證明什麼,也似是為了找回一些面子。
楊倩在眾人面前找補道:「我家兒子以前從來不偷東西的,都是被別人教壞了!
「現在的孩子是真的壞,自己想吃東西,就慫恿我兒子去偷,我這就去找老師去!」
楊倩說著,就拉著他兒子要進學校。
男孩卻掙扎著S活不肯走。
「不是她,是我自己想偷的!」
「兒子,你說謊,你以前從來不偷東西,肯定是她教壞你的。」
男孩崩潰道:「媽媽,真的是我自己要偷的,你別去找她嗚嗚嗚!」
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我實在看不下去,上前扶住他肩膀:「孩子偷東西,你好好教就是了。」
楊倩卻用力把兒子拽回去,瞪著我:
「誰讓你非汙蔑我兒子?那我就把指使他偷東西的人揪出來!」
我真服了。
她兒子都承認了,她還非要轉移矛盾,拉別人下水。
我怕連累別的孩子,隻能抬手妥協:
「行行行,是我看錯了,他沒偷,行了吧?
「這包薯片當我送孩子的,別再哭了。」
我看他哭得可憐,
把薯片塞進他手裡。
楊倩卻一把拍掉薯片,趾高氣揚:
「誰稀罕你的東西,有沒有毒都不知道!兒子,我們走!」
寶馬絕塵而去。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薯片,拍拍灰。
越想越鬱悶。
我坐回櫃臺,用力撕開包裝,塞了片薯片進嘴裡。
順手刷手機,就看到 ID「我是楊倩錢錢」更新了帖子:
【我兒子在學校被一個小狐狸精勾引去偷東西了,有什麼解決辦法?】
我猛地被薯片碎屑嗆住,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飆了出來。
好不容易順過氣,心裡咯噔一下。
這大姐是又要作什麼妖?
我胡亂擦了擦手,點開帖子細看。
帖子下面已經聚集了不少回復。
一條高贊評論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這種朋友不能交,要是我,就給孩子轉學。】
楊倩立刻給她點了個贊。
我皺眉沉思。
按照這博主的尿性,不會真給自己兒子轉學吧?
5
時間過了半個月。
傍晚我正在小賣部裡理貨,一個瘦小的身影怯生生挪了進來。
他低著頭,小手攥著一張十元紙幣。
遞到我面前。
聲音細若蚊喃,「阿姨……這是我之前偷東西的錢。」
我愣住了,沒有立刻去接錢。
而是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盡量讓語氣溫和:
「這錢你哪裡來的?」
據我所知,他媽媽可從來不給他零花錢。
男孩道:「我爸爸給的。」
他說這話時,
聲音有些抖。
我沒聽出異常。
收了錢後,摸摸他的腦袋。
他忽然抬起頭,眼睛裡噙著淚水,「阿姨,我把錢給你了,那我還是壞小孩嗎?」
我心一軟。
幫他擦掉眼淚。
「當然不是,是有誰這麼說你了嗎?」
男孩突然哭了出來。
他揉著眼睛道:「笑笑說我偷東西給她吃,我是壞小孩。」
「笑笑是誰?」
「我以前的同桌。」
男孩沉默了會兒,說道:「她轉學了,同學們都說……是我媽媽逼她走的。」
我沒想到那女人不是想著把自己兒子轉走。
卻是想著把別人家的孩子逼走。
也就是她這種有錢人能想出的招了。
男孩回去後當晚。
我就在網上刷到楊倩女士更新的帖子:
【9 歲兒子偷拿家裡 10 塊錢,我讓他罰跪,全家人向我開炮,我做錯了嗎?】
6
我想到今天下午的場景。
原來那十塊錢,不是他爸爸給的,竟是他自己偷的?
我點開博主的聊天窗口,本來想和她解釋一下,這十塊錢他兒子給我了。
但轉念一想。
若讓這女人得知錢在我這,會不會覺得是我唆使她兒子去偷的錢?
想到這。
我放棄了私聊的想法,在評論區留言道:
【你為什麼不想想,為什麼 9 歲的孩子,連 10 塊錢都沒有?不僅沒有,還不敢向你要?】
楊倩正在線上,看到我的留言,立刻懟我道:
【誰說沒有?
他爺爺外公每年給他幾十萬的壓歲錢,我都替他存起來了。
【再說小孩子要錢做什麼,他想要什麼,我不都會給他買嗎?】
我回道:【通過讓孩子罰跪,貶低羞辱他,是不是讓你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楊倩:【他有錯,我作為他媽媽,還不能罰他了?】
我搖搖頭。
她不會明白的。
今日她因為十塊錢,罰他兒子跪下。
那他兒子就會覺得,自己的尊嚴,隻值十塊錢。
而沒過多久,我就在超市附近遇到了楊倩的兒子。
最近我們超市為了提高人流量。
在大廳裡,引進了十幾臺彈珠機。
消費不高,9.9 元就可以換 50 顆彈珠,夠玩 10 把。
附近的中小學生放學了,
都喜歡來這裡玩。
我有時候看店看得累了,也喜歡來這玩。
而且這玩意兒會上癮,一玩就容易停不下來。
我剛買完菜,正猶豫要不要玩幾把。
就看到一個男孩跪在一個背著書包的孩子旁邊。
低聲下氣道:「求求你給我兩塊錢,好不好!」
那孩子睨了他一眼,把書包扔給他。
「那你以後幫我背書包。」
男孩興高採烈地把書包往自己身上背。
前後各一個。
終於拿到同學施舍的兩塊錢,去和前臺阿姨換了五顆彈珠。
能玩一把。
我走到男孩面前。
看到他聚精會神,把彈珠投入彈珠機,抽動鐵棍,盯著珠子從機身滾落洞裡。
我小聲道:「浩浩,你這樣你媽媽知道嗎?
」
7
男孩一聽到媽媽兩個字。
應激般地站了起來。
我看到他膝蓋上,已經有兩個明顯的灰印子。
我忽然想起在網上刷過的一個段子。
孩子之間也有自己的小團體。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會按照有沒有零花錢來分階級。
浩浩即便家裡有錢,身上卻一分零花錢沒有。
照樣會被小伙伴瞧不起。
而他那點羞恥心,已經被他媽媽通過罰跪罰沒了。
我換了一籃子的彈珠。
坐在他旁邊,把籃子遞了過去。
「我們一起玩。」
浩浩一開始很拘謹,但隨著我們贏的彈珠越來越多。
他眼睛裡逐漸有了光彩。
我們贏了好幾籃的彈珠和幾十張卡片。
我把剩下的彈珠存在了前臺,用卡片換了一個小禮品。
我蹲下來,把禮品送他。
「以後想玩,就來找阿姨,我帶你玩。」
浩浩高興地點頭。
因為剛才的革命情誼,他與我也沒有之前那般生疏了。
我摸摸他的頭,「但是要答應阿姨,不能再隨便給別人跪下了。」
我指著他的膝蓋。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裡,更值錢。」
他聽得有些懵懂,但還是點頭了。
再之後。
浩浩經常偷偷來找我玩。
可是有天我卻發現,他已經許久沒有來找我了。
我問了他的同學。
他同學說,浩浩的媽媽給他請了很久的病假。
我登錄社交賬號。
發現楊倩也已經很久沒有更新帖子。
她的粉絲也在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給楊倩錢錢這個賬號點了關注。
裝作粉絲去私信她道:
【寶子,你很久沒更新啦,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了嗎?】
8
一直到深夜。
楊倩終於在聊天框回我道:【我看你主頁,你認識精神病院的人?】
我想起之前主頁上,發過去精神病院探望姨媽的帖子。
我順著她的話道:【是呀寶子,怎麼了?】
她幾乎秒回我道:【那裡面的醫生專業嗎?】
專業是挺專業的。
其中精神科的主任還是我朋友。
不過,她是終於覺得自己有問題,想去看看腦子了?
我正想回復她。
卻對面來信道:【算了,
我自己去查查,謝了哈。】
嗯?
等等。
【寶子,你很久沒曬浩浩的照片了,他最近怎麼了?】
對面半晌才道:【浩浩最近學校事情多所以沒曬,感謝關注哦。】
看到這句話。
我皺緊了眉。
據我了解,浩浩已經很久沒有進學校了。
楊倩為什麼要撒謊?
可是很快。
我就碰到了他們母子倆。
每個月底,我都會來精神病院探望姨媽。
我拎著她愛吃的幾樣軟糯點心,盤算著先去主任辦公室和他敘敘舊。
李主任負責姨媽的治療多年,我們算是老熟人了。
剛走到行政樓走廊,遠遠就看見主任辦公室門口圍攏了不少人。
護士、病人家屬,
還有幾個穿著病號服伸著脖子看熱鬧的。
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尤其刺耳。
我心裡咯噔一下,擠開人群。
辦公室內,李主任站在辦公桌後,面色鐵青。
而他對面,站著一個衣著奢華的女人。
一陣熟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隨之而來的,是女人尖銳的聲音。
「他爸爸就是因為腦子有病,我才和他離婚的!
「你說沒病就沒病?醫生,精神病是會遺傳的啊!」
主任的聲音帶著幾分克制,壓著怒火道:
「我說了,你兒子沒有精神病,你是在懷疑我的專業性嗎!」
9
他敲著桌上那份報告,有些無語。
我認識李主任這麼多年,他向來溫和沉穩,很少被人氣到如此失態。
但一看對面是楊倩,一切又似乎變得合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