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呦，我當是誰呢。楊女士，這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這裡可能需要看看了？」
主任看到是我，吐了口濁氣。
「你認識她？」
我淡淡道：「算是認識吧。」
「那你快勸勸她，她兒子沒有病，非說她兒子有精神病，要把他兒子送進院來治療。」
我原本隻是來看個熱鬧，順便刺楊倩幾句。
可聽到這話，嘴角那點看戲的笑意瞬間僵住，沉了下去。
方才兩人在爭執什麼，我沒聽真切。
這時我才注意到，辦公室角落的椅子上，還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前不久，這孩子還興高採烈地和我一起玩彈珠。
我給他輔導數學作業時，他思維敏捷，舉一反三，比同齡孩子都要聰明伶俐。
我不信，
短短時間內，他就會得什麼精神病。
楊倩見我們一個兩個的，仿佛在看神經病一樣地看著她。
有些崩潰。
一把將角落裡的浩浩拽到人前，歇斯底裡地喊道：
「他如果不是腦子有病，為什麼要去垃圾桶裡翻別人吃剩的泡面調料包舔？！」
這話一出。
給所有人都幹沉默了。
我半晌才道：「要不……你試著給孩子買一包泡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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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詢問下來。
才知道，原來楊倩聽科普說泡面不健康。
所以從來不給兒子買方便面。
也不會在家裡放這些。
她經常把這些當談資，在網上發出來，說自己兒子有多聽話，從不吃垃圾食品。
她委屈道：「現在外面的食物那麼多添加劑，
我為了他能吃上健康的食物，特意種了一片有機蔬菜園，每天僱人去看管，我容易嘛我？」
我在一旁小聲嘀咕道：「我也沒少吃你口中的垃圾食品啊，不也活得好好的。」
楊倩瞪了我一眼。
對主任道：
「你說這孩子沒病，那為什麼學校裡的同學都不和他做朋友？
「我就從來沒見他帶一個朋友回家玩過，這不就是大家說的社交障礙？！」
我聽到這話，當即嗤笑出聲，引得李主任和楊倩都看向我。
我翻了個白眼：「朋友？楊女士，人家浩浩之前不是有個挺好的同桌，叫笑笑是吧？不是被你硬生生逼得轉學了嗎。
「就因為您一句話，就生生斷了孩子的社交。他現在還敢交朋友嗎？就算交了，您能容得下嗎？」
楊倩惱火道：「那個笑笑，
小小年紀不學好，撺掇我兒子去偷小賣部的零食。這種品行敗壞的朋友，我們浩浩不需要！」
一直沉默的浩浩突然出聲道：「不要說了！」
他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看著楊女士的眼神，帶上了恨意。
「我說了多少次，笑笑沒有讓我偷東西！是她看我沒有零花錢，什麼都買不起，被別人笑話，才好心分給我吃的！
「別的同學都有零花錢，可以買自己想吃的零食、喜歡的貼紙，就我沒有！」
他沒忍住哭出來，「媽媽，我也想要朋友啊，可是現在，沒有人願意理我了！」
楊倩被兒子的話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浩浩用力抹了把眼淚，
「媽媽，你永遠都是這樣，無論什麼事，你都覺得隻有你自己是對的，我和爸爸說什麼都是錯的！
爸爸就是因為這個才離開你，你從來都不聽我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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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倩愣在當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顯然沒想到兒子會在此刻提起他父親。
震驚過後，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那麼用心養你，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你果然和你爸一樣，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嗚嗚嗚！」
母子二人，一個委屈憤怒，一個傷心欲絕，在辦公室裡哭成一團。
主任向我投來目光。
仿佛這個爛攤子是我闖下的，讓我來收拾。
我沒想到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正想怎麼安慰時。
就看到門口人群中，一個提著公務包的男人擠了進來。
他滿頭大汗的，似乎是著急忙慌趕來的。
「浩浩，爸爸在這兒！」男人焦急地喊道。
哭聲戛然而止。
浩浩如同看到了救星，猛地掙脫母親的手，像顆小炮彈一樣衝了過去，一頭扎進男人懷裡。
緊緊抱住他的腰，放聲大哭：
「爸爸！
「你快和他們說，我沒病！
「我不要住在精神病院，嗚嗚嗚！」
男人緊緊抱住兒子，下颌線繃得緊緊的。
他環視了一下辦公室，目光最終停留在楊倩身上。
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和疲憊：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為什麼還是這樣？！你就非要把所有人都逼瘋才甘心嗎！」
12
兩人在辦公室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我怕浩浩受到傷害，趁他們吵得不可開交時，
悄悄把他拉到了旁邊的休息室。
我給他倒了杯溫水，他搖搖頭，眼圈還是紅的。
我又從包裡拿出一包薯片遞給他，他依舊沉默地搖頭。
我嘆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冰涼的小手。
「浩浩，告訴阿姨，之前你記下我的手機號碼，為什麼這些天不給我打電話？」
浩浩抿了抿唇，終於開口道：
「之前，我給爸爸打了電話，是一個阿姨接的，她說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讓我不要打擾他們。」
他看向我。
「媽媽知道我給爸爸打電話，很生氣，把手機沒收了。
「阿姨，我是不是壞小孩。
「他們都說，爸爸媽媽是因為我，才離婚的。」
我伸出手，將他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一下下拍著他的背，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
「浩浩，阿姨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爸爸媽媽也分開了。」
感覺到他身體一僵，我繼續輕聲說：
「那時候，我也以為是我的錯。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我爸爸睡覺總是打呼嚕，聲音特別響，而我媽媽睡眠很輕，總是休息不好，所以兩人分開了。」
我頓了頓，「你看，那是他們大人之間需要解決的問題，和我們沒有關系。」
我將他稍微推開一些，認真地問：
「難道，你覺得因為這件事，阿姨就是個壞人嗎？」
浩浩立刻激動地搖搖頭。
「阿姨不是壞人，阿姨是比媽媽對我還要好的人！」
我扶著他的小肩膀，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你說錯了。
「這個世界上，
對你最好的人，還是你的爸爸媽媽。」
浩浩眼裡閃過一絲迷茫和不解，似乎想要辯駁。
我擦掉掛在他睫毛上的淚珠，繼續道：
「你媽媽會為了你的身體健康，和你一起不吃泡面，我做不到。
「她為了讓你吃上沒有農藥的蔬菜，種了一片菜地，我也做不到。」
浩浩不服氣道：「可她把我最好的朋友趕走了，還非說我有病，帶我來這種地方！」
我笑了下，「對，這是她做錯了。雖然她是擔心你學壞，擔心你真的身體出問題，但她確實用錯方法了。」
這些話，並非是想為楊倩開脫。
事實上，最近偶然看到她的社交主頁後，我瀏覽了她發的幾乎所有關於養育浩浩的帖子。
從孩子每日三餐的精心搭配，到人際交往的種種憂慮，再到興趣愛好的培養引導。
事無巨細，她都記錄了下來，甚至不少育兒困惑，她也會上網求助。
隻是她太過固執，堅信自己的一套理論，聽不進任何不同意見。
最終用這種令人窒息的愛，將兒子越推越遠。
我拉起他的手，想帶他回去找他父母。
一轉身。
卻看到兩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我身後。
13
原本兩人，就著浩浩的撫養權，吵得不可開交。
浩浩的爸爸認為，楊倩的情緒極為不穩定，不再適合帶著浩浩。
而楊倩則覺得，浩浩爸爸再婚，他們夫妻倆不可能會再真心對浩浩，所以也不肯放手。
原本為了撫養權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
因為我們方才的對話，陷入了沉默。
李主任重新為浩浩安排了一次更詳細的檢查和心理評估。
結果顯示，浩浩確實沒有精神病的徵兆，但已經出現了輕度抑鬱症的跡象。
李主任給浩浩爸媽一頓批評。
兩人帶著孩子離開後，李主任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感慨道：
「唉，這幾年，像楊女士這樣的家長，越來越多了。總是疑神疑鬼，非要領著孩子來，說孩子有病。」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
「可依我看吶，有時候，病了的，未必是孩子。」
我突然想起楊倩方才那偏執的模樣。
不禁有些後怕，半開玩笑地問：
「主任，那今天要是她鐵了心，非說孩子有病，S活要把浩浩留在你們這兒治療，您會怎麼辦？」
李主任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表情。
不慌不忙地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表格，
推到我面前，語氣一本正經道：
「那還得請您也做個精神病的篩查，畢竟，精神病也是會遺傳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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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去了一段時間。
浩浩突然和我打了電話。
他和我高興地分享，說這周末去爸爸家玩了。
我問他，「那你是想跟著爸爸嗎？」
浩浩停頓了三秒鍾。
忽然傲嬌地說道：「媽媽太笨了，離不開我，我還是跟著媽媽好了。」
我笑了下。
「你不怕她不給你吃零食了？」
「我最近表現很好，媽媽買了很多零食。」
「那你不怕她不給你吃泡面？」
他得意地笑著，「上周媽媽剛和我一起吃了泡面，其實泡面也沒那麼好吃嘛！
」
「哦……那笑笑……」
「媽媽說笑笑隻是出去旅遊了，下周一她就會回來和我一起上課了！」
他和我聊了很多。
說爸爸娶的妻子不喜歡他，但他們生的妹妹很喜歡他。
他說他可以經常來找爸爸玩。
他說，商場裡的彈珠，他又贏了三百顆存進我的賬號裡。
讓我可以隨便玩。
我們經常給對方打電話。
楊倩也沒有再沒收他的電話手表。
隻有一次掐著浩浩耳朵道：
「明天要上課了，不準熬夜，下次再聊！」
我依舊每天坐在小賣部門口。
過著佛系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
浩浩捏著一張紅色毛爺爺，
闊氣地壓在我桌上道：
「老板，結賬！」
我看著他提著兩大袋東西，身後跟著一尾巴的小朋友。
還有那個曾經給他兩塊錢買彈珠的小子，也在隊列裡。
我拿起紙幣，用指尖彈了一下。
挑眉問道：「這錢哪兒來的呀？」
浩浩大聲道：「我媽媽給我的零花錢！」
「真的？」
「不信，你可以去問她。」
15
礙於之前楊倩女士的騷操作。
我還真有些擔心。
畢竟今日這筆錢，可不算小錢。
我正準備問問她，就看到她社交賬號更新了新帖子：
【兒子今天生日，給他一百塊請客，隨便他買什麼，今天他是壽星他最大！】
帖子底下，是她和浩浩的合照。
母子倆，很難得笑得如此開心。
帖子底下，還有之前給她留過言的粉絲。
【楊姐，你之前不是說不要給孩子零花錢嗎，你就不怕你兒子亂買東西吃壞肚子？】
【是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之前我說要給零花錢，你粉絲還在底下 diss 我呢！】
【一百塊啊，你兒子才 9 歲，一下子給這麼多不好吧？】
【又不是花你家錢，你們指手畫腳那麼多幹嘛！】
眼見評論區又開始幹架起來。
楊倩立刻在評論區置頂了：
【以後，我家孩子都會有零花錢，不管多少，立帖為證。】
我立刻給截圖下來。
省得日後她又反悔。
16
浩浩買了零食。
坐在小賣部門口的臺階上，
此刻儼然成了孩子中的小大人。
其他孩子們都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有拿著一堆卡牌，問他要不要一起玩的。
有從書包裡拿出水果，想要和他交換的。
隻見一個男孩紅著臉走上前，說：「我給你拿書包，你可以給我一包幹脆面嗎？」
浩浩大方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包幹脆面。
「給你，不用給我拿書包。」
男孩雀躍得一蹦三尺高。
「浩浩，以後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走了出來。
拍了拍浩浩的肩膀，在旁邊酸道：「你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嗎？」
浩浩撕開一包薯片，遞給我。
「最好的朋友，隻配分得一包薯片？」我故意揶揄道。
浩浩拉拉我，示意我蹲下來。
他湊近我耳朵道：
「晚上媽媽要給我準備生日大餐,
她讓我邀請你過去吃飯。」
嗯？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畢竟她平時，可是最不屑和我們這些窮人打交道的。
17
晚上，我第一次踏進了浩浩家。
才終於見識到。
人和人之間，階級的差距有多大。
原來真的有人住在城堡裡。
有人僱佣得起數十位佣人。
我剛提著禮物過來時。
楊倩正穿著圍裙,從菜地裡出來。
和我以前每次看到的光鮮亮麗的她很不一樣。
以往她哪次不是渾身名牌,化著精致的妝容。
這素面朝天的樣子,我差點認不出來。
「幹嘛，見到鬼了？」她橫眉怒目道。
比見到鬼還可怕。
我特意參觀了這片楊倩女士專門給兒子培育的蔬菜基地。
而今日吃的所有菜,均出自這裡。
楊倩把摘好的蔬菜交給佣人。
把手洗幹淨，換了身衣服才來和我說話。
今日,除了請我，浩浩還請了笑笑。
兩人正在花園裡玩。
我和楊倩坐在涼亭裡。
喝著她給我泡的花茶。
隻覺得今日這幕，有些說不上來地詭異。
畢竟之前我倆見面,從未有過像今日這般和諧。
我低頭瞟了眼茶杯裡的水,「這……不會有毒吧？」
「放心，喝不S你。」
呼。
這才是楊倩楊大女⼠。
我把茶杯放下，看向她道：「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我可不信她是單純想請我吃飯。
楊倩目光從遠處嬉鬧的浩浩⾝上收了回來。
看向我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犀利。
「那天在精神病院，你和浩浩說的話，我都聽⻅了。」
我挑眉，所以呢？
「我沒想到,你會替我說話。」
我也沒想到,事後想想，我其實還挺後悔,畢竟可能會有⼈罵我聖⺟。
「所以我決定,聘請你當浩浩的⽣活老師。」
嗯。
哈？
啥！
我跟不上楊倩跳躍的思維,「你確定,讓我一個開小賣部的,當浩浩的⽼師？」
楊倩點頭。
「我咨詢過醫生了，浩浩確實有抑鬱症的傾向。
「而我發現，他隻有在和你在一起時，才會真正放松下來。」
她說這話時，有些懊惱。
對我投來幾分嫉妒的⽬光。
「他一放學，
就去找你玩,事後才會想起來我這個媽媽。
「所以幹脆以後你就住這裡，我也好好看看，浩浩到底為什麼那麼喜歡你。」
想到後⾯要和⾯前的⼥人住⼀起。
我就打了個激靈。
「那個……我還有⼩賣部要看呢。」
「我給你⾼於市場價十倍的價格,買下這個小賣部。」
我的心忍不住顫了下。
十倍啊，這確實是不小的⼀筆錢。
「你放心,給浩浩當老師的期間,我以時薪⼀萬的價格僱佣你。」
多少？！
我深吸了口氣。
追問道：「當多久？」
「你想當多久，就當多久，直到浩浩不再需要你。」
我承認,我可恥地⼼動了。
但我最終還是拒絕了。
楊倩問我是她開的條件還不夠好嗎？
我搖搖頭。
看向正過來叫我們去吃飯的浩浩。
「他和我在⼀起開心，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可如果我成了他的⽼師,他便失去了一個朋友,可能還會失去開⼼。」
楊倩若有所思。
我站了起來，做了這個將來可能會讓我萬分後悔的決定。
「所以,我還是繼續開我的⼩賣部吧，畢竟，他喜歡來⼩賣部找我。」
楊倩失笑了聲。
我以為她是因為我的拒絕⽣氣了。
卻聽她嘆了口氣道：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浩浩喜歡跟你一起玩了。」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