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她忘了,她剛才直播的手機,並沒有完全關機,隻是鎖屏了,後臺還在持續錄音。


 


很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趕到了,他們拿著斂屍袋,準備把我運走。


 


張嵐卻突然攔在他們面前,不是為了看我最後一眼,而是指著我身上那條嶄新的紅裙子,大聲說道:


 


“等一下!這裙子剛買的,五百多塊呢!給她穿上燒了太浪費了!扒下來,我洗洗還能退!”


 


在場的所有人,巡捕、醫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停下了動作,看向她。


 


一位年長的工作人員實在看不下去,厭惡地推開她:


 


“家屬請自重!S者為大!”


 


林晨也在旁邊小聲嘀咕:


 


“就是,媽,S人的衣服不吉利,

晦氣!別要了。”


 


就在這短暫的爭執中,工作人員抬起了我的屍體。


 


我那已經僵硬的手無力地垂下,彎曲的手指正好勾住了沙發底下那個被她踢進去的藥瓶。


 


隨著我的屍體被抬起,那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藥瓶,“骨碌碌”地從沙發底下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滾到了帶隊刑警的腳邊。


 


張嵐看到那個藥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刑警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撿起藥瓶,對著燈光看了看上面的成分表,目光銳利,直直地刺向張嵐。


 


“這是違禁的三無減肥藥,上面的成分足以致S。瓶子上很幹淨,應該剛被擦過,但上面殘留的指紋,我們會拿回去做鑑定。張嵐女士,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看著張嵐被巡捕帶走時那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背影,

無聲地笑了。


 


媽,別怕,這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地獄,在你那部還沒關機的手機裡


 


6


 


#千萬網紅直播間女兒暴斃#


 


#除夕夜紅裙女孩#


 


#母親嫌貴欲扒S者壽衣#


 


一夜之間,這三個詞條佔據了全網熱搜。


 


那段被掐斷前的直播錄屏被網友扒出。我在鏡頭前每一次的抽搐,和張嵐每一次的冷漠嘲諷,都被逐帧分析。


 


張嵐在派出所待了二十四小時,因證據不足被放了出來。


 


她出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殯儀館,而是打開手機,準備公關。


 


她發了一段新視頻。


 


視頻裡,她第一次素顏,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份偽造的我患有重度抑鬱症的病歷。


 


她對著鏡頭哭著說:“凌苒有抑鬱症,

是她自己想不開......我這個當媽的沒有及時發現......求求大家不要再傳播那些視頻,讓她安息吧。”


 


評論區立刻出現大量水軍的評論。


 


【嵐姐也不容易,節哀順變。】


 


【抑鬱症太可怕了,真的不能怪媽媽。】


 


【人都S了,大家積點口德吧。】


 


輿論風向,因為“S無對證”和“抑鬱症”這個借口,開始偏轉。


 


張嵐以為她能再次掌控一切。


 


但她錯了。


 


就在她以為輿論即將反轉時,我的私人小號,觸發了早已設置好的定時發布功能。


 


一篇新的帖子,出現在網絡上。


 


帖子是一組九宮格圖片。


 


有我日記裡記錄的,過去三年每一次被張嵐逼著吃三無減肥藥的段落。


 


有我被打得滿身是傷、她卻在旁邊直播的照片。


 


有那張被她撕碎又被我拼好的奶奶的合影。


 


還有她搶走我五千塊獎學金後,去奢侈品店消費的票據。


 


帖子的配文裡,還有一段清晰的錄音。


 


那是我S亡前,用另一部舊手機錄下的,她逼我吃藥時說的話。


 


“隻要你吞下去,我就讓你吃飯......你要是敢亂說話,毀了我的賬號,我就讓你連書都讀不成!你這個賠錢貨,也就隻有這點利用價值了!”


 


證據確鑿。


 


錄音放出,全網瞬間震怒。


 


那些剛剛還在同情她的網友,憤怒值成倍反噬。


 


【S人犯!這就是謀S!】


 


【虎毒不食子,你連畜生都不如!】


 


【還抑鬱症?

你就是兇手!把獎學金還給女孩!】


 


張嵐的手機被打爆了。


 


打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各個合作商家解約的電話。


 


“張嵐!你這個S人犯!我們的品牌形象全被你毀了!等著收律師函賠違約金吧!我們要告到你傾家蕩產!”


 


家裡,張嵐徹底慌了。


 


她抓住正在打遊戲的林晨:


 


“晨晨,我的好兒子,你快幫媽頂罪!就說那藥是你惡作劇給姐姐吃的,你是未成年,不會判重刑的!媽以後把所有錢都給你!”


 


林晨一把推開她,滿臉嫌惡:


 


“媽你有病吧?我還要考大學呢!這都是你自己幹的,別賴我!你跟商家買藥的聊天記錄我手機裡還有備份呢!”


 


為了自保,

為了和她徹底切割,林晨當場用自己的賬號開啟了直播。


 


他對著鏡頭哭喊:“家人們,我姐真的好可憐!都是我媽逼她的!我平時想幫姐姐,我媽就打我,不給我飯吃!”


 


張嵐看到林晨竟然“背刺”她,瘋了。


 


她披頭散發地衝進鏡頭,撕扯林晨的衣服:“你這個白眼狼!我賺的錢都喂了狗了!沒有我你能有今天?”


 


母子倆在數百萬人的圍觀下,為了推卸責任,扭打成一團,互爆黑料。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你最愛的流量,媽,你最引以為傲的“完美兒子”。


 


7


 


我S後第三天。


 


張嵐沒有被拘留,但被限制活動範圍,

隻能待在家裡。


 


這個家,如今是她的牢籠。


 


憤怒的網友和討債的商家圍堵了她家。


 


門口潑滿紅油漆,白色大字寫著:S人犯張嵐,還我血汗錢!


窗戶上全是砸爛的臭雞蛋和垃圾,黏稠的蛋液順著玻璃往下流。


 


張嵐不敢開門,不敢拉開窗簾。


 


屋裡一片昏暗。


 


賬戶被凍結,水電欠費,家裡很快停水停電。


 


除夕夜剩下的食物早就餿了,長出綠色的霉菌。


 


張嵐和林晨,嘗到了真正的飢餓。


 


飢餓的林晨徹底瘋了。


 


他翻箱倒櫃,在床頭櫃夾層裡找到張嵐藏的最後一包餅幹。


 


“給我!”


 


張嵐撲過去搶,被林晨一腳踹在肚子上。


 


“老太婆滾開!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現在正在外面吃香喝辣!”


 


張嵐捂著肚子蜷縮在地板上,痛得發不出聲音。


 


這個姿勢,和幾天前胃痙攣的我,一模一樣。


 


我飄到她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冰涼的氣息讓她猛地一抖。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聲音發顫:“誰?誰在那裡?凌苒......是你嗎?”


 


沒人回答她。


 


又餓了兩天後,張嵐看著林晨的手機,眼裡突然放出光。


 


賬號雖然被封了直播權限,但幾千萬的關注還在。


 


現在全是黑粉。


 


她生出一個念頭。


 


黑紅也是紅,開播就有人罵,有人罵就會有人為了罵得爽而打賞。


 


有錢就能點外賣了!


 


她一把搶過林晨的手機,

用他的賬號開啟了直播。


 


標題是:【我有罪,我給凌苒贖罪,求大家給我一個機會】。


 


直播間剛打開,瞬間湧入幾十萬人。


 


滿屏都是咒罵。


 


【S人犯還有臉上網?】


 


【你怎麼不去S啊!】


 


【祝你下地獄!】


 


但很快,廉價的禮物特效開始在咒罵中升起。


 


有人為了讓自己的彩色彈幕更顯眼,在刷錢。


 


張嵐看著那些禮物,臉上露出扭曲的笑。


 


有流量,有錢,被罵算什麼?


 


這時,一個ID叫“等一個公道”的人刷了十個火箭,成了榜一大哥。


 


他在公屏打字:【你跪下,對著你女兒S的位置磕頭,磕一個我刷一個火箭。】


 


張-嵐眼睛都直了。


 


一個火箭一千塊。


 


她沒有一絲猶豫,撲通一聲,對著我當初栽倒的位置跪了下去。


 


“咚!”


 


她磕下第一個響頭。


 


一個火箭特效在屏幕上升空。


 


“咚!”


 


第二個響頭。


 


又一個火箭。


 


“凌苒,我的好女兒,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她一邊哭喊,一邊重重地磕頭。


 


額頭很快磕破了皮,滲出血跡,混著汙垢和汗水。


 


可她的眼睛,SS盯著屏幕上不斷升空的火箭。


 


【磕重點!沒吃飯嗎?】


 


【哈哈哈,為了錢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就這點錢就想贖罪?

不夠!】


 


張嵐看到彈幕,磕得更用力了。


 


地板“咚咚”作響,錢也不斷湧入賬戶。


 


這不是贖罪。


 


這是用我的S,進行一場血淋淋的交易。


 


直播結束,張嵐癱在地上,賬上多了三萬塊錢。


 


長時間的飢餓和精神刺激讓她出現了幻覺。


 


她看到地上的水晶碎片自己動了起來,一片片拼湊回原樣。


 


她看到牆上我的黑白遺照,照片上的我,對她眨了眨眼。


 


張嵐非但沒怕,反而神經質地笑起來。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沙發說:“凌苒,你看,媽今天又賺了好多錢。等會兒媽就給你買最漂亮的裙子,你別生媽媽的氣了,好不好?”


 


縮在角落裡的林晨,看著自言自語的母親,

嚇得發抖:“媽你別嚇我......姐已經S了!她S了!”


 


張嵐猛地轉過頭,眼神空洞地盯著他:“誰說S了?”


 


“她就在那,還在幫媽媽賺流量呢。”


 


“她是媽媽的搖錢樹,永遠都不會S。”


 


說完,她拿起一支口紅,走向那個搬家時沒來得及扔掉的大玩偶。


 


她抓著玩偶的頭,開始給它畫上慘白的妝容,和一道咧開的詭異紅唇。


 


“凌苒,來,我們準備下一場直播了。”


 


8


 


趁著張嵐精神恍惚,對著玩偶自言自語的時候,林晨偷走了她藏在床墊下的最後一張銀行卡和她的手機,從廚房的窗戶翻了出去,逃離了那個充滿餿味和瘋癲氣息的家。


 


他心裡沒有一絲愧疚,隻有劫後餘生的興奮和對未來的幻想:


 


“那老太婆瘋了,這潑天的流量,以後就歸我了!”


 


他住進了一家豪華的電競酒店,用張嵐的錢開了最好的房間,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啟了直播。


 


他試圖為自己打造一個“被瘋媽和慘S姐姐拖累的可憐弟弟”人設,在鏡頭前聲淚俱下地控訴張嵐的種種惡行,試圖收割一波同情粉。


 


然而,互聯網是有記憶的。


 


他話還沒說幾句,網友們就扒出了他以前在直播間吃著我買的炸雞、嘲笑我S狀的視頻片段。彈幕的風向瞬間從零星的同情,變成了鋪天蓋地的嘲諷和辱罵。


 


【吸血鬼弟弟又來賣慘了?】


 


【你也配?你姐的血還沒涼呢!你就開始吃人血饅頭了?


 


【這一家子都是怪物,蛇鼠一窩!】


 


看著滿屏的辱罵,從小被溺愛、聽慣了贊美的林晨當場破防了。


 


他狂怒地砸了酒店的鍵盤和顯示器,對著鏡頭口不擇言地咆哮:


 


“她是我姐!她的命就是用來給我鋪路的!她S了活該!S了才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這句話,徹底斷送了他所有的後路,也暴露了他內心最真實、最醜陋的想法。


 


林晨急於將手機裡那點“黑料”和“流量”變現,很快就被一個自稱是“MCN機構”星探的人聯系上了。


 


對方說能幫他洗白,運作他成為下一個大網紅,讓他賺大錢。


 


無知又貪婪的林晨,想都沒想,就籤下了一份充滿了文字陷阱的高利貸合同。


 


僅僅兩天,他卡裡從張嵐那裡偷來的錢就被騙得一幹二淨,自己還背上了幾十萬的巨額債務。


 


他被酒店趕了出來,瞬間從天堂跌落地獄,流落街頭。


 


追債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他。在一條陰暗的巷子裡,為了逃跑,他慌不擇路地從一道高牆上跳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他那條曾經狠狠踹過張嵐、也踹過我的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徹底斷了。


 


他躺在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旁,斷腿傳來鑽心的劇痛,但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為他停留。


 


一隻流浪的野狗跑過來,叼走了他手裡攥著的半個餿饅頭就像當年,他從我面前,搶走那隻最大的雞腿一樣。


 


拖著一條斷腿,林晨像條狗一樣,爬回了那個他剛剛逃離的家門口。


 


他用盡全身力氣,

哭喊著拍打著冰冷的大門:“媽!開門!救我!我的腿斷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嵐站在門口。此時的她已經完全瘋魔,披頭散發,穿著那件從我屍體上扒下來的、緊繃在她身上的紅裙子。


 


她看著門口像乞丐一樣的兒子,眼裡沒有一絲心疼,隻有被陌生人打擾的嫌棄。


 


“哪來的叫花子?滾!別在這裡吵!擋著我給凌苒直播了!”


 


她抬起腳,一腳踢開擋在門口的林晨,就像當初踢開奄奄一息求救的我一樣,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林晨絕望地癱倒在冰冷的地上,聞著自己身上和垃圾堆裡散發出的同樣的氣味,終於體會到了我S前那一刻,徹骨的寒冷和無邊的絕望。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靈魂沒有一絲波瀾。


 


林晨,你不是總說我是家裡的累贅嗎?


 


現在,你成了那個最大的、無人問津的累贅。


 


9


 


幾個月後。


 


那個家已經完全變了樣。


 


窗戶被木板釘S,窗簾被焊S,屋裡點滿了散發著劣質香精味的白蠟燭,二十四小時不滅,把整個房間映照得鬼氣森森。


 


張嵐穿著那件被她撐得變形、沾滿汙漬的紅裙子,坐在攝像頭前。


 


她的精神已經徹底分裂。


 


她把那個被她畫得像個小醜的玩偶抱在懷裡,一口一口地喂它吃著早已腐爛發霉的食物,溫柔地給它梳理著打結的頭發。


 


“凌苒乖,吃藥藥,吃了藥就變漂亮,就能給媽媽賺錢了。”


 


她的直播間,成了互聯網上一個著名的“賽博動物園”和“獵奇聖地”。


 


成千上萬的人湧進這個直播間,不是為了看她,而是為了發彈幕罵她、用各種恐怖故事嚇她,或者像看一個稀有怪物一樣圍觀她。


 


她不在乎。隻要有人看,隻要彈幕在滾動,她就覺得“凌苒”還在,她的流量帝國就還在。


 


她會對著鏡頭笑,笑得比鬼還難看。


 


巡捕曾經來過,想強制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但隻要一離開那個攝像頭,她就會瘋狂地自殘,用頭撞牆,甚至試圖吞下衣服上的紐扣來自S。


 


醫生說,她已經把“直播”和“生命”畫上了等號。隻有在鏡頭的注視下,她才覺得自己“活著”。


 


這是一種比坐牢更殘忍的、永無止境的懲罰永生永世地活在鏡頭前,

表演著她的瘋癲。


 


那個斷了腿的林晨,最終的結局,也和我預想的一樣。


 


因為無人照料,他的斷腿嚴重感染、潰爛。


 


此時,他就躺在隔壁那個堆滿垃圾的房間床墊上,瘦得皮包骨頭,散發著將S的惡臭。


 


他聽到隔壁傳來母親瘋癲的笑聲和對著“玩偶”說話的聲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虛弱地喊:


 


“水......媽......給我口水......”


 


正在直播的張嵐聽到了。但她隻是對著鏡頭,神秘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笑著對彈幕說:


 


“家人們聽,好像有老鼠在叫。不管它,我們繼續給凌苒唱歌好不好?”


 


她徹底遺忘了她曾經最愛的兒子,任由他在那個發臭的房間裡,在無盡的痛苦和飢渴中,慢慢爛掉,S去。


 


曾經,她為了林晨,毫不猶豫地犧牲了我。


 


現在,她為了她幻覺中能帶來流量的“我”,又毫不猶豫地犧牲了林晨。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我最後一次,飄在這個如同地獄般的家裡。看著那個瘋癲的女人,和那個已經沒了呼吸的男人。


 


心中那最後一絲恨意,也像煙霧一樣,徹底消散了。


 


恨是需要力量的,而他們,已經不值得我再浪費任何一絲力量。


 


我伸出手,輕輕地穿過了那部正在直播的、滾燙的手機。


 


屏幕閃爍了一下,瞬間黑屏。


 


黑暗中,傳來了張嵐撕心裂肺的、最驚恐的尖叫。


 


我轉身,穿過那扇被木板封S的窗戶。外面,是燦爛的朝陽,是久違的新鮮空氣,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個新生兒在產房裡發出了響亮的啼哭。


 


她的父母喜極而泣,用最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許諾:“寶貝,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我們會永遠愛你,無條件地愛你。”


 


那個黑暗的直播間,那個吃人的家,永遠地留在了身後。


 


我在萬丈陽光中,化作了無數金色的光點,飄向了屬於我的新生。


 


這一次,我會有自己的人生。


 


不再是誰的道具,不再是誰的流量。


 


我,隻是林凌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