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桑榆姐,已經按照你的吩咐買好機票了,學校那邊也打點好了。」
徐栀子幫我拉開車門,想了想,又緊緊抱著我,不舍地嚎啕大哭:
「桑榆姐!你一個人在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受了委屈不要憋著不說,我會想你的,我會天天想你的……」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話都有些說不清楚。
我嫌棄地把她按進駕駛座,無奈笑道:
「傻丫頭,把車開好,不然扣工資。」
夜間的小路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從窗外閃過。
半路與一輛熟悉的車牌擦肩而過。
車窗半開,像是來不及關上。
男人焦急的怒吼從車裡傳來:
「找!給我找!如果桑榆出了什麼事,
我讓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唉。
突然發現好久沒見到他這麼慌張的模樣了。
幾年前,沈顏出事的那晚,他好像也是這樣。
說話的時候聲音微顫,大口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來氣。
可那怎麼辦呢,沈景文。
我要走了,遠走高飛的那種。
我喜歡設計珠寶,在和沈景文結婚之前,我的夢想就是去國外進修,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珠寶設計師。
但和沈景文結婚後,我在無形中被愛所困。
我總以為他需要我,離不開我。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不過是心甘情願、自以為是罷了。
——桑榆,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你回條消息,我求你了。
——桑榆,
我真的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桑榆,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那我……
拔下電話卡,和手機一起扔出窗外。
哦,他剛剛說的那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那我也去S。
哦,好像是這幾個字。
那隨你好了。
沈景文,從此以後,天大地大,我不困住你,你也別再想困住我。
......
沈景文趕到老宅的時候,留給他的,隻有灰燼。
火燒得徹底。
他跪倒在地,挖到雙手鮮血淋漓,眼淚一滴滴砸落在地,也得不到回應。
餘妍還在不停打來電話。
——沈景文,你不接電話,我就去S。
他盯著屏幕半晌,還是接通了電話。
那邊安靜了幾秒,傳來女人歇斯底裡的尖叫:
「沈景文!你去哪了?你知道宋桑榆那個賤女人在網上發了什麼嗎?她這是要毀了我,她要毀了我啊……」
S灰般的心如被針尖狠狠戳了戳。
「閉嘴。」
沈景文垂眸,注視著自己不斷往外淌血的指尖。
聲音沉沉的,斷斷續續響起:
「說話客氣點,餘妍,我已經容忍你無數次了。」
電話掛斷。
他跌坐在地,點燃了一支香煙。
小張站在車旁,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沈總,有人在網上發帖,
曝光您婚內出軌……輿論風向不太樂觀,公司那邊聯系不上您,都快把我電話打爆了……」
他說著,上前兩步,想要來扶:
「您看看,要不先回公司一趟……哦不,先去醫院把手上的傷處理一下吧……」
沈景文捏著煙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垂下腦袋。
半晌,又抬頭,衝小張悽涼一笑。
「你說,桑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離開我的?」
他想了想,又笑笑:
「從你認錯人,把她送去餘妍家的那天,對嗎?」
小張被他的神情嚇得臉色煞白,支支吾吾,一個字不敢吭聲。
手機一直「叮咚」作響。
他誤觸點開了條語言,餘妍的聲音尖銳響起,回蕩在這片廢墟之間:
「沈景文你竟然敢掛我電話!」
「小張你幫我轉告他,十分鍾之內,他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現在就S給他看!」
小張的臉色更難看了。
手一抖,手機都差點掉在地上。
沈景文熄滅煙頭,緩緩爬起。
接過手機,按住語音鍵,語氣冷了下去:
「好啊。」
他輕笑。
「那就一起去S吧。」
08
在英國的進修生活很順利。
除了……吃不飽飯。
「桑榆姐,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怎麼下巴越來越尖了?」
視頻通話裡,徐栀子正蹲在她的小桌前,
享用著剛出鍋不久的麻辣燙。
我一隻手舉著手機,一隻手在冷凍區挑挑揀揀。
「我也想好好吃飯,但是實在沒有好吃的飯。」
一眼望過去,全是冰冷的、沒有生機的食物。
我嘆口氣,盯著屏幕裡她手邊還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又嘆了口氣。
「徐栀子,把你那碗東西給我挪出鏡頭,不然咱倆絕交。」
徐栀子愣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
「哎喲我去,桑榆姐你咋不早說……你看這個牛肉丸,多麼 Q 彈爆汁,你再看看這個凍豆腐,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
毫不猶豫掛斷了電話。
再聽她說下去,我可能要餓暈在這了。
不對……好像真的要暈了。
耳鳴中,視線逐漸被黑影佔據。
我身子一軟,順著貨架就往地上滑去。
但想象中的鈍痛遲遲沒有傳來,先一步到達的,是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
男生的衛衣棉質,染著淡淡的雪松香。
「你沒事吧?」
他的語氣擔憂,又把我往懷裡拉了拉。
眼前花的厲害,我哆嗦著嘴唇,示意他耳朵貼近些:
「別碰我。」
「……」
他沉默了幾秒,作勢就要放手。
又被我用僅剩的力氣一把抓住。
……算了,碰一下吧。
「我在超市兼職,你從一進來我就發現你臉色不太對勁了,像那種為了減肥不吃飯的小女孩,整張臉花白花白的。
」
路上的風很大。
我把臉埋進圍巾裡,聽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我到了。」
在公寓樓下停下,我從包裡抽出幾張紙幣,遞給他: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就是今早沒吃飯,有點低血糖了而已。」
他接過,但沒動。
眼睛眨巴眨巴。
哦,這意思是,不夠。
又從包裡抽出幾張,遞過去,衝他招招手:
「那我就先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晚上風大。」
男生連錢帶手一起揣進兜裡,還是沒動。
他突然開口問道:
「你吃不慣這裡的東西嗎?」
我點頭。
他這才笑笑,衝我擺擺手,轉身離開。
我住的公寓裡幾乎都是本地人,
來英國大半年了,除了學校,很少能和華人說上話。
大家大都禮貌疏離,他倒是不太一樣。
樂呵呵的,跟剛認識沒幾分鍾的陌生人也能熟絡地拉家常。
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我突然不想急著回家,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咖啡店。
一杯熱可可下肚,胃裡才稍微好受些。
這些天一直忙著畫圖,本就不對胃口的食物更是被我隨便吃幾口就丟到了一邊。
算起來,確實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
「你在嗎!嗯……喂!就是剛剛低血糖,暈在超市裡的那個……」
不知道發了多久呆。
直到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聞聲看去,隻見剛剛離開的男生又折返了回來。
他站在樓下,手上提著兩個鼓鼓的購物袋,仰頭衝著公寓樓上喊著:
「你能聽到嗎?我求你能聽到吧,不然……」
走近時,正好聽到他聲音弱了下去:
「……不然我在這喊半天,就白丟這個臉了。」
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聽到動靜轉頭。
他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提起手裡的購物袋:
「老鄉,我買了很多菜,今天一起吃頓飯怎麼樣?」
我沒吭聲。
他便又自顧自介紹起自己來:
「我八歲就開始自己做飯了,算上今天,也有五千五百六十三天了……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是好人,大大滴好人嘞……」
我轉身,
往公寓裡走去。
他就又小碎步跟上。
「我精通各大菜系,什麼水煮魚、糖醋排骨、辣子雞、西紅柿炒雞蛋……」
聽到這,我沒忍住停下腳步。
他剎車不及時,差點跟我撞倒在一塊。
「怎、怎麼了?」
我皺眉:
「西紅柿炒蛋,你吃甜的,還是鹹的?」
他愣愣的:
「甜、甜的。」
展顏,繼續轉身上樓。
「那就好,不然我們倆吃不到一塊去。」
身後安靜了幾秒,傳來幾聲恍然大悟的笑聲。
他快著步子跟上,偏頭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過了一會,又看了一眼。
「那個,我叫周子漆,你叫什麼?」
09
周子漆的廚藝確實不錯。
來到這邊大半年,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他在廚房忙前忙後,連碗筷都順手洗幹淨了。
「桑榆,我可以叫你桑榆吧?」
他切好水果,端著盤子在我對面落座。
「你來這邊多久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裡都快憋S了,能聽懂我說話的人不願意聽,願意聽我說話的人聽不懂。」
說著,他將手上切好的水果諂媚奉上:
「還好,今天遇到了你,能聽懂,也願意聽。」
其實我也不想聽。
但他的神情太過真誠,我盯著幾秒,還是把這句顯得有些刻薄的話咽了回去。
拿起一片蘋果,慢吞吞應道:
「哦。」
他買來的東西塞滿了冰箱,我粗略算了一下,價格遠超我剛剛給他的酬勞。
原來這小子剛剛發呆不是嫌少,
是在想怎麼才能讓我傾聽他更多的廢話。
「你一個人在這嗎?」
他像是不想回答。
一個人站在窗前,許久,才輕輕開口:
「嗯。」
「我出生那年,媽媽難產而S,爸爸跑長途車禍去世,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在我八歲那年舊疾復發,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去,就S在了我面前。」
「我想著反正也是無依無靠,在哪都是一個人,還不如走遠一些,看看更大的世界。」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又往嘴裡塞了片蘋果。
「很甜。」
他轉身看來,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吃我買的蘋果了,她說我挑的蘋果就是比別人挑的甜……」
我不知道為什麼,
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垂眸點頭:
「嗯。」
從那天起,我的公寓門就總是被人敲響。
本是糾結無味的飯點,多了一抹提著飯盒、站在門外的身影。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