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卻腦袋空空。


「認親宴後,你來還願。我又遇見你。」


 


溫亭山聲音漸低:


 


「那夜月光明亮,你獨自在池邊放蓮花燈,卻不慎滑落……」


 


我心頭一緊:「是你救了我?」


 


他點頭,脖頸都染上緋色:


 


「情急之下,我跳入池中將你救起。兩人渾身湿透,去廂房更衣……然後……」


 


「然後什麼?」我追問。


 


溫亭山深吸一口氣,聲音細若蚊蠅:


 


「廂房隻有一間,你冷得發抖,我為你生火取暖……許是夜色太美,許是情難自禁……我們……我們有了一夜之緣。」


 


他說得含蓄,

但我聽懂了。


 


又一個春風一度的故事。


 


「第二日清晨,你匆匆離去。」


 


溫亭山抬眸望向我,眼中水光潋滟:


 


「我仍記得你胸口的……朱砂痣……」


 


我猛地捂住胸口!


 


臉瞬間燒了起來。


 


如此隱私的部位,若非肌膚之親,絕不可能知道!


 


「我知此事荒唐,但既已發生,我定會負責。」


 


「溫某雖隻是新科狀元,無顯赫家世,但此生定竭盡全力護你們母子周全。」


 


我望著他虔誠的神情,心亂如麻。


 


忽然,陽光轉過檐角,落在他耳垂上。


 


我傾身向前,好奇地問:


 


「溫大人,你為何耳上有環痕?」


 


7


 


「這……」


 


他旋即雙手合十,

做了個極標準的佛禮:


 


「家鄉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讓小姐見笑了。」


 


聲音依舊溫潤,可眼神卻閃過一絲慌亂。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直看得他額角冒汗。


 


「原來如此。」


 


我最終移開視線,沒有深究。


 


或許真是我多心了。


 


他細心為我添茶,將梅子碟推到我手邊,輕聲細語地問候:


 


「今日走了山路,小腿可酸脹?」


 


「晨起用過早膳嗎?空腹飲茶傷胃。」


 


「若是累了,廂房已備好軟榻,可以歇息片刻。」


 


聊到孕期調理時,他竟如數家珍:


 


「頭三個月最忌寒涼,螃蟹、甲魚萬不可碰。」


 


「若孕吐厲害,可用姜片貼內關穴,或是含一片陳皮。」


 


「我母親生我時……傷了根本,

此後纏綿病榻十年。」


 


他眼神黯淡下去,聲音裡浸滿心疼:


 


「所以溫某自幼翻閱醫書,想著將來若有妻室,定不讓她受半分生育之苦。」


 


我心頭微動。


 


比起李馳的輕浮,季隨的愧疚……


 


溫亭山的體貼,像是冬日暖陽,不灼人,卻一寸寸化開冰封。


 


他尊重我,愛護我,連安胎藥都親自試毒。


 


若孩子真是他的……他一定會是個好父親。


 


「溫大人。」我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如果……孩子不是你的呢?」


 


「你還會求娶我嗎?」


 


溫亭山怔住了。


 


禪院寂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纖長的睫毛輕顫,

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許久,他緩緩點頭:


 


「會。」


 


「為何?你就不怕替別人養孩子,遭世人恥笑?」


 


「因為那夜之後,我便認定你了。」


 


他直視我的眼睛,毫不閃躲:


 


「孩子是誰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與你共度餘生。」


 


這話太動聽。


 


竟讓我不敢全信。


 


離開護國寺時,已是日暮。


 


溫亭山一路送我到山門外,腳步輕緩,始終落後半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莊小姐。」


 


臨上轎前,他忽然低聲喚我。


 


我回頭。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正落在他身上。


 


月白長衫染上金邊,他眉眼溫柔得像是佛前供養的玉觀音。


 


「無論你最終選擇誰,

若遇到難處,隨時可來找我。」


 


「多謝。」


 


我轉身上轎。


 


轎簾落下時,我瞥見溫亭山仍站在原地,目送我離去。


 


山風吹起他寬大的袖袍,一截素白手帕從袖中滑出,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8


 


見過他們三人後,我徹底失眠了。


 


三個男人,三個故事,三個證據。


 


白玉簪,舊傷疤,朱砂痣。


 


每個人都言之鑿鑿。


 


每個人都願意負責。


 


難道……


 


「不!絕不可能!」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透寢衣。


 


接下來的幾日,丞相府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李馳送珠寶首飾,季隨送邊疆特產,溫亭山送孤本字畫。


 


我統統退了回去。


 


對外隻稱「病體未愈,需靜養」。


 


可有些事,躲不掉。


 


臘月廿三,小年夜宮宴。


 


父親下朝歸來,面色凝重地將我叫到書房。


 


「陛下重病初愈,首次設宴,百官攜眷,你缺席不得。」


 


他頓了頓,神色有些嚴肅:


 


「近來京中有些流言……今晚正好澄清。記住,謹言慎行,莫要失了相府體面。」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流言蜚語,已經傳開了。


 


當晚,皇宮燈火輝煌。


 


我穿著寬大的宮裝,勉強遮住腹部,在父親的陪同下踏入大殿。


 


無數道目光射來,竊竊私語:


 


「那就是丞相剛認回來的千金?」


 


「聽說在鄉下長大……」


 


「這腰身,

可不像個千金小姐……」


 


我強作鎮定,垂眸入座。


 


宴至半酣,歌舞升平。


 


高位上,老皇帝忽然開口:


 


「莊愛卿,這便是你失而復得的掌上明珠?」


 


父親連忙起身:「回陛下,正是小女夢蝶。」


 


皇帝眯眼打量我,忽然笑道:


 


「朕聽說,這幾日京城有好幾位才俊,都對莊小姐青睞有加?」


 


9


 


話音一落,全場寂靜。


 


我手心的汗浸湿了帕子。


 


父親義正詞嚴:


 


「小女初回京城,又養在深閨……尚未有機會往來。」


 


皇帝意味深長地笑:


 


「朕怎麼聽說,老二、季隨,還有新科狀元,為了爭著上門,

都快把你相府的門檻踏平了?」


 


完了。


 


我渾身發冷。


 


「不如,今日便由朕做主,成全一樁美事……」


 


砰!


 


李馳的酒杯滑落,霍然起身:


 


「兒臣求父皇賜婚!」


 


幾乎同時,殿門轟然推開!


 


季隨一身盔甲未卸,單膝跪地:


 


「臣以八年軍功、邊疆十三城,求陛下賜婚!」


 


滿殿哗然中,溫亭山也出列跪倒:


 


「臣懇請陛下賜婚!」


 


三個人。


 


三句話。


 


像三道驚雷劈在大殿。


 


所有人都看向我。


 


皇帝撫須大笑:


 


「有趣,有趣!朕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著這般場面!

莊家丫頭,你自己說,心屬何人?」


 


10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血壓飆升,眼前發黑。


 


肚子裡翻江倒海,劇烈痙攣。


 


「臣女……」


 


我艱難開口。


 


「嗝~」


 


一個響亮悠長的嗝,回蕩在寂靜的大殿。


 


「撲哧!」


 


不知是誰先忍不住。


 


緊接著,低笑聲、竊笑聲、悶笑聲,迅速蔓延開來。


 


最終匯成一片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李馳急步上前:「夢蝶!」


 


季隨也衝過來:「別碰她!」


 


溫亭山伸手想扶:「莊小姐沒事吧!」


 


三個聲音,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頭暈目眩,

想後退,想逃離。


 


可腿軟得像面條。


 


「啊!」


 


身體向前倒去,撞上臺階!


 


我清晰地感覺到,身下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


 


11


 


我被抬進寢殿。


 


太醫診脈後,表情古怪,斟酌著開口:


 


「小姐近日……飲食可好?」


 


翠果連忙搶答:「回太醫,小姐早先瘦弱,餐食上不敢怠慢,頓頓雞鴨魚肉、珍馐補品不斷……」


 


「這就對了。」


 


太醫一邊捋須,一邊緩緩解釋:


 


「之前飢寒交迫導致月事延期,突然富食後脾胃失調,腹脹便秘,加上最近進補過度,身材漸豐。今日情緒激動,癸水才洶湧而至……」


 


我如遭雷擊。


 


「所以我沒懷孕,隻是……吃胖了?便秘?」


 


那夜夜盤著肚裡的一坨進行胎教的我又算什麼?


 


太醫又仔細搭了次脈,笑了:


 


「小姐說笑了,你元陰未破,如何懷孕?腹脹如球,實乃積食氣滯。至於惡心幹嘔,是油膩傷胃所致。」


 


短短幾句話,我像是上天入地了幾回。


 


腦海中閃過這些天的擔驚受怕、對三個男人的周旋、差點喝下的暗黑湯藥……


 


我癱在榻上,欲哭無淚。


 


什麼都沒發生!


 


根本沒有孩子!


 


那他們到底在爭什麼啊?!


 


翠果小聲提醒:「小姐,現在怎麼辦?外面那三位……還有皇上和老爺……」


 


太醫起身要出去稟報,

我一把拉住他衣袖:


 


「求太醫……隻說我需要靜心調養即可,忽略其他細節。」


 


「小女子……要臉!」


 


老太醫看了看我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罷了,老夫就說小姐氣血兩虛,需靜養月餘。」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通報:「皇後娘娘駕到!」


 


我連忙躺好,裝出虛弱模樣。


 


皇後款步而入,四十餘歲的年紀,風韻猶存,眉眼間卻有揮之不去的愁緒。


 


她屏退左右,坐在我榻邊,仔細端詳我的臉。


 


「可憐見的,臉色這般蒼白。」


 


她的手撫上我的額頭,動作輕柔:


 


「本宮一見你,就覺得投緣。這深宮寂寞,我膝下隻有幾位皇子,沒一個貼心的女兒。


 


我垂下眼簾:「娘娘厚愛,臣女惶恐。」


 


「別怕。」


 


她輕嘆一聲:「你就留在宮裡養病吧,本宮親自照料。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不必理會。」


 


我低頭謝恩,心中卻暗下決心。


 


定要揭開這三個狗男人的真面目!


 


12


 


宮中調養得細致,皇後幾乎日日來陪我。


 


她為我擦汗時,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臂上幾道淡白的舊疤。


 


皇後的手突然頓住。


 


「這些傷……」


 


她的聲音顫抖。


 


我連忙縮回手:「鄉下做活時不小心留下的,不礙事。」


 


她眼中泛起水光,止不住地心疼:


 


「孩子,你受苦了。」


 


為了安慰她,

我扯開衣領,露出左肩上的月牙形疤痕:


 


「您看這個,像不像彎月?小時候害怕時,我就摸摸它,相信月神會保佑我渡過難關。人隻要往好處想,傷痕也能是盔甲。」


 


皇後盯著那道疤,眼神波動。


 


「轉過去,該擦後背了。」


 


她的聲音有些古怪。


 


我雖不解,還是依言轉身。


 


她的手輕輕拂過我的後背,我幾乎能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娘娘?」我轉過頭。


 


手帕飄落在地,她眼中的情緒難以捉摸。


 


我連忙跪下請罪:「臣女該S!怎麼敢勞煩皇後娘娘……」


 


「不,不是……」


 


她聲音哽咽,正要開口,門外宮女突然通報:


 


「娘娘,

季將軍求見莊小姐。」


 


皇後深吸一口氣,扶我起來,神情已恢復大半:


 


「罷了,本宮有些乏了,你們年輕人說話吧。」


 


她轉身離去時,腳步卻比以往輕盈了幾分。


 


我望著她的背影,心中疑竇叢生。


 


13


 


殿門開合間,季隨捧著一個木匣子走了進來。


 


他換下了盔甲,穿著一身靛藍常服,身形挺拔如松。


 


「莊小姐,你好些了嗎?」


 


他打開木匣,獻寶似的拿出一支小巧的袖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