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讓我穿她舊衣,學她筆跡,甚至命我每日去她生前最愛的梅林採花。
所有人都笑我是個廉價替身,連王妃都懶得為難我。
直到那日我失手打碎她留下的琉璃盞。
王爺掐著我的脖頸按在碎瓷上:
「你也配碰她的東西?」
血滴進碎片時,暗格裡掉出一幅泛黃的畫:
畫中與白月光並肩而立的少女,竟長著我的臉。
1
我被領進王府那日,秋雨正綿。
沒有紅轎喜樂,隻一頂灰撲撲的小轎從西角門悄無聲息抬入。
管家李福在前頭引路,油紙傘斜斜撐著,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打湿了我半舊繡鞋的鞋尖。
「往後你就住聽雪院。」李福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像在交代一件貨物的存放位置,「王爺吩咐了,院裡一應物件都不許擅動,尤其是西廂房。」
我低低應了聲「是」,目光掠過回廊外那片被雨打湿的梅林。
這個時節梅花未開,隻有光禿禿的枝椏在雨幕中沉默地伸展著。
2
聽雪院果然冷清。
院子不大,倒也雅致。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牆角一叢芭蕉葉子肥厚,滴滴答答承著雨。
正屋門虛掩著,李福推開門,一股陳年燻香混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精心。
臨窗一張花梨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砚齊整,鎮紙是塊雕成梅花形狀的青玉。
多寶格上擺著幾件瓷器,最顯眼處供著一隻琉璃盞,薄如蟬翼,在昏暗天光下流轉著朦朧的光。
牆角立著落地銅鏡,
鏡面蒙著薄灰,照出人影模糊。
「這是先王妃的院子。」李福瞥我一眼,語氣裡帶著說不清是警告還是憐憫,「王爺讓您住進來,是念著您與先王妃有幾分……相似。」
3
相似。
這個詞從我被牙婆領進王府那天起,就像烙印一樣印在我身上。
「眼睛最像。」買我的嬤嬤當時捏著我下巴左右端詳,對牙婆說,「尤其是垂眼看人時那股子怯生生的勁兒。」
「身段也像,都是瘦伶伶的。」
「就是神態差了些,先王妃是何等清貴人物,這位嘛……到底小門小戶出來的。」
那些議論聲蚊蚋般縈繞不去。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進這王府,不過是因為這張臉,碰巧像了一位S人。
一位S在五年前寒冬,卻讓當朝攝政王顧玄凜念念不忘至今的S人。
「王爺酉時過來。」李福打斷我的思緒,「你好生準備著。記住,少說話,多聽吩咐。」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深深看我一眼:
「在這府裡,擺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長久。你是個明白人,應該懂我的意思。」
4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隻剩下我和秋月。
秋月是我進府前王爺指給我的丫鬟,才十四歲,圓臉圓眼,看著怯生生的。
她抱著我們僅有的一個小包袱,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姨娘,咱們……」
「先收拾吧。」我走到銅鏡前,抬手抹去鏡面上的灰。
鏡中漸漸清晰的人影讓我微微一怔。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看自己的臉。
或者說,第一次透過別人的眼睛看這張臉。
柳葉眉,杏仁眼,鼻梁細挺,唇色偏淡。
確實是一副溫婉樣貌,隻是臉色過於蒼白,眼下帶著長途跋涉的倦青。
我試著牽起嘴角,鏡中人便露出一個僵硬的笑,那笑容浮在表面,到不了眼底。
5
像嗎?
我不知道先王妃林婉是什麼模樣。
隻聽說她是太傅嫡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清冷如梅,是當年京城第一才女。
而我,江南鹽商之女,家道中落,父母雙亡,被族叔賣給人牙子時剛滿十六。
讀過幾本書,認得幾個字,會彈半調《梅花三弄》,僅此而已。
怎麼配和那樣的人物相提並論。
「姨娘,
」秋月小聲喚我,「櫃子裡有衣裳。」
我轉身打開靠牆的黃花梨衣櫃,一股樟木香飄散出來。
櫃中整整齊齊疊著女子的衣裳,素色居多,月白、淡青、藕荷,料子都是上好的雲錦蘇繡,觸手生涼。
最上面一件疊得尤其齊整,是件雪青色的對襟長袄,領口袖邊鑲著銀狐毛,已經有些舊了,但保存得很好。
「這是先王妃的衣裳。」秋月聲音更小了,「李管家說……王爺讓您穿著。」
我手指在那柔軟的銀狐毛上頓了頓,然後輕輕抽出了那件衣裳。
6
酉時三刻,顧玄凜來了。
他踏入院門時,雨剛好停了。
暮色四合,天邊透出最後一絲蟹殼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到門口迎,隻站在正屋的門檻內,
垂著眼等他走近。
這是李福教的規矩,先王妃性子靜,不愛那些虛禮。
腳步聲停在階下,半晌沒有動靜。
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帶著審視的意味。
那目光像有形之物,從我發頂寸寸下移,掠過眉眼、鼻梁、嘴唇,最後停在我身上這件雪青色長袄上。
「抬頭。」
聲音比我想象的年輕,也冷一些。
7
我緩緩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顧玄凜的模樣。
他身量很高,穿著玄色常服,腰間束著犀角帶,外罩一件墨灰大氅。
雨水沾湿了大氅邊緣的皮毛,凝成細小的水珠。
面容是極英俊的,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線清晰利落。
隻是那雙眼睛太深,像兩口古井,映不出半點光。
此刻那雙眼睛正盯著我,或者說,正透過我看向某個不存在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秋月在我身後不安地挪了挪腳。
「像。」他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尤其是這雙眼睛。」
我沒有接話,隻是維持著微微垂首的姿勢。
李福說過,先王妃不愛多言,常常是王爺說十句,她隻回一兩句,聲音也是輕緩的。
8
「叫什麼名字?」顧玄凜跨進門檻,帶進一股潮湿的寒氣。
「回王爺,妾身名喚沈容。」
「沈容。」他重復了一遍,走到桌前坐下,「容者,儀也。好名字。」
秋月機靈地奉上茶。
顧玄凜沒接,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多大了?」
「十六。」
「比她還小兩歲。
」他像是自言自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這茶不對。婉兒隻喝明前龍井,用虎跑泉水,水溫不能沸,八十度正好。」
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下來:
「明日讓管事重新教你們沏茶。這院裡的一切,都得按先王妃在時的規矩來。」
「是。」我低聲應道。
9
那晚顧玄凜沒有留宿。
他坐在屋裡喝了兩盞茶,問了我些家常。
讀過什麼書,會什麼才藝,江南風物如何。
我一一答了,盡量簡潔。
他聽著,時不時點頭,但眼神總是飄忽的,像是透過我在和另一個人對話。
臨走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眼屋內。
「西廂房不要進去。」他說,「那裡面的東西,一樣都不許動。」
「是。
」
「明日卯時去梅林,採一束半開的花,插在這隻琉璃盞裡。」
他指了指多寶格上那隻流光溢彩的杯子,「婉兒每日都這樣做。」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聚焦在我臉上,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懷念,有審視,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學。」他說,「學得像些。」
10
我開始學習如何成為林婉。
每日卯時天未亮,我便起身去梅林。
深秋的清晨霜重,梅枝上凝著薄薄一層白,觸手冰涼。
我需仔細挑選那些將開未開的花苞,不能全閉,也不能太盛,要那種恰到好處的半開狀態。
然後回到聽雪院,將花枝小心插進琉璃盞。
那盞真薄啊,薄得像一片冰,我每次捧著都怕手溫會把它融化。
插花時要疏密有致,要留白,要「有畫意」。
這是顧玄凜說的,他說先王妃最講究這些。
插好花,我會坐在書案前臨帖。
西廂房雖不能進,但顧玄凜讓人送來了林婉的字帖。
她的字清瘦有力,轉折處帶鋒,是標準的衛夫人體。
我自己的字原本娟秀,現在卻要一筆一畫改掉習慣,去模仿那種清冷的筆鋒。
11
「不對。」
顧玄凜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他今日散朝早,還穿著朝服,玄色織金蟒袍襯得他面如寒玉。
他俯身握住我執筆的手,帶著我在紙上寫下一個「婉」字。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指尖有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溫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
我卻隻覺得冷。
「這裡要輕提。」他的呼吸拂過我耳畔,聲音低沉,「婉兒寫字時手腕懸空,力透紙背,但面上看起來總是輕輕巧巧的。」
他帶著我又寫了幾筆,然後松開手:
「自己練。」
我繼續臨帖,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紙上。
或者說,落在我寫出的字上。
他在透過這些字跡懷念一個人,而我隻是一個書寫工具,一支有體溫的筆。
「王爺,」我輕聲問,「先王妃……是個怎樣的人?」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不是「林婉」會問的問題,她不會這樣直白地打聽。
12
顧玄凜沉默了片刻。
「她很好。」他說,聲音裡終於有了點溫度,「話不多,
但心裡什麼都明白。喜歡梅花,喜歡讀書,討厭熱鬧。性子看起來冷,其實最是心軟……」
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這些你不必知道。」他的聲音又冷下來,「你隻需要做好你該做的。」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說:
「明日隨我去京郊別院,婉兒在那裡住過一段時間。你該去認認路。」
13
京郊別院在西山腳下,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一路上顧玄凜閉目養神,沒同我說一句話。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透過車簾縫隙看外頭的景色從街市漸漸變成郊野,最後是連綿的山巒。
別院比我想象的簡樸,青瓦白牆,掩在一片竹林之中。
門楣上懸著匾額,題著「聽竹軒」三字,
筆跡清雋,是林婉的手筆。
顧玄凜推開門,院子裡果然種滿了竹子,深秋時節依然蒼翠。
石板路上落著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正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屋內陳設更加簡單,一桌一椅一榻,書架上擺滿了書,窗下擺著一張琴。
「她夏天常來這裡避暑。」顧玄凜走到琴邊,手指拂過琴弦,卻沒有發出聲音,「說這裡清靜,適合讀書彈琴。」
他轉身看我:「會彈琴嗎?」
「會一點。」
「彈一曲。」
14
我在琴前坐下,想了想,撥動了《梅花三弄》的調子。
這曲子我其實彈得不算好,隻會前半段,但此刻沒有選擇餘地。
琴音在寂靜的屋裡流淌。
顧玄凜站在窗前,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看到他負在身後的手漸漸握緊。
彈到一半,我按錯了一個音。
琴聲戛然而止。
顧玄凜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
我垂下眼,等著他的責難。
但他隻是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繼續。」
15
我重新開始,這次更加小心翼翼。
一曲終了,他依然沒有說話,屋裡靜得能聽見竹葉摩挲的聲音。
「指法不對。」
他終於開口,「婉兒彈琴時手腕更松,音色才會那麼清透。你太緊繃了。」
他走過來,再次握住我的手,擺正姿勢。
這次他的動作有些重,我的手腕被捏得發疼。
「學不會就好好學。」他在我耳邊說,
聲音壓得很低,「我能買你進來,也能讓你消失。明白嗎?」
我渾身一僵,低聲說:「明白。」
16
從別院回來的路上,顧玄凜依然沉默。
馬車顛簸,我坐在角落裡,手腕還在隱隱作痛。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的京城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些燈火裡,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我隻是一個替身,一個赝品,住在一個S人的院子裡,穿著S人的衣裳,學著S人的習慣。
我的存在隻是為了填補一個人心中的空缺,而那空缺的形狀,我永遠不可能完全貼合。
17
回到聽雪院時,天已全黑。
秋月點起燈,屋裡昏黃一片。
我脫下那件雪青色長袄,小心地掛回衣櫃。
然後走到多寶格前,
看著那隻琉璃盞。
盞中今日採的梅花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卷曲,失了清晨的鮮活。
我伸手想調整一下花枝,指尖剛碰到琉璃盞冰涼的表面。
「別碰。」
顧玄凜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我驚得手一抖,琉璃盞從多寶格邊緣滑落,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我看見那隻薄如蟬翼的杯子翻轉著墜落,映著跳動的燭光,折射出迷離的光彩。
我想去接,但身體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砰——」
清脆的碎裂聲炸開,琉璃盞在地上綻開一朵冰冷的花。
碎片四濺,有幾片劃過我的腳踝,帶來細密的刺痛。
18
屋裡S一般寂靜。
顧玄凜一步步走過來,靴子踩在碎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停在我面前,陰影完全籠罩了我。
我抬頭看他,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模糊不清。
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裡面翻滾著某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憤怒,疼痛,還有深不見底的瘋狂。
「你也配碰她的東西?」
他猛地伸手掐住我的脖頸,力道大得我瞬間窒息。
眼前發黑,耳中嗡鳴,我被他按著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刺痛從膝蓋傳來,溫熱的血滲出來,浸湿了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