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爺……」


我艱難地發出聲音,雙手徒勞地抓著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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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我的臉被迫貼近地面,那些鋒利的碎片就在眼前,映出我扭曲的表情。


 


「你以為你是誰?」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個買來的玩意兒,也敢碰她的東西?」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想我要S了,S在這間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屋子裡,因為打碎了一個杯子。


 


也好。


 


S了就不用再做別人的影子,不用每天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學著不屬於自己的習慣,不用活在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下。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時,顧玄凜忽然松了手。


 


空氣湧入肺中,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恢復了冰冷。


 


「收拾幹淨。」他說,「一片碎片都不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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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走,靴子踢到了多寶格底部。


 


那裡有一個暗格,原本被地毯邊緣遮蓋著。


 


此刻松脫開來,從裡面滑出一卷畫軸。


 


畫軸滾落在地,系繩松開,畫卷徐徐展開。


 


顧玄凜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我也看見了。


 


燭光跳動,照亮了泛黃的宣紙。


 


畫中是兩個少女,並肩站在梅樹下。


 


左邊那個穿著雪青袄子,眉眼清冷,是林婉。


 


而右邊那個穿著鵝黃襦裙,笑得眉眼彎彎,那張臉,分明是我。


 


不,不是現在的我。


 


是更年輕一些,

臉頰還有些嬰兒肥,眼睛亮晶晶的,渾身散發著無憂無慮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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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十四歲時的模樣,是我家還未敗落,我還是鹽商沈家千金時的模樣。


 


畫角題著一行小字:


 


「癸未年冬,與容妹妹賞梅於沈園。婉字。」


 


癸未年,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林婉還活著。


 


五年前,我應該在江南,從未踏足京城。


 


可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畫裡?


 


顧玄凜緩緩彎腰,撿起了那幅畫。


 


他盯著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燭火噼啪爆了一個燈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那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透過我看別人,而是真真正正在看我。


 


困惑,審視,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沈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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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碎瓷片裡,膝蓋上的血已經浸透了衣料。


 


顧玄凜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臉上。


 


那幅畫在他手裡微微發顫。


 


「我不知道。」我啞著嗓子說。


 


他一把將畫舉到我眼前,畫紙幾乎貼上我的鼻尖:


 


「這是婉兒的筆跡,畫的是沈園的梅。


 


{你說你從未來過京城,那這畫裡的人是誰?」


 


畫中的少女笑得那樣明豔,鵝黃襦裙在雪地裡格外扎眼。


 


那確實是我,連耳垂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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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記憶裡從沒有這段。


 


「五年前我在江南。」我竭力讓聲音平穩,「家父尚在,

我從未出過蘇州。」


 


顧玄凜盯著我,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他仔仔細細打量我的臉,從眉毛到嘴角,不放過任何一寸。


 


「太像了。」


 


他喃喃自語,「連那顆痣都一樣……」


 


他猛地松開我,轉身喝道:「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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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幾乎是從門外滾進來的,看見滿地碎片和血,臉都白了。


 


「王爺……」


 


「查。」顧玄凜把畫扔給他,「查這幅畫的來歷,查沈家,查五年前王妃去江南養病時接觸的所有人。」


 


李福捧著畫,手抖得厲害:「是、是……」


 


「還有,」顧玄凜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辨,「叫太醫來給她包扎。」


 


太醫來得很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


 


他處理我膝蓋上的傷口時一言不發,但手指在碰到我腕脈時頓了一下。


 


「姑娘近日可有頭痛之症?」


 


我愣了愣:「偶爾。」


 


他把脈的時間格外長,最後隻開了些金瘡藥和安神湯,囑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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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玄凜沒再來聽雪院。


 


但第二天一早,李福帶著兩個丫鬟來了,說是王爺吩咐,給我換個住處。


 


新院子叫「凝香館」,比聽雪院大了不少,陳設也新。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林婉的東西。


 


「王爺說,讓姑娘先在這兒養傷。」李福的態度恭敬了許多,「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我沒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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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

王府異常安靜。


 


顧玄凜沒露面,連下人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那種看替身的輕蔑,而是帶著探究和謹慎。


 


第七天傍晚,顧玄凜來了。


 


他穿著常服,臉色有些疲憊,眼下帶著青影。


 


進門後他屏退左右,屋裡隻剩我們兩人。


 


「畫是婉兒留下的。」他開門見山,「她當年去江南養病三個月,住在蘇州。時間正好是癸未年冬。」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沈家當年是蘇州最大的鹽商,府中有片梅園遠近聞名。」


 


顧玄凜盯著我,「婉兒在信裡提過,她在蘇州結識了一位妹妹,姓沈,常一起賞梅作畫。」


 


茶杯有些燙手。


 


「但我記憶裡沒有。」我抬起眼看他,「王爺,我若真的見過先王妃,怎麼可能忘得幹幹淨淨?


 


顧玄凜沉默了很久。


 


「太醫說,你脈象有異,似有鬱結阻塞之症。可能傷過頭,也可能……」


 


他頓了頓,「中過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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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背一陣發涼。


 


「我查過沈家。五年前你家道中落,父母接連病逝,族叔佔了家產,將你發賣。」


 


顧玄凜的聲音很沉,「時間正好在婉兒從江南回來之後。」


 


屋子裡靜得可怕。


 


「有人不想讓你記得。」顧玄凜站起身,走到窗前,「也不想知道你和婉兒的關系。」


 


他轉回身,眼神銳利:


 


「從現在起,你待在凝香館,哪兒也別去。我會查清楚。」


 


「如果查不清呢?」我問。


 


顧玄凜看著我,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

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


 


「那你就真的隻能做個替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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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後,我坐在窗前發呆。


 


膝蓋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裡更亂。


 


有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裡閃回,有梅香,笑聲,還有誰在輕聲喚「容容」


 


……


 


頭突然劇烈地痛起來。


 


我蜷在榻上,冷汗浸湿了裡衣。


 


那些畫面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湧來。


 


鵝黃襦裙在雪地裡旋轉。


 


誰的手拉著我跑過回廊。


 


有人在梅樹下撫琴,琴音淙淙。


 


還有……還有誰在哭?


 


哭聲壓抑而絕望,一聲聲喚著:「容容,快走……」


 


「姑娘?

姑娘你怎麼了?」丫鬟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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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發抖。


 


「我沒事。」我撐起身子,「去請太醫。」


 


太醫來得很快,這次診脈後臉色更凝重了。


 


「姑娘這是心緒激蕩引發了舊疾。」


 


他寫了張方子,「這藥先吃著,切忌再憂思過度。」


 


「太醫,」我叫住他,「我這病,是不是忘掉過什麼事?」


 


老太醫的手抖了一下。


 


「老臣……不敢妄斷。」


 


但他閃躲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喝了藥,我昏昏沉沉睡去。


 


夢裡又是那片梅林,但這次我看見了林婉。


 


她穿著雪青袄子,站在梅樹下對我笑,然後伸出手。


 


「容容,

來。」


 


我朝她跑去,可剛碰到她的手,畫面就碎了。


 


30


 


醒來時天已黑透,屋裡點著燈。


 


顧玄凜坐在床邊,正看著我。


 


「夢到什麼了?」他問。


 


「先王妃。」我如實說,「她在梅樹下叫我。」


 


顧玄凜的眼神深了深。


 


「李福查到些東西。」他緩緩道,「你父親沈萬山,當年不隻是鹽商。他在京城有人脈,和幾位皇子都有往來。」


 


我撐起身子:「什麼意思?」


 


「婉兒去江南養病,表面是太醫的建議,實則是父皇的意思。」


 


顧玄凜的聲音很冷,「那年朝局動蕩,有人想對婉兒不利,我請求父皇才送她離京暫避。」


 


他看著我:「你父親負責暗中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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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吹得窗棂哐哐作響。


 


「婉兒回京後不久,你父母就『病逝』了。」


 


顧玄凜一字一句道,「緊接著你家敗落,你被發賣。這一切,太巧了。」


 


我渾身發冷。


 


「誰幹的?」


 


「不知道。」顧玄凜站起身,「但既然有人費這麼大功夫掩蓋,就說明你和婉兒的關系不簡單。」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沈容,你想找回記憶嗎?」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不定。


 


「想。」我說。


 


「哪怕可能送命?」


 


我抬起眼看他:「王爺,我現在這樣,和S了有什麼區別?」


 


顧玄凜看了我很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我幫你。」


 


顧玄凜的行動很快。


 


32


 


三日後,一輛青布馬車在深夜駛入凝香館的後門。


 


我披著鬥篷上車時,發現車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荊釵布裙,面容憔悴,但眉眼間還能看出些舊日的清秀。


 


她看見我,眼圈立刻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這是陳嬤嬤,當年在你母親身邊伺候的。」顧玄凜簡短介紹,「李福從揚州找回來的。」


 


我心頭一震。


 


婦人終於哭出聲來,跪在車廂裡朝我磕頭:


 


「小姐……老奴總算又見到您了……」


 


顧玄凜示意她起來說話。


 


33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沿著寂靜的街道往城外去。


 


陳嬤嬤擦了淚,

仔仔細細打量我,眼神裡又是心疼又是難過。


 


「小姐長大了,模樣沒怎麼變,就是瘦了……」


 


她又想哭,強忍著,「當年夫人去得突然,老爺緊接著也……族裡那些人把持了家產,把我們都打發了。


 


老奴想去找您,可他們說您已經……已經沒了……」


 


「嬤嬤,」我握住她的手,「你還記得我父母是怎麼去世的嗎?」


 


陳嬤嬤的臉色白了白,下意識看了眼顧玄凜。


 


「說吧。」顧玄凜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老爺和夫人……不是病S的。」


 


陳嬤嬤壓低聲音,眼淚又掉下來。


 


「是中毒。

那年冬天,先王妃從咱們府上離開後不久,老爺就收到了京城來的信。


 


之後幾天,老爺和夫人都心事重重的。


 


突然有一天,兩人都倒下了,七竅流血……大夫來看,說是急症。


 


但老奴伺候夫人洗漱時看見,她指甲縫裡都是青的……」


 


34


 


我握緊了拳。


 


「那之後呢?族叔為什麼賣我?」


 


「老爺生前留了話,要是出事,就讓老奴帶著您去找京城的一位貴人。」


 


陳嬤嬤哽咽道:「可還沒等老奴行動,您就……就發了高熱,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族叔趁機說您得了瘋病,把您關起來,後來……後來就說您病重不治,

悄悄送走了。」


 


顧玄凜眼神驟冷:「那位貴人是誰?」


 


「老奴不知名諱,隻聽老爺提過,是位王爺,能護住小姐。」


 


車廂裡一片S寂。


 


35


 


馬車停在京郊一處僻靜的莊子。


 


顧玄凜扶我下車,陳嬤嬤跟在後面,還在抹眼淚。


 


莊子不大,但守備森嚴。


 


進了屋,顧玄凜屏退左右,隻留我們三人。


 


「沈萬山當年替父皇辦事,暗中保護婉兒。」


 


顧玄凜沉聲道,「但他保護的不隻是婉兒,還有婉兒身上的秘密。」


 


「什麼秘密?」我問。


 


顧玄凜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纏枝梅紋,玉質溫潤,一看就是多年佩戴之物。


 


「這是婉兒的貼身之物。

」他說,「她去世時,這玉佩不見了。


 


我找了五年,直到前天,才從你當年被發賣時那身舊衣裳的夾層裡找到。」


 


我接過玉佩,入手冰涼。翻到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容」字。


 


「這是……」


 


「她留給你的。」顧玄凜的聲音有些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