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鏡子裡的人……在吃胭脂。」
我隻當她是對即將到來的宮廷生活憂懼過甚,以至夢魘纏身。
進宮那日,阿姊攥著我的手,顫聲叮囑道:
「阿涼,千萬不要入宮。」
「如果迫不得已要入宮,別用胭脂。宮裡的任何胭脂,都別用。」
她向來最疼我。
可現在,她SS攥著我,眼神卻穿透我,盯著身後那面銅鏡。
1
十日後,噩耗傳來。
阿姊在賜居的「攬月閣」內投井自盡了。
宮人傳來的消息說,撈上來時。
她身上穿著嶄新的嫁衣。
臉上塗著西域貢品「朱顏酡」,紅得像剛喝飽了血。
可母親清點遺物時,那幾盒胭脂根本沒拆封。
母親當場暈厥,父親一夜白頭。
就在全家陷入絕望。
恐被治一個「欺君罔上、心懷怨懟」之罪時。
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深夜入府。
宮裡來的老內監面無表情地宣讀了貴妃娘娘的「恩旨」。
「林氏寂涼,即日起,頂替爾姐林婉清之名,入宮承寵。」
我跪在冰涼的地上,猛地抬頭。
老內監渾濁的眼睛像兩枚釘子,將我牢牢釘在原地。
「林二小姐,莫要辜負了貴妃娘娘,和……你林家滿門的性命。」
我穿著阿姊的衣裳,梳著阿姊的發髻,坐上了入宮的馬車。
衣裳燻著她慣用的冷梅香,香囊裡裝著她喜歡的曬幹花瓣。
馬車行至宮門,例行查驗。
一個侍衛統領模樣的男子走上前。
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我的車廂,最後落在我臉上。
他查驗得格外仔細,末了卻低聲補了一句:
「殿下特意吩咐,林大小姐身弱,晚間風大,請貴人早些安置。」
我心頭微跳。這位「殿下」,指的是誰?
順利通過查驗,我剛松了口氣。
卻聽見遠處傳來內侍悠長的唱喏:「太子殿下到——」
車簾被一根修長的手指挑起。
那人持一盞琉璃宮燈,立於暮色之中。
他身著月白常服,眉眼清雋如畫,帶著一股久居高位的矜貴。
燈光搖曳,將他極好看的輪廓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忽然伸手,用冰涼的指腹蹭過我唇角。
「林大小姐?」
他聲音低醇,像是疑問,又像是確認。
我渾身僵硬,模仿著阿姊的溫婉,垂眸應道:「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情緒。
「宮裡賞賜的胭脂,可還喜歡?」
我的心猛地一縮。
阿姊的遺物裡,確實有幾盒宮裡提前賞賜下來的西域貢品。
我強自鎮定,輕聲回道:「宮中賞賜,自是極品。」
他盯著我,忽然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
「是嗎?可孤怎麼聽說,林大小姐根本不用胭脂?」
話音落,他松開手,轉身離去。
車簾落下,那道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可那句話,
卻像毒蛇一樣鑽入我的耳中。
他為何獨獨問起胭脂?他知道阿姊S了?
2
我被安置在阿姊生前本該居住的「攬月閣」。
院子精巧雅致,隻是院角有一口廢棄的古井,如今已被巨石封S。
據說,阿姊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
宮中派來的兩個宮女,名喚抱琴、司書。
低眉順眼,行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疏離。
抱琴鋪床時說:「統領大人前日特意吩咐,這井口的封石要壓實,免得驚了貴人的夢。」
夜晚,我獨自躺在阿姊睡過的雕花拔步床上。
錦被柔軟,卻散發著一種沉悶的香氣。
我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阿姊投井那晚。
宮人描述的,她臉上那怪異鮮紅的胭脂。
還有太子那句突兀的問話。
這些碎片在我腦中盤旋,織成一張模糊而危險的網。
我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銅鏡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地映出我的臉。
和阿姊一模一樣的臉。
鏡臺下方的抽屜裡,放著幾盒宮中份例的胭脂水粉。
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一盒胭脂,鮮紅的膏體,散發出馥鬱的花香。
似乎……並無可疑。
3
翌日,我尚未從頂替阿姊入宮的驚惶中定神。
便被傳召至貴妃所居的長春宮。
殿內暖香馥鬱,金碧輝煌,
貴妃端坐於上首,身著流彩暗花雲錦宮裝。
容貌昳麗,眉目慈和。
她含笑招手讓我近前,
執起我的手,溫言軟語:「好孩子,快起來,讓本宮好好看看。」
她的手溫暖柔軟,語氣憐惜:「我和你母親幼時一起長大,感情甚篤。婉清那孩子福薄,去得突然,本宮這心裡……真是痛。
如今你來了,便同她是一樣的,日後安心在宮裡住下,缺什麼,短什麼,盡管來告訴本宮。」
她言辭懇切,宛若慈母,我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
正欲叩謝恩典,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碎瓷響。
貴妃目光淡淡掃過去,依舊笑著,語氣甚至更溫和了幾分:
「這丫頭,今日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那宮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這就去換一盞羹湯。
」
貴妃輕輕「哦」了一聲,臉上笑容未減分毫,反而愈發和煦:
「原來是這點小事。玉露羹罷了,灑了再燉便是,何至於嚇成這樣?看來是本宮平日對你們太過寬縱,倒讓你們失了體統。」
她轉而對我嘆道:「這些奴才,不盡心當差,著實該罰。」
說罷,隨意地揮了揮手。
立刻有兩名內侍上前,無聲無息地將那癱軟的宮女拖了下去。
自始至終,貴妃臉上的笑容都未曾改變,甚至親手拿起一塊精巧的點心遞給我:「嘗嘗,這是小廚房新制的。」
我接過點心,指尖冰涼,耳畔卻隱約聽到殿外傳來幾聲慘叫聲,隨即一切歸於寂靜。
一陣風吹起素紗帷幔,我瞥見院中桂花樹上。
懸掛著一具血肉模糊之物,形似人形,皮已被剝去大半。
正是方才失手打碎羹湯的宮女!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站立不住。
殿內侍立的宮人,頭垂得更低,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
我捏著那塊香甜的點心,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貴妃依舊慈愛地看著我,柔聲問:「怎麼不吃?不合胃口嗎?」
我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垂下眼睫,小口咬下。
點心入口即化,香甜無比,我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隻覺得暖融融的殿宇,比冰窖還要寒冷。
臨走前,貴妃塞了一盒胭脂給我。
她伸手,冰涼指尖撫過我的臉頰,溫聲道:
「這是我讓人特制的,有養顏功效。」
「多好的皮囊,需得仔細保養,若是沒了……可就可惜了。
」
她語氣依舊柔和,卻字字驚心:
「可要聽話,莫要辜負了你姐姐,還有你林家上下……幾百口的性命。」
我心下一驚,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裡鑽出,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4
夜色如墨,我支開抱琴與司書,獨自坐在妝臺前。
臺上放著兩盒胭脂:一盒是宮裡按份例賞賜的,
另一盒,是今日貴妃親手所贈。
我下意識想打開貴妃賞賜的那盒,
指尖即將觸碰到盒蓋時,卻猛地頓住。
阿姊顫抖的聲音在耳邊回響:「鏡子裡的人……在吃胭脂。」
吃胭脂……
一個荒誕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竄入腦海。
我轉而拿起那份例胭脂,仔細嗅聞,是純粹的馥鬱花香。
接著,我才小心翼翼地揭開貴妃所賜那盒的蓋子。
色澤同樣鮮紅,香氣卻截然不同。
初聞是更濃鬱的花香,但呼吸間卻纏繞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異香。
吸入肺腑,竟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似乎有光影晃動。
我立刻屏住呼吸,蓋上盒子,心怦怦直跳。
這胭脂有問題!
窗外的更鼓恰在此刻敲響三聲。
「看來,林二小姐已經察覺了『惑心脂』的異常。」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低語。
我猛地回頭,隻見一個玄衣人立於廊下陰影中。
雖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輪廓。
分明是那日持燈挑簾的太子。
「殿下?
!」我下意識將胭脂藏入袖中。
他走近幾步,單手撐著窗棂,輕易翻身而入,落地無聲。
身形高大,瞬間將燭光遮去大半,投下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不必藏了。」
我呼吸一滯。
他俯身靠近,幾乎與我鼻尖相抵,聲音壓得極低:
「此物源自西域異術,混合了致幻迷草與特殊香料,長期使用,會侵蝕心神,令人產生幻覺,心智漸失,最終對持有『引香』者唯命是從。貴妃賞你的這盒,便是『子香』,而『母香』,掌握在她手中。」
我背脊發寒,原來他們要徹底掌控我的意志!
他繼續道:「貴妃欲為其子鋪路,視東宮為絆腳石。她與欽天監監正聯手,需要一雙棋子。你姐姐林婉清,才名在外,性情端方,是內定的太子妃人選之一。他們便將她定為『影月』,
安排她S於非命,暗示我克妻、不仁。」
「那我呢?」我聲音發緊。
「你?」他目光沉靜地看著我,「你自幼體弱,養在深閨,外界隻知林家有位二小姐,卻鮮有人識。在欽天監呈給陛下的星象解讀中,林家次女命帶『孤辰』,主孤克,被視為不祥。他們把你定為『孤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他們的計劃是,先讓你姐姐這個『準太子妃』不明不白地S於非命,營造我失德、身邊之人皆遭不幸的輿論。然後,再將你以保全林家的名義送入東宮。
待到時機成熟,無論東宮出任何紕漏。比如我染疾、陛下不豫,或是朝務失利。都可以歸咎於你這顆「孤星」衝克了國本!
這「惑心脂」,是確保你這顆棋子,能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在特定場合「看到」某些不該看的東西,說出某些瘋話,甚至……做出某些大逆不道之舉。
屆時,我「德不配位,乃至天降刑克」的罪名便坐實了!」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我聲音發顫。
他沉默片刻:「因為孤不想娶一個被捏著線的木偶。更不想讓一個為我而S的女子,連S後的清白都要被利用。」
「他們計劃在三個月後的祭天大典上發難。屆時,你姐姐之S會被重提,而你,這個被『惑心脂』影響,行為已然『失常』的『孤星』,便是他們口中禍亂宮闱、衝克東宮,乃至褻瀆祭典的『鐵證』!此局若成,我將被廢,朝綱動蕩,黨爭四起,天下難安。」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沉重:「你可知,你姐姐S後,臉上為何是那般詭異的血紅?」
我心頭一顫,驀然想起白日裡那宮女被剝皮懸掛的慘狀。
他逼近一步,幾乎將我困在妝臺與他之間,眼中翻湧著不忍與痛色:
「他們……剝去了她的臉皮。
那胭脂,是為了掩蓋皮肉縫合的痕跡。那血紅,是……是她自己的血!」
「她定是窺破了他們的密謀,自知必S,才選擇以最慘烈的方式,為你留下最後的警示……她是為你S的!」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間攫住了我。
阿姊……她連S,都S得如此不堪,如此痛苦!
都是為了我!
那股錐心之痛頃刻化為焚心的怒火,恨意如毒藤般瘋狂滋長,緊緊纏繞住我的心髒。
阿姊不是憂懼成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