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予!
是陸予!他不是還在國外嗎?怎麼會來參加我的葬禮?
我看見他猛地衝向我的棺材,跪在我的屍體面前哭得無法喘息,「徽音……徽音啊。」
懟了我二十八年,竟然也會舍不得。
我看著他眼淚縱橫的臉,我的眼眶也漸漸發紅,下意識地別過頭,其實……其實我還想跟他拌幾句嘴。
可惜沒有機會了。
畫面一轉,又帶我來到一個十分幹淨整潔的公寓裡。
屋內沒開燈,桌上的酒瓶搖搖晃晃的,最後倒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陸予躺在沙發上,襯衫扣子開了兩顆,胸膛起伏不定。
他眼底S一般的沉寂,
然而下一秒陸予毫不猶豫割斷了自己的大動脈,我上前想要阻止他,靈魂卻穿過他的身體。
「陸予!陸予,你幹什麼啊——」
我按住胸膛,明明已經是魂魄,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卻席卷全身。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流血過多身亡,他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神態卻很安詳。
我驚得說不出一句話,怎麼會這樣?那一瞬間,心髒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攥住,緩緩的,攥緊,忘卻了怎麼呼吸。
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是這樣過分失敗的人…我想不通陸予為什麼要跟著我一起S…
旁邊擺著的日記本,風吹過兩頁。
「宋徽音同學,其實沒告訴你,我一直暗戀你。所有人都知道,但你不知道。我想隻要你幸福我就幸福,
所以這份喜歡就算你一輩子都不知道也沒關系。可我沒想到你會消失,你會不見。宋徽音,我是膽小鬼,但希望你和月亮一樣永不墜落。」
「歲月未曾衝淡分毫,我能坦然提起你,我也能不停止地愛你。」
「宋徽音同學,我給你求了一條平安鎖,是我上山一步一叩首求來的,他怎麼沒有保你平安?」
我猛地想起,那條躺在銀飾盒裡的平安鎖。
「緣起滅,傷離別,思無邪,宋徽音,你似天心皎皎月,獨獨不肯為了我圓缺。」
「宋徽音,S在這裡,我是願意的,我希望你可以永遠住在太陽裡。」
那一刻,時間是靜止的,喉嚨裡像是哽了一顆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澀,無端的強烈情緒幾乎要將我吞噬,在我皮下橫衝直撞著咆哮。
又被麻木輕易地踐踏。
陸予竟然…喜歡我…
我突然猛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想起過去幾年,陸予不在我身邊,卻每年給我寄生日禮物,寄新年禮物。
我想起他許多欲言又止的瞬間。
我想起他想伸手抱我,我卻握住他的手。
我竟然從來都不知道。
老天爺,你可真是造化弄人。
難道月亮注定要西沉的嗎?
為什麼一定要在離別信的最後一句加上我愛你。
如果能有來世,如果窗外的梨花剛好拂過肩頭,阿予,你能不能……能不能穿過凜冽的回憶,再一次擁抱我。
下一秒,我的靈魂瞬間被卷入無限黑暗漩渦中。
意識全無。
沒想到再一次醒過來,是在家裡。
晚上七點新聞準時開始播報。
【今日是頂級豪門,宋氏集團千金宋徽音二十三歲的生日宴會,
也是和許家長子許樵風訂婚之後第一次合體公開亮相,,據說,宋小姐和這位許公子是高中同學,豪門聯姻,強強聯手,現場是怎樣的場景,讓我們拭目以待。】
耳邊傳來細細簌簌的腳步聲,還有攝像機的咔嚓聲,後腦勺砸在地上的痛覺好像還沒有完全消失,心髒處一陣一陣地隱隱作痛。
這是在哪?
我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家裡的佣人湊上來,「大小姐,您怎麼了?是不舒服嗎?」
我看向一旁落地鏡裡的自己,慵懶的長卷發,明亮而迷離的眼神,微張的紅唇,顧盼生姿,搖曳多情。
鑲鑽的細高跟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暖光燈打在我身上,照亮女人無暇的皮膚。
黑色的細帶晚禮裙,披散的烏黑長發,薄紗上的亮片華麗地閃著光。
我靜靜站立,就像是一幅明亮的畫。
我忐忑不安地開口,「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是您的生日會啊。」
老天開眼,我竟然真的重生了,我抓起手機一看,日期竟然回到了七年前,我二十三歲的那一天。
宴會廳已經揚起悠揚的小提琴聲,還有鋼琴聲,我轉過頭,旁邊的臺階上甚至還擺著和許樵風的合照,琳琅滿目,應接不暇。
一模一樣的場景,就在這裡。
正門口,赴宴的賓客陸續趕到。
一輛銀灰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從主車道分流後,勻速開了過來。
3.
晚七時許,暮色四合,天空自淡青過度至深赭,像浮著一層朦朧暗淡的霧氣。
我一眼就看到了許樵風,他很年輕,也很英俊,棕色的西裝,桃花眼的眼尾狹長,弧度微彎,有幾分不正經的笑意藏在裡面。
無數的攝像機對準了我,此起彼伏的咔嚓聲。
他漫不經心地向我投來一眼,夾雜了太多太多的情緒。
站在他旁邊的女伴身材嬌小,是沈靈。
我拼命抑制住顫抖不已的身形,上一世我提出先結婚作為權宜之計保住屬於許樵風的東西,沈靈卻精神崩潰覺得是我瞧不起她,在家中割腕羞憤自S。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怎麼就因為一個許樵風,她就有勇氣放棄生命了。
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勇氣,是對我的報復。
沈靈跟我一個大學,一個專業的,是我的學妹。
我記得上一世的今天,許樵風向我提出退婚,我破防崩潰,跌坐在沙發上,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不想娶你,也沒有愛過你,你知道沈靈吧,你的學妹,她溫柔善良,你完全跟她比不了,
我必須要娶她,她是我此生認定的人。」
短短幾句話就給我判了S刑。
我抿唇,纖弱的手指緊緊地揪住了裙擺,泛出青白,率先移開視線。
我媽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這是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然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我看見我媽幾乎是霎那間紅了眼眶,腦海中一閃而過我躺在血泊中,我媽哭昏過去的模樣。
這一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了。
「不用,媽,我已經想好了。」
隨即,我提下裙子,緩緩走下臺階。
「把話筒給我,我有事情要宣布。」
長槍短炮對準了焦點,按下快門,閃光刺眼。
許樵風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譏諷意味十足,主持人不明所以,為難地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停下腳步,示意他把話筒給許樵風。
「宋徽音!我要跟你退婚!」
此話一出,大廳哗然。
「自始至終的愛的人都是隻有沈靈一個,我不喜歡你,也不想娶你。」
說著,他上前兩步,將沈靈拽著上了臺,沈靈登時紅了眼睛,潋滟眼眸醞釀著晶瑩,撲凌凌地一片星熠,懵然又無措。
「阿風,你別這麼說,你和宋小姐結婚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不過是靠助學金度日的貧困生,沒有宋小姐出色的外表和優異的成績,況且她是宋家獨女,集團唯一的繼承人,我什麼都沒有……我拿得出手的隻有一顆愛你的心。」
男人一看見沈靈的眼淚,心軟得一塌糊塗,看向我的眼神更冷漠更厭煩了。
「宋徽音!我告訴你,我根本就不想娶你,你為什麼非要脅迫我呢!我隻想跟你做朋友,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
我嘴角的笑容隱沒下來,深邃的眸底異常冰冷,一個眨眼的瞬間,黑眸裡很慢很慢地染上了一些微水樣的光亮,柔柔地波動著,如畫眉眼裡攢出一點溫柔的笑意。
「是嗎?你既然知道自己什麼都不如我,那你哪來的自信?可笑的真心嗎?」
過往的迷惘,我都可以視而不見,可為什麼要讓真心流淌進暗河裡。
愛這把利刃,賜我天真,又刺我真心。
我平靜得不像話,停在許樵風面前,靜靜地看著他,好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
許樵風被我盯著有些心虛,「你看我幹什麼啊,你不會是想要欺負沈靈吧?我告訴你,沈靈是我護著的人,你不能欺負她!」
我淺淺笑著,然後揚手狠狠地扇了許樵風一巴掌。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氣氛瞬間凝固。
許樵風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十分驚訝地盯著我,「宋徽音!你做什麼!你居然敢打我。」
「我不做什麼,就是我也不想嫁給你了,許樵風,我們退婚吧,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互不幹涉。你想放棄家產選擇沈靈,我成全你。」
4.
許樵風嘴角微微一翹,眸光銳利,「你開什麼玩笑呢?所有人都知道你最愛的人是我,你怎麼舍得跟我退婚?」
我將話筒遞給旁邊早已經目瞪口呆的主持人,「不是還要切蛋糕、開香檳嗎?開始吧。」」
主持人連忙接過話筒,開始主持大局。
可許樵風根本沒打算輕易放過我,他咬緊了牙關,渾身戾氣暴漲,「你是不是心底又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呢?」
「沒有,是我不愛了,我不想嫁給你了,你有什麼好的,許家又有什麼的,本來你們許家,你就是高攀了。」
許樵風還要來拉我的手,
被我甩開,「滾遠點——」
就在我以為宴會可以正常進行下去的時候,沈靈撲通一聲跪下跪在我面前,「求求你了,成全我和阿風吧,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我還沒成全你們嗎?明天,我就讓人把禮物都退回去。」
許樵風一副吃癟的樣子,他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不是從小到大都嚷嚷著要嫁給我嗎!」
這時,不知道人群中誰說了一句,「那是陸家的車。」
別墅的院子裡已經停滿了豪車,眾人皆往院中看去,一輛黑色加長版的賓利慕尚剎在紅毯前,兩側車燈明黃,亮得十分囂張。
車童立即上前,拉開了一側的車門。
陸予一隻手搭著座椅扶手,起身時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擺。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西裝,
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往那一站,肩寬腿長的模樣,十分養眼。
從前陸予在我的眼裡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像氣質上乘的男模,像英俊瀟灑的大明星,就是不像運籌帷幄的總裁。
可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我知道他沒有得償所願,也知道他暗戀我許多年。
數不盡的花招和層出不窮的反話藏著的是陸予一顆熾熱的真心。
我想抬眼看天,可這沒有天,隻有璀璨的水晶吊燈,我又抬頭看去,霧色縹緲間對上了一雙狹長淡漠如水的黑眸。
我總覺得,每一場相遇都有它的宿命。
所有的偶然,不過是命運早就已經標注好的劫難,隻是恰巧,落在了陸予的眉睫,可陸予永不該凋零的。
我提起裙擺,走下臺階,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動給我讓出一條道來。
就好像是穿過了無盡的歲月,
我帶著兩世的記憶踏在天命上一路朝他走去。
直到我站在陸予面前才停下腳步,「陸予?」
我怔怔地看著他,好像陸予拿著尖刀割腕自S的事情就發生在剛才。
殉情,好像在這個並不真誠的時代成為了遺憾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