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給叔叔打白工的第十一年。


 


爸爸再次上門討要工錢,我不放心也跟了去。


 


一進門正看見,叔叔指著我爸的鼻子,讓他滾。


 


“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想要工錢?”


 


“胡說八道,誰能證明你在這白幹了十一年?”


 


堂哥更是一臉鄙夷地把幾張百元大鈔丟在地上。


 


“拿著大伯,賞你的!別說我們家不念舊情。”


 


“聽說你女兒不是名牌大學畢業嗎?讓她來給你出頭啊!”


 


“哦對了,她畢業後找到工作沒,要沒工作,還不是得來求我爸!”


 


這時手機震動,我瞥了眼屏幕,嘴角勾起。


 


求你們?


 


那不會,我們確實有一筆賬需要好好算!


 


...


 


我踏進工廠辦公室的時候,宋坤正把一個煙灰缸砸在我爸腳邊。


 


“我再說一遍,滾!這裡不養闲人,更不養白眼狼。”


 


我爸的背佝偻著,身上的工服都是洗不掉的油汙。


 


他喉結滾動好半天,就是說不出話來。


 


當年爸爸是背著‘挪用村裡集體款’的汙名被宋坤騙到廠裡去。


 


宋坤說隻要他幹夠十年,就幫他洗清名聲。


 


爸爸怕反抗會坐實汙名,更怕牽連正在讀書的我,一直隱忍多年。


 


我一直勸他,最近他才鼓起勇氣,向叔叔開始討要工錢。


 


旁邊的堂哥宋偉蹺著二郎腿,一邊拿指甲銼修著指甲,一邊陰陽怪氣地開口。


 


“老頭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當初要不是我爸收留,你早就在老家餓S了。”


 


“現在翅膀硬了,還敢跟我們要工錢,臉呢?”


 


我爸紅著眼望向他。


 


“宋坤,我們是親兄弟,我給你當牛做馬幹了十一年,你之前說過,錢都給我攢著的。”


 


宋坤肥碩的身體靠在老板椅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你說得沒錯,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親哥的面上,我會收留你?”


 


“我是給了你一條活路,現在你反過來咬我一口,說,是誰教你的?”


 


他好似才發現門口的我,目光不屑地從頭到腳地打量我。


 


我向前一步,把我爸擋在身後。


 


“叔叔,我爸在你這裡工作十一年,工資一分沒拿,這不合規矩。”


 


宋偉“噌”地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用手裡的指甲銼一下一下戳著我的頭。


 


“S丫頭,還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呢!怎麼和你叔叔說話的。”


 


“怎麼,找不到工作,跑來訛錢了?你那個廢物爹沒教過你,做人要懂感恩嗎?”


 


我盯著他,把他點著我的頭的手揮開。


 


宋坤冷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又黑又油的賬本,“啪”地摔在桌子上。


 


“工錢?可以,咱們算算賬。”


 


他翻開賬本,用粗短的手指點著上面的記錄。


 


“十一年,

你爸在我這裡吃飯,一天三頓,老子給你算三十塊,不過分吧?”


 


“住宿,水電,一個月收你三百,夠便宜了吧?”


 


“還有你爸抽的煙,喝的酒,偶爾生病買的藥,哪一筆不是老子出的錢?”


 


他抄起桌上的計算器,肥胖的手指在上面噼裡啪啦一通猛按。


 


“算上利息,你爸不僅不該拿工錢,還倒欠我二十七萬六千三百塊。”


 


“宋白英是吧,你不是高才生嗎?你來算算,這筆賬對不對?”


 


我爸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兄弟。


 


“宋坤,你怎麼能這麼算賬……我每天在車間幹十六個小時,

你……”


 


“閉嘴!”


 


宋偉不耐煩地打斷他,一把推在我爸的肩膀上。


 


“老東西,給你臉了是不是?還敢頂嘴?”


 


我忙扶住我爸,胸口好似有團火燃燒。


 


“宋偉,說話客氣點,他始終是你大伯。”


 


“大伯?”


 


宋偉指著我爸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噴到他臉上。


 


“一個廢物,也配當我長輩?他就是我們家養的一條狗!”


 


“你!”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上來,整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目光轉向宋坤,聲音已經冷了下來。


 


“叔叔,賬不是這麼算的。我爸付出的勞動,必須得到報酬。”


 


“這樣吧,我們也不多要,按照本地最低工資標準,結清十一年的薪水就行。”


 


宋坤和宋偉對視一眼,隨即爆發出刺耳的大笑。


 


“最低工資?宋白英,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宋偉拿手指著我們厲聲呵斥,


 


“我告訴你,今天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不僅如此,你們還得給我爸寫張欠條。”


 


“否則,我就報警,告你們敲詐勒索!”


 


“你要報警?”


 


我看著宋偉那張囂張的臉。


 


“好啊,你現在就報,我等著。”


 


宋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反應。


 


宋坤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眯著小眼睛,SS地盯著我。


 


“宋白英,你別在這裡跟我耍橫,你這種愣頭青,我見得多了。”


 


“我告訴你,在這個地方,我宋坤說的話就是規矩!”


 


“我說你爸欠我錢,他就欠我錢。我說你們敲詐,你們就是敲詐。”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厚厚一沓紙摔在桌上。


 


“看到沒有?這都是廠裡工人的證詞。”


 


他隨便拿起一張,當著我們的面念了起來。


 


“我證明,

宋老頭在我們廠裡就是白吃白喝,從來不幹活,全靠宋老板可憐他。”


 


他又拿起另一張。


 


“我證明,宋老頭手腳不幹淨,還偷過廠裡的零件去賣錢,被我親眼看見了。”


 


一張又一張,每一張上面都籤著名字,按著血紅的手印。


 


我爸抖著身體,看著那些熟悉的工友名字,“他們……他們怎麼能……我沒有……我沒有啊……”


 


“沒有?”


 


宋偉冷笑著把那些紙劈頭蓋臉地甩在我爸臉上。


 


“這麼多人都看見了,你還想抵賴?老不S的,真是不要臉!


 


“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字,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人把你打出去!”


 


我攥緊了拳頭,胸中烈火都要讓我爆炸,


 


“宋坤,你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逼他們籤字,就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


 


宋坤笑得前仰後合,肥肉亂顫。


 


“老子隻信錢,不信報應!”


 


“宋白英,我勸你識時務一點。帶著你這個廢物爹,馬上滾。”


 


“否則,等我報了警,你們父女倆就等著一起進局子吧。”


 


他頓了頓,眼神陰狠。


 


“到時候,你這個名牌大學生的檔案上,

可就多了一筆不光彩的記錄。”


 


“我看到時候,還有哪家公司敢要你。”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賴賬,是赤裸裸的威脅和人格侮辱,他們還想毀了我。


 


我爸又一次怕了,他拉了拉我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哀求。


 


其實爸爸前兩年他偷偷找過勞動仲裁,可宋坤提前買通了人,說他拿不出勞動合同。


 


他還找過老家的親戚,可誰都怕宋坤的勢力,沒人敢幫他。


 


“小英,我們走吧……我們鬥不過他們的……算了,爸不要錢了,我們走……”


 


看著父親恐懼又絕望的眼神,我強壓下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怒火。


 


“好,

工錢我們可以不要了。”


 


我的話讓宋坤和宋偉臉上立刻露出了勝利者的神色。


 


“但是,我爸身體不好,前段時間檢查出來,心髒需要做個搭橋手術。”


 


“我隻希望叔叔能念在最後一點親情上,借我們十萬塊錢,就當是我借的,日後一定還。”


 


我以為,提出這個請求,是給雙方一個臺階下。


 


然而,宋偉卻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借十萬?宋白英,你他媽腦子沒病吧?”


 


他走到我面前,刻意壓低了聲音,


 


“想要錢也不是不行。”


 


“你,現在跪下來磕三個頭,叫我爺爺,不僅給你爸看病的錢,

我還能給你在廠裡安排個文員的工作,怎麼樣?”


 


“你做夢!”


 


我眼中怒火噴湧,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宋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那就沒得談了。要麼跪,要麼滾,要麼進局子,自己選。”


 


他慢悠悠地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對準了我。


 


“來,想好了,我給你錄下來。讓你這個高才生,也看看自己像狗一樣求人的樣子。”


 


“以後你找工作不順心了,隨時可以拿出來回味回味,多勵志啊。”


 


“你……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欺負人……”


 


我爸掙脫我的手,

往前踉跄了兩步。


 


“她還是個孩子……你們不能毀了她……”


 


宋偉不耐煩地看著我爸,嗤笑一聲。


 


“老東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滾一邊去!”


 


宋坤四平八穩地坐在老板椅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像在欣賞一出好戲。


 


“宋白英,我兒子給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再給你最後十秒鍾考慮,跪,還是不跪?”


 


宋偉把手機鏡頭幾乎要懟到我的臉前,


 


“快點啊,高才生,別浪費我們時間。我這手機內存可寶貴著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聽著宋偉充滿惡意的催促,看到宋坤那副勝券在握和等著看我屈服的嘴臉。


 


這時,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我跪……我跪……”


 


我猛地回頭,看到我爸佝偻的脊背彎得更低,雙手SS攥著褲腿,渾濁的眼淚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湿痕。


 


“爸!”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要把他拉起來。


 


“你幹什麼!不準跪!”


 


我爸老淚縱橫,他抓住我的胳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抵抗著。


 


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跑,可宋坤扣著他的身份證,還總拿我在學校的名額威脅他。


 


長期地打壓,壓彎了爸爸的脊梁骨。


 


“小英,算爸求你了……爸不能看著你被他們毀了啊……”


 


“爸這輩子已經這樣了,沒用了……可你不一樣,你還有大好前程……”


 


“我給他跪,我給他磕頭!隻要他們給錢看病,別拍你,爸還想活著陪著你!”


 


看著父親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


 


他為了我,甘願舍棄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我心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我扶著父親,讓他重新站直身體。


 


我爸還在掙扎,嘴裡喃喃著:“小英,聽話……”


 


我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扶住他的肩膀。


 


然後,我轉過身,目光掃過宋坤和宋偉。


 


“很好。”


 


我的話,讓辦公室裡父子倆得意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偉以為我服軟了,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這就對了嘛,早這樣不就完了?快,跪下,爺爺我錄著呢。”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正解鎖手機屏幕,工廠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騷動。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神情慌張的廠長衝了進來。


 


“宋總!宋總不好了!”


 


廠長上氣不接下氣,臉上豆大的汗珠,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外面……外面來了好多車!

稅務的,安監的,還有……還有市局的!”


 


“把我們整個廠區都給圍了!水泄不通!”


 


“什麼?”


 


宋坤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肥肉一顫,“怎麼回事?誰帶的隊?”


 


廠長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知道……但看那陣仗,來頭大!他們說……說要對我們廠進行突擊聯合檢查!”


 


宋偉也慌了神,他手忙腳亂地收起手機,看向他爸。


 


“爸,這……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們哪個對頭搞的鬼?”


 


宋坤的臉陰沉下來,

他迅速摸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然而,第一個電話,無人接聽。


 


第二個電話,直接被掛斷。


 


第三個電話,對方接了,隻回復一句“我現在很忙,你的事自己處理,別再打來了”,就匆匆掛了。


 


一滴汗,從宋坤油膩的額頭上滴了下來。


 


他意識到,這次的事情,遠比他想象得要嚴重得多。


 


他那些所謂的靠山,在這一刻,集體失聲了。


 


看著他徒勞的樣子,我緩緩開口。


 


“叔叔,別白費力氣了。”


 


“你那些靠山,現在恐怕自身都難保。”


 


宋坤轉頭看我,眼神驚疑不定。


 


“S丫頭,是不是你?是你搞的鬼?


 


宋偉也反應了過來,他指著我的鼻子怒吼。


 


“好啊你個宋白英!我就說你怎麼這麼有恃無恐,原來是你在背後捅刀子!”


 


“你以為找幾個小嘍啰過來演戲就能嚇到我們?真是太天真了!”


 


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等我把外面那些人打發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倆!”


 


我憐憫地看著他,“收拾我?宋偉,你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推開,七八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魚貫而入。


 


胸前的執法記錄儀紅藍燈交替閃爍,為首的黃主任手裡拿著蓋有紅色公章的【檢查通知書】。


 


他銳利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隨即快步上前,在我面前立正站好。


 


“宋組長!我們已經將整個廠區全部控制,所有關鍵人員,一個都沒跑掉!”


 


在宋坤和宋偉驚愕呆滯的目光中,他繼續說,“請下達下一步指示!”


 


這個稱呼,這個姿態,讓宋偉踉跄著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宋……宋組長?你……你叫他什麼?”


 


黃主任眉頭一皺,轉過頭,嚴肅地看著宋偉。


 


“站在你面前的,是剛通過組織考核任命的區域監察組組長宋白英同志。”


 


“宋組長深耕紀檢監察一線五年,經手督辦眾多重大違規違法案件,這次是專門負責核查你們企業的專項工作。”


 


“你們這家企業,接到大量工人實名舉報,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嚴重違反安全生產法,以及多項勞工僱佣違規。”


 


“今天,我們是奉命進行聯合執法!現在,你們立刻配合我們的調查!”


 


“監察組……”


 


宋坤癱在椅子上,嘴裡反復念叨著“監察組組長”,眼裡都是不敢置信。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被他視作“沒工作、隻能來訛錢”的侄女,竟然手握生S大權。


 


隻有我自己清楚,大學四年,我啃完了所有紀檢監察專業的核心教材。


 


畢業時拒絕了企業的高薪offer,一頭扎進基層紀檢辦


 


為了練會看賬本的本事,我對著幾百本假賬熬了半年夜。


 


為了積累辦案經驗,主動申請去偏遠地區蹲守案件,整整五年,我沒休過一個完整的年假。


 


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挺直腰杆,替我爸討回這十一年的債。


 


宋坤臉色慘白,一屁股跌坐在象徵他權力的老板椅上。


 


這才知道,為什麼他所有的電話都打不通了。


 


明白了剛才我那句“自身難保”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曾經不可一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工廠老板,所有的傲慢都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