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監察組組長……她……她怎麼可能是組長?”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宋坤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之後,慘白的臉竟然慢慢漲紅,他一拍桌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宋白英!你別以為當個官就了不起!”
“老子告訴你,我上面有人!你今天敢動我,大家就一起完蛋!”
旁邊的宋偉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從地上爬起來,躲到他爸身後,跟著叫囂。
“對!我爸的兄弟是建設局的王局長!我舅舅!你敢動我們,我舅舅不會放過你的!”
他蠢到以為,在這種陣仗下,
搬出一個局長還能嚇唬住人。
“王局長?”
我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轉向黃主任。
“黃主任,聽到了嗎?”
黃主任心領神會,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李,是我。幫我查一下市建委的王建國,對,就是他。看看他現在人在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黃主任稍等。”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宋坤和宋偉盯著那部手機,額頭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來。
不到一分鍾,電話那頭的聲音再次響起。
“黃主任,查到了。市紀委的同志半小時前剛到建委,王建國已經被帶走談話了。
”
“我們早就聯合紀檢部門暗中調查,今天正是收網的時候。”
“知道了。”
黃主任掛斷電話,面無表情地看著宋坤。
“宋老板,你說的那個王局長,現在恐怕比你還忙。”
這個消息,壓垮了宋坤。
“不……不可能……建國他……”
自己最大的靠山倒塌,那種從雲端墜入地獄的絕望,讓他整個人都崩潰了。
宋偉嚇得魂飛魄散,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我腳下,抱住我的腿,
“姐!英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該罵你,不該罵大伯!”
“你饒了我吧!我不想坐牢啊!求求你了!”
我厭惡地踢開他的手,轉向身邊的黃主任。
“黃主任,讓人事和財務的同事過來一下。”
“我要在這裡,親自給我父親,清算一筆長達十一年的工資。”
黃主任立刻點頭,通過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很快,兩名戴著眼鏡,氣質幹練的財務人員帶著筆記本電腦和便攜打印機走了進來。
“宋組長。”兩人向我點頭示意。
我指了指癱在椅子上,
如同爛泥的宋坤。
“這位宋坤老板,拖欠我父親宋建國十一年的工資。”
宋坤癱在椅子上,看到桌上那些偽造的“證詞”,突然叫道:“那些工人可都籤了字的!”
我冷笑一聲,示意黃主任遞來一個密封文件袋,掏出裡面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宋老板逼我們,不敢不籤字啊,說不籤就扣三個月工資”
“他還威脅我們,要是敢對外說漏嘴,就把我們全家趕出工地”
“宋組長,我們偷偷記了工資條,還有你要的車間違規證據,都給你”。
錄音聲落下,我又拿出一沓照片給他看。
“你以為的‘鐵證’,
不過是工人們為了自保的權宜之計。”
我再次看向財務,
“現在,我需要你們根據相關勞動法規,以及我們市過去十一年的平均薪資漲幅、社保繳納標準、加班費補償條例,給我算一筆明細賬。”
“加班時間,就按每天八小時算,全年無休。”
財務人員立刻坐下,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另一人拿出紙筆,開始記錄和復核關鍵數據。
辦公室裡,隻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計算器發出的輕微聲響。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宋坤和宋偉的心上。
他們一個癱在椅子上,一個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我爸站在我身邊,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
手還在微微顫抖,眼裡都是茫然。
“爸,您先坐。”
我扶著他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小英……這……這到底……”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爸,您什麼都不用管,看著就行。這是他們欠你的,一分一毫,我們都要拿回來。”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財務人員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報告宋組長,已按2014—2025年標準核算完畢。”
財務人員將電腦轉向我,屏幕上的明細清晰明了。
“宋建國先生從事的是生產制造類工作,
參考全國城鎮非私營單位對應崗位歷年平均工資 ”。
“11年基本工資合計為 69.8 萬元。根據《勞動法》第四十四條規定 ,結合工廠考勤備份記錄。”
“十一年累計工作日加班1286小時、休息日加班412天、法定節假日加班98天,按對應1.5倍、2倍、3倍標準計算,加班費合計 58.3 萬元”。
“五險一金按企業法定繳納比例核算:養老B險16%、醫療B險8%、失業B險1%、工傷B險0.8%、生育B險0.8%、住房公積金8%,企業應繳部分合計 23.6 萬元;”
“以上三項法定應支付金額合計 151.7 萬元。”
財務人員頓了頓,
補充道:“依據《勞動合同法》第八十五條,宋坤存在惡意拖欠工資、偽造證據的情節,按應付金額50%加付賠償金 75.85 萬元;
另外考慮宋建國先生因長期高強度勞作引發職業病,參考人身損害賠償標準,建議支付一次性醫療補助及精神損害撫慰金 15 萬元。
綜上統計,總金額合計 242.55 萬元,”
財務人員話音剛落,宋坤叫囂起來,
“他宋建國根本不配!當年他挪用村裡集體款,是我收留他,給他口飯吃!”
我冷笑一聲,不說這個,差點忘了。
“挪用集體款?你忘了11年前,是你偽造賬本,謊稱村裡要追責,騙我爸‘躲進廠裡打工抵罪’,實則讓他白幹抵債?
”
“這裡有當年村支書的證詞,還有你偽造賬本的筆跡鑑定,你敢不認?”
父親看著我掏出的證據,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原來……我是被你騙了!”
“242.55 萬元,很好!黃主任,把這份賬單打印出來,一式三份。”
“一份,交給宋坤老板籤字確認。一份,立刻遞交法院做司法備案,申請強制執行。另一份,給我父親。”
“後續對所有員工進行一次復核,欠賬的,該補的都做一次性清算。”
“是!”黃主任立刻去辦。
“不……不能啊!
那是我一輩子的心血啊!”
宋坤從絕望中驚醒,發出悽厲的嘶吼。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卻被兩名執法人員按住。
“宋白英!不!宋監察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哭得涕泗橫流,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不該這麼對我大哥!我不該賴他的工錢!”
他一邊哭喊,一邊用被控制住的身體,徒勞地想去抽自己的耳光。
“那麼多錢……我……我拿不出來啊!廠子被封了,賬也被凍結了,我哪有那麼多錢!”
“求求您,看在我們是親戚的份上,您高抬貴手,
饒我這一次吧!”
“我把錢給您!我立刻給!但我真的沒有那麼多……您看……看能不能少一點……”
我垂下眼,看著他這可悲的嘴臉,
“現在想起是親戚了?剛才你讓我們給你兒子下跪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
“你偽造工人證詞,威脅要送我們進局子,要毀我前程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
“所有人欠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拿不出來,就用你的固定資產抵押。廠房、設備、你名下的房產、汽車,直到還清為止。”
我的話,
打破了他最後的幻想。
“不!廠子沒了,房子車子也沒了,我們一家人怎麼活啊!”
宋偉也哭著爬了過來,對著我爸的方向不停磕頭。
“大伯!大伯我錯了!我不該罵您,不該推您!我是混蛋!您跟宋白英說說,讓他放我們一馬吧!”
“我們也是您的親人啊!您忍心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嗎?”
爸爸看著他們,眼神復雜,他對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我按住他的肩膀,對他搖了搖頭。
“流落街頭?我爸在你們這裡幹了十一年,身無分文,還落下一身病。”
“你們想過他怎麼活嗎?”
“你們住著豪宅,
開著豪車,用著從我爸和其他工人身上榨取的血汗錢,心安理得嗎?”
“現在跟我談親情?你不覺得可笑嗎?”
宋偉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隻能趴在地上不停地發抖。
辦公室的門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叫罵聲。
我那個嬸嬸王麗一身珠光寶氣地衝了進來。
她一進來,看到辦公室裡的陣仗和跪在地上的丈夫兒子,愣了一下,隨即發出刺耳的尖叫。
“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闖進我們家工廠!還要抓我老公和兒子!”
她衝到宋坤身邊,試圖將他拉起來。
“老公,這是怎麼回事啊!”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立刻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是你!宋白英!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收留你爸十一年,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你找人來查我們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黃主任擋在我面前,語氣嚴肅地警告她。
“這位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執法現場,不要妨礙公務!”
“執法現場?”
嬸嬸王麗尖笑起來,“你們算什麼東西!我告訴你們,我弟弟可是王建國!”
黃主任聽到這話,和身邊的同事對視一眼。
他拿出個小本子,“很好,你這是主動提供新的調查線索。還有什麼要提供的,你再詳細說說。”
“你……你們……”
王麗的叫囂聲戛然而止,
臉也白了。
她沒想到自己搬出靠山,反而引火燒身。
“不……我……我亂說的!我開玩笑的!我弟弟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們自己幹的!”
然而,已經晚了。
黃主任根本不理會她的辯解,隻是揮了揮手。
立刻有兩名女工作人員上前,“請”王麗到一旁“配合調查”。
黃主任拿著打印好的文件和印泥走了回來。
“宋組長,都準備好了。”
他將一份文件和印泥遞到宋坤面前。
“宋老板,籤字,按手印吧。”
宋坤看著那份“債務確認書”,
如同看著自己的催命符。
他雙手抖得像篩糠,那支筆拿了幾次都拿不住。
黃主任皺了皺眉,“需要我們幫你嗎?”
這句話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宋坤渾身一顫,最終還是拿起筆,在文件末尾歪歪扭扭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屬於父親的那一份遞過去,“爸,這是您的。等法院流程走完,錢會一分不少地打到您的新賬戶上。”
爸爸激動的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的天文數字。
他的嘴唇翕動著,反復摩挲著紙上的金額,曾經佝偻的肩膀悄悄挺直了些許。
這不是一張紙,這是他十一年被剝奪的尊嚴和血汗。
辦公室外,調查工作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不斷有新的報告被送進來。
“報告!發現第二套賬本,初步估算,該企業十一年來累計偷逃稅款超過五千萬元!”
“報告!發現大量偽造的安全生產記錄,多個車間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屬於強制關停級別!”
“報告!審訊取得突破,多名工人證實,宋坤長期克扣、拖欠工人工資,並以暴力手段威脅工人,性質極其惡劣!”
黃主任走到我身邊,低聲匯報。
“組長,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宋坤不僅要面臨巨額罰款,還涉嫌多項刑事犯罪,恐怕要在裡面待上不短的時間了。”
“至於他的兒子宋偉,作為共犯,也脫不了幹系。”
我點了點頭,看向已經面如S灰的父子二人。
我一直相信,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我扶著父親,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經過宋坤身邊時,他忽然撲過來抓住了我爸的衣角。
“大哥……看在爸媽的份上……你救救我……”
“我不想坐牢……我坐牢了,小偉怎麼辦……我們家就全完了……”
我爸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的親弟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宋坤,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你把我從老家騙來,
讓我給你當牛做馬的時候,你想過爸媽嗎?”
“你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狗,是廢物的時候,你想過爸媽嗎?”
“你逼著我閨女給你下跪,要毀掉她一輩子的時候,你又想過爸媽嗎?”
宋坤被懟得啞口無言,隻能松開了手,如同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我爸轉過身,不再看他。
“小英,我們回家。”
“好,爸,我們回家。”
我扶著父親,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辦公室。
外面的天,很藍。
那些曾經被壓迫的工人們,站在遠處,看著我們。
他們的眼裡,有敬畏,有感激,還有一絲終於得以釋放的快慰。
我看到他們自發地為我們讓開了一條路。
當我扶著父親走過時,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從稀稀拉拉,到響成一片。
……
半個月後。
那筆拖欠多年的款項,一分不少地打入了我為父親新開的賬戶。
我帶著父親去銀行查詢餘額時,他隔著玻璃窗,看著櫃員機屏幕上那一長串的數字,沉默了。
走出銀行,他抓住我的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小英,這錢……是爸的命換回來的……爸有錢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爸,您是家裡頂梁柱。”
他眼眶紅了,有淚花在閃爍,但這一次,不是屈辱的淚,而是揚眉吐氣的淚。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小英,這錢,爸要拿去治病!然後在市裡你單位旁買套房!”
“爸這輩子沒享過啥福。後半輩子,爸就守著姑娘!”
我看著他挺直了的腰杆,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爸,一切都好起來了,之前的那些工友,廠子清算後,統一給他們發放了賠償,每個人該得的,一分都不會少。”
父親用力地點頭,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抬手抹了下眼角,粗糙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
一年後。
宋坤因涉嫌巨額偷稅漏稅、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數罪並罰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宋偉作為共犯,參與偽造證據、脅迫他人,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王麗因為協助偽造工人證詞、包庇違法行為,被處以行政處罰,並處沒收涉案所得。
三人名下所有資產都被法院依法拍賣,優先抵扣拖欠的工人工資及罰款。
……
市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病房裡。
我削好一個蘋果,遞給爸爸。
“爸,感覺怎麼樣?”
他接過蘋果,狠狠咬了一大口,吃得嘎嘣脆。
“好得很!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
這進口的支架就是不一樣!”
他抹了把嘴,眼裡都是驕傲,“黃主任前幾天還打電話,說你辦的那個黑心食品廠案子,幫工人討回了幾百萬欠薪。”
“還有上次那個拖欠農民工工資的建築公司,也被你查得服服帖帖,那些工人特意給你送了錦旗。”
“爸爸太驕傲了!閨女,你為大家伙做的都是大好事!”
我笑了笑,這一年來我經手的每一起案子,都為了不讓更多人像父親當年那樣受委屈。
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落在父親舒展的眉眼上,
父親忽然抬頭衝我笑:“小英,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卻有你這麼個有骨氣、有良心的閨女,值了!”
我眼眶微熱,握住他粗糙的手:
“爸,媽沒了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家。有你在,我才敢放心去拼,去守好每一份公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