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一直叫我少說話,少做錯事,我便沉默寡言。


 


他們又喜愛堂姐的大方明媚,讓我事事以她為榜樣。


 


他們疼極了堂姐,所以在堂姐不願嫁給落魄未婚夫時,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來。


 


爹娘對大伯滿臉堆笑:「晗兒願為她姐姐分憂。」


 


大伯詫異地問我:「晗兒,你當真願意?」


 


爹娘拼命對我使眼色。


 


我點頭,如他們所願:「願意的。」


 


爹娘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而我對他們不再有任何期待,吐露真心話:


 


「去哪裡都比面對這對諂媚窩囊偏心眼的爹娘要好。」


 


1


 


爹很生氣,高舉起手掌。


 


大伯護住我,指責我爹:「放下,你這是幹什麼?」


 


娘哭哭啼啼:「生女兒還生出個冤家來了,

養她這麼大,沒想到她這麼怨我和她爹。」


 


堂姐也擋在我身前:「嬸嬸多慮,晗兒一向聽話,不是有心頂撞你們,我去和她說說。」


 


她拉著我離開正廳,我回頭去看。


 


娘的眼淚掛在臉上,瞪著我,責怪我的不懂事。


 


我收回目光,嘆了口氣。


 


不是他們使眼色讓我說話的嗎?


 


說了他們又不樂意。


 


堂姐把我拉到她的閨房,香氣馥鬱。


 


她握著我的手,悄聲對我說:「別聽叔叔嬸嬸瞎說,退婚有別的辦法,不用你替嫁。」


 


我搖頭:「我真的願意。」


 


堂姐詫異地看著我:「你可知道林家敗落後,家裡就隻有兩個僕人,還要伺候林之蘊和他爹娘,嫁過去可得受苦。」


 


她摸了摸我的頭:「可不興賭氣做傻事啊。


 


我依舊搖頭:「沒有賭氣,一來大伯將要晉升,不能傳出這個嫌貧愛富毀約的名聲讓人抓到把柄,二來……」


 


我正色皺緊了眉:「二來,他來京科考,萬一及第呢?不至於將關系弄得難看。三來,我們小時和林之蘊一起玩過一段時間,他脾氣很好,林伯父伯母性情都溫良,我說什麼都不至於被打S。」


 


堂姐欲言又止,擰了擰我的臉頰:「你就不能管管你這張嘴?」


 


我垂下眼睛:「這更是了,我不能嫁給規矩多的高門大戶,縱使不被打S,得罪人後的那些陰私手段防不勝防,步步都得小心謹慎。」


 


京城內都說洛家兩位嫡小姐,一個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一個木訥無趣活似啞巴。


 


誇堂姐的是對的,但是關於我的部分不實。


 


我不是木訥,

而是不能開口。


 


因為我不愛說假話,沉默尚能展現溫順,但開口就像渾身長滿了刺,容易得罪人。


 


2


 


我第一個得罪的人就是我爹。


 


年紀小不懂事,別人說什麼我都當真。


 


記得爹又納了一房小妾後,娘恨恨對我說:「便是新鮮的狗屎他都喜歡,怎麼你這麼沒出息,討不到你爹一點的歡心。」


 


娘用食指戳我的額頭,把我戳得東倒西歪。


 


為了有出息,我摻了狗屎拌飯。


 


新鮮的太臭,我捂著鼻子隻挖了一點摻和進菜裡,不明白爹為什麼會吃這種東西。


 


爹沒拒絕,每樣菜都吃了一點,還抱起我誇我貼心。


 


我若有所思,連著給他送了七天飯菜、點心,無一落下那份新鮮的。


 


爹終於回了娘的臥房,誇她把我教得很好。


 


娘疑惑地問我做了什麼。


 


我如實說:「我給爹送了他愛吃的新鮮狗屎,每一道菜都加了一些提味,爹很喜歡。」


 


爹差點把我的皮揭下來。


 


娘阻攔著我爹,又是生氣,又是想笑,臉一度抽搐。


 


爹覺得是娘教壞了我,在小妾那裡待得時間更長。


 


娘便惱怒上了我,不願意見我。


 


我被丫鬟奶母照顧了很長時間。


 


偶爾見一見爹娘,他們隻覺得我哪哪都不討喜。


 


他們便讓我閉嘴,老實呆著,說若我出去惹了事被打S,他們可不會救我。


 


長年來隨堂姐赴宴,我都是沉默的鋸嘴葫蘆。


 


堂姐光彩動人,我黯淡無光。


 


爹娘就更加厭煩我,一邊怕我在外面丟人,一邊又眼饞堂姐這樣的好閨女。


 


我從堂姐那兒回院子,

爹娘果然雙雙冷臉在等我。


 


見我,爹便怒斥:「跪下!」


 


我沒有聽話,立在門檻外,和他們保持距離。


 


「爹,我做錯什麼了?」


 


爹氣得撫心口,娘連忙去給他順氣,偏頭斥責我:「你今日答應婚事便答應,何故那樣埋怨爹娘?這些年我和你爹有一點虧待你的吃穿沒有?你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們沒臉?」


 


我了然地點頭:「我也沒有說你們虧待我吃穿,至於你們窩囊,你們諂媚,你們偏心眼,這三個哪個是假的?」


 


3


 


爹大怒,臉漲紅,抄起手邊的茶盞向我砸過來。


 


我早有防備,這個距離茶盞裡的水潑不到我,我也能躲開茶盞。


 


「京城眾人誰不知道大小洛大人,我大伯剛正有為,而小洛大人本事不大,但擅鑽營,尤其抱緊了自家兄長的大腿,

至今不願意另闢府邸,生怕兄長和你生分。」


 


娘揮動她的手:「快別說了,你想氣S你爹嗎?」


 


我已經如他們所願,當了啞巴好多年。


 


現在連婚事都定下了,我再不說,他們就沒機會聽了。


 


「還有娘,身為主母,卻無嫡子,將庶子記在名下,卻不能教養,小妾哭兩聲,爹就把庶子送回了小妾那裡,而娘雖怒雖怨但不敢言,因母家勢微,唯唯諾諾,妾都能爬到你的頭上。」


 


娘愣了愣,眼淚順滑地流淌下來。


 


爹一副愛妻心切的模樣,怒斥我:「孽障,你想氣S你娘嗎?」


 


我意猶未盡,還有他們偏心的事沒說。


 


但見他們兩個都火冒三丈,再說下去恐他們狗急跳牆。


 


利落地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女兒狂妄,這就去佛堂隨祖母念經。」


 


不待他們說話,

我爬起來迅速離開小院。


 


我的貼身丫鬟氣喘籲籲地邊跟著我邊說:「小姐,你何故惹怒老爺夫人,日子不過了?」


 


再不惹他們就沒機會了。


 


「大伯勢必會讓我去嫁林之蘊,他對我心中有愧,但凡我捅出的簍子不是大事,他都能給我兜著。爹娘一心順著大伯,在我嫁給林之蘊前,就是把房頂掀了,他們也不會對我如何。」


 


我到了佛堂,祖母把我叫去她身邊,親熱地拉住我的手,褪了她腕上的镯子給我:「晗兒,你有什麼想要的,就和祖母說,好丫頭。」


 


一個培養好的嫡女去嫁落魄人家,還是一個不起眼的孫女去嫁,差別很大。


 


我過去沒少來陪祖母念經,但是我太平庸,頻繁相見也沒有美名遠揚的大孫女好。


 


大概也是我生性不討喜吧。


 


這是她第一次送我好東西。


 


我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嘴角抿出一點笑,想說我已經很滿足了。


 


張口卻是:「祖母,镯子要成雙成對才好。」


 


我閉上嘴,又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祖母靜了一會兒,把她另一個腕上的镯子也給了我。


 


眼中的熱切淡了幾分。


 


家中長輩都是這樣,教我認清自己的位置,凡事不要有失分寸。


 


我多要一個镯子,這是貪心,不應縱容。


 


但眼下家裡需要我。


 


三日後我和林之蘊的親事定下。


 


他來京科考,定下親事後,婉拒大伯的留住。


 


他將要離開的時候,我躲在一處偷偷看他。


 


他似有所感,目光掃向我,微微挑眉。


 


和他對上視線,我也不畏懼,定定與他對視。


 


眼神能透露許多信息。


 


我想要看出林之蘊對這門臨時換新娘的婚約有什麼看法。


 


而他的眸子探究,他也在打量我。


 


堂姐在我耳邊小聲嘟囔:「長得倒好看,配得上你。身上衣料一般,你嫁過去恐怕吃不好穿不好,等會兒你和我上街去,多買些新的布匹衣裳。」


 


她拉著我悄悄走掉,從後門離開。


 


馬車上堂姐愛憐地看著我:「攤上叔嬸那樣的爹娘,又要嫁給一個破落戶,小妹,你的命怎麼那麼苦。」


 


而我腦子裡閃現林之蘊鼓鼓的胸膛,對堂姐脫口而出:「不苦,我夠吃了。」


 


4


 


我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之後,低頭掩飾自己的心虛。


 


要是讓堂姐察覺到我又偷看不入流的話本,可得被她嘮叨S。


 


爹娘不管我之後,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

都是堂姐管教。


 


那時我做事太沒有章法,從狗屎一事上就可窺見一斑。


 


堂姐曾怒斥我是個野蠻的猢狲,誓要教猢狲做人。


 


我便做人做到現在。


 


堂姐沒有發覺什麼,反倒是誤解了我的意思,心疼得不行:「有口吃的你就滿足了,也不嫌自己委屈。」


 


我悄悄松了口氣,不再說話。


 


逛完布莊又去了玉器店、首飾店。


 


堂姐實在逛累了,帶我去酒樓吃飯。


 


這時日頭西斜,有許多學子在此一聚。


 


我與堂姐挑了一個靠窗的桌子。


 


隔間高談闊論,言談間少不得對聖上與高官的吹捧。


 


有人提到了大伯,大伯此次是科舉考官,他們談論大伯過往的文章,不知這次會出什麼樣的題。


 


有人提到一個人名,

半是戲謔地開口:「林兄,你將是洛府的乘龍快婿,洛大人就沒透露些什麼給你?」


 


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事兒,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大伯與林之蘊都會有影響。


 


堂姐的臉色凝重起來,她對我說:「晗兒,這頓飯先不吃了,咱們回家。」


 


我摸了摸手上的镯子,面露焦急:「祖母給我的镯子掉了,我得找找,姐姐先自己回去,我隨後就到。」


 


堂姐等不得,便先行離開。


 


我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镯子,套回自己的手腕上。


 


掉地上也是掉,我沒說假話。


 


5


 


學子中有人轉移話題,那廝偏偏又扯回來,有人便推波助瀾,等著看林之蘊的反應。


 


林之蘊淡淡看了那人一眼,說:「洛大人是聖人指派,秦兄是在質疑聖人的決定?」


 


那位秦兄一下面如土色。


 


其餘人紛紛遠離他,將他一人顯露出來,劃清界限。


 


我多看林之蘊幾眼,他敏銳得很,向我投來視線。


 


秦兄還在嘴硬:「聖人自然英明,我隻是怕有些人媚上欺下也未可知。」


 


我眯了眯眼,腦海中思索這人的身份,蒙上面紗,抬手鼓掌,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看著秦兄,滿目欽佩:「說得在理。」


 


林之蘊微微眯眼,不動聲色。


 


秦兄長得人模狗樣,對我淺笑:「在下不過是見不慣不平事。」


 


我向他們走過去,身後的下人跟在我身後。


 


「公子何必謙虛,洛大人與林之蘊有這層關系在,難免被人詬病,你隻是說出來而已。」


 


我在他身旁停下:「沒想到世間還有如此……」


 


誇他太難了。


 


我應該聽堂姐的話多讀點有用的書。


 


我的腦子裡飛快想著替代詞:「如此……」


 


有人說:「不畏強權。」


 


我學了他的:「如此不畏強權之人。」


 


姓秦的嘴角上翹,盡量做出謙遜的模樣:「姑娘謬贊,維護正義,吾輩有責。」


 


我向後伸手,下人送來一杯茶:「我以茶代酒,敬這位秦公子一杯。」


 


他面向我,直接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喝得太急,臉上泛起紅暈。


 


「多謝姑娘。」


 


我笑盈盈地捧他:「不知秦公子還有何高見,我常年養在深閨,許多都不懂,難得出來一趟,秦公子可願與我說說?」


 


他無不應下:「姑娘想聽什麼?」


 


我佯裝思索:「就說一下洛大人吧。


 


他輕笑:「有兩位洛大人出名,姑娘想聽哪一個?」


 


「都講可好?」


 


他輕咳,便侃侃而談:「那兩位洛大人是親兄弟,大洛大人為禮部侍郎,小洛大人為屯田司郎中,近年來仕途平順,還有高升的跡象,就是……」


 


「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