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眨著眼追問。


 


他對上我的目光,莫名吞咽了一下,才接著說:「雖是風光,但名不副實。」


 


有其他書生阻止:「秦宣,慎言。」


 


秦宣掃了那人一眼,接著壓低聲音,辛辣點評:「實為朝廷蛀蟲,屍位素餐,尤其那小洛大人,更是酒囊飯袋。」


 


我笑了笑:「那秦公子眼中,誰是好官榜樣?」


 


「那自然是秦枳秦大人,我叔父,高風亮節,令人欽佩。」


 


我做出了然的樣子。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點期待:「在下與姑娘甚是投緣,冒昧詢問姑娘芳名?」


 


我頓了頓,看了林之蘊一眼,對秦宣說:「我姓洛。」


 


秦宣面色一僵。


 


林之蘊添了一句:「就是秦兄方才所提的,我將去做乘龍快婿的洛府的洛。」


 


6


 


秦宣反應速度不慢,

立刻高聲:「你們詐我?」


 


我眨眼:「我並未說什麼,都是你自己說的啊。」


 


秦宣的臉更紅,眼中淨是被戲耍的怒火。


 


我向後退,下人擋在我身前。


 


「秦公子緣何惱了?方才說的難道不是真心話?」


 


他一哽,硬著頭皮說:「自然不是假話。」


 


「那更好了,」我吩咐下人,「不過私下發言作用甚微,請秦公子去府上一敘,面刺他們之過。」


 


下人去請他。


 


秦宣掙脫:「你們誰敢?我是秦枳的侄子!」


 


「知道,高風亮節的秦大人是你的叔父,未有功名便敢直言朝臣不足,膽識過人,虎叔父無犬侄子。」


 


林之蘊嘴角微翹。


 


秦宣掙扎的動作頓住,臉色更白。


 


他要是應承下來,便是表明秦枳對洛家有意見。


 


雖然龃龉都心知肚明,可是放到明面上就不好看了。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難道你對我家兩位洛大人都沒意見?」


 


秦宣滿臉屈辱,恨恨點頭:「是在下失言。」


 


我也點頭:「並非心直口快的直言直語,那你在此煽風點火,是何居心?」


 


秦宣嘴唇微張,成了啞巴。


 


林之蘊不知何時走到我的身側:「還有第三種可能。」


 


我看向他。


 


他一本正經地說:「秦兄忮忌我有好嶽家,愛而不得,心有不快,才一時失態。」


 


我驚訝:「秦大人還不足以讓秦公子滿意嗎?難道他身在秦家,心系洛府?」


 


林之蘊為難:「這……隻有秦兄自己知道了。


 


我疑惑地望著他:「你也想做我家的女婿?」


 


秦宣漲紅臉,憤憤離開。


 


其餘學子看了一出好戲,也相繼告辭。


 


馬車被堂姐乘走。


 


林之蘊送了我一段路,他看樣子心情很好:


 


「你跟傳聞中的很不一樣。」


 


我又裝起啞巴。


 


方才是情急,讓秦宣宣揚了那些話,汙蔑大伯暗箱操作,對整個洛家都不利。


 


在謠言盛起前掐滅最好。


 


見我不回答,林之蘊看向我,眼睛亮晶晶:「我不如秦宣?」


 


我目露疑惑。


 


「你對他絞盡腦汁說那許多話,對我就說不出什麼。」


 


能說什麼?


 


我沉默一會兒,說:「你牙上有茶葉。」


 


他上揚的唇角逐漸抿平。


 


令人感到安全的氣氛,我悄悄吐出了一口氣。


 


7


 


林之蘊將我送到洛府門前,沒有進去。


 


我經過正廳時被堂姐攔住,她抓著我的胳膊:「怎麼是林之蘊送你回來的?我叫車夫回去接你了。」


 


「和馬車錯過了,沒瞧見。大伯呢?」


 


堂姐答:「聽我說了酒樓的事後,爹爹就入宮了,你別擔心。」


 


我點了點頭。


 


她話又一轉:「這一路你和林之蘊都說什麼了?可還相處得來?」


 


後面一路都沒人說話。


 


我實話實說:「我說他牙上有茶葉。」


 


堂姐一愣,隨後閉上眼睛:「晗兒,武師傅告假,你一人也不要疏於練習。」


 


我知道的。


 


爹娘不管我,奶母管不住我,堂姐怕我被人打S,

很早之前就給我請了武師傅,教我習武。


 


起碼在挨打的時候不是純挨打。


 


後來我在外啞巴得很徹底,至今無人領略到我的功夫。


 


大伯與爹爹一同回家,他們在飯桌上落座,神情放松。


 


爹爹屢次贊許地看向堂姐,親手給堂姐夾了菜:「多虧昭昭,處事周到。給我們洛府增光。」


 


堂姐謝了爹爹的菜:「應當的,我身為洛家的女兒,自當為洛家考慮。」


 


爹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昭昭不必謙虛,你在酒樓的作為,外頭學子盛贊,已經傳遍街頭巷尾,誰不知道我們洛府有一個不輸男兒的小姐。」


 


堂姐眼中泛起迷茫:「二叔,我並未在酒樓做什麼,聽到他們所談便回家告知爹爹了,外頭贊我什麼?」


 


爹微微愣住,目光掃了我一眼,笑得有些牽強:「昭昭還自謙,

能阻止秦家人敗壞洛府名聲,除了你,洛家還有第二個這樣能耐的小姐嗎?」


 


我在酒樓是隻說了我姓洛,能傳出美名的洛家小姐,自然而然想到堂姐。


 


堂姐看向我,若有所思:「二叔,此事不是我做的,我沒有與那些學子說過一句話,他們贊美的應當是晗兒,她當時因找镯子,留在那裡許久。」


 


她扯了扯我的衣袖,好奇地問:「晗兒,你都對他們說什麼了?」


 


我剛放下筷子,便聽到一聲笑。


 


「昭昭快別取笑晗兒了。」


 


我與堂姐都怔了一下,看向我娘。


 


她用帕子掩唇笑:「知道你們姐妹關系好,昭昭你把功勞推到晗兒頭上,但這事兒說出去,沒人信,反倒是讓人覺得晗兒搶功,那才丟人現眼。」


 


堂姐皺緊眉,臉上浮現一抹慍色:「嬸嬸才是說笑,

我……」


 


我按下堂姐的手,沒讓她辯解。


 


她看向我,抿緊唇。


 


我說:「爹娘對自己都有清晰的認識。」


 


爹一聽我說話,就掛了臉:「你這是何意?」


 


我笑笑:「爹娘都沒出息,又怎麼教養得出有出息的女兒?我便如一面鏡子,時時刻刻反映出爹娘的樣子,爹娘都夾著尾巴做人,我哪有本事抬頭挺胸出風頭?」


 


8


 


爹立刻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反了你洛晗,你這是對爹娘說話的態度嗎?」


 


我反問:「爹想要我什麼樣的態度?恭敬的?卑下的?誠惶誠恐地回報你們的養育之恩?」


 


爹的胸膛重重起伏,娘又開始落淚:「我真後悔生了你這個女兒!」


 


但現在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了。


 


小時候努力學乖,生怕爹娘真的不喜歡我。


 


現在我認清了,喜歡一個不喜歡的人真的很難。


 


我現在就很不喜歡他們。


 


「娘,別說是你,我也後悔,後悔沒從大娘肚子裡爬出來,要是我成了大伯和大娘的女兒,你們一定就會喜歡我了。」


 


娘的哭聲頓了一會兒,隨即哭得更加傷心:「晗兒,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戳爹娘的心窩子。」


 


爹要來揍我。


 


被大伯攔住。


 


場面一團亂麻。


 


大伯頭都大了,重重開口:「好了!都給我住口!」


 


爹停下動作,娘也變成了輕輕的抽泣。


 


大伯看向我:「晗兒,酒樓的事你處理得很好,可有什麼想要的獎勵?」


 


爹急忙開口:「大哥,你別信她,她這是在搶昭昭的功勞。


 


堂姐不解:「二叔,還要人說幾遍?不是我做的,你就不能相信晗兒嗎?」


 


爹氣急反笑:「相信她?她能做出什麼好事?不丟人就是好的了,昭昭你別老是慣著她。」


 


他一向厭煩的女兒怎麼能做出好事?


 


門房顫顫巍巍進來:「老爺,二老爺,林公子讓小的遞樣東西給二小姐。」


 


大伯揮了揮手。


 


門房雙手捧了一本書給我:「二小姐,林公子說,今日要是沒有你,他的名聲恐怕就要遭殃,多謝你的解圍。」


 


我接過書,看了眼封面:「他走了嗎?」


 


門房點頭:「是,林公子說,今天太晚了,就不進來叨擾了。」


 


門房下去後。


 


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無人關注,他自己開了口:「你這丫頭,做了好事也不說,

鬧得這樣難看你就高興了?」


 


誰都聽得出來他是強詞奪理。


 


沒有人接他的話,顯得他的強撐越發可笑。


 


我對大伯說:「我回去看書了,你們吃吧。」


 


隻要等林之蘊科考完,我就可以離開這裡,告別這種見鬼的日子。


 


10


 


林之蘊送來的書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是哪吒鬧海。


 


小時候的讀物,我今晚重溫,翻完了這本書。


 


第二天,爹娘送了一些東西到我院子裡,當作補償。


 


娘親自煲湯給我送來,慈愛地對我說:「你小時候最愛喝娘煲的湯了,趁你出嫁前,多喝幾次。」


 


我攪弄著湯碗,沒什麼精神:「沒有愛喝,隻不過是喝得少,稀奇。」


 


娘的臉色一僵,眼眶隱隱紅了起來。


 


她怎麼這麼多眼淚?


 


我不像她,我早就不愛哭了。


 


「娘知道你怨我和你爹偏心,但是爹娘都有苦衷啊。」


 


又來了,我的耳朵都要生繭。


 


「你爹到現在還是五品,京城裡,隨便來個人都能砸S你爹,你大伯已經三品,得聖人喜歡,咱們仰靠著你大伯過日子,所以才對你堂姐更好,不是爹娘真的不喜歡你,是為了咱一家考慮。」


 


他們偏心事做盡,卻又不想我真的和他們離心,覺得偶爾的幾句軟話,一碗破湯,就能讓我心疼理解他們。


 


我放下湯匙,在碗裡發出叮當一聲。


 


我看向娘,她的眼光閃爍,下意識避開我的視線。


 


「娘,你說你和爹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們全家好,這個家把我算進去了嗎?」


 


娘蹙眉:「你這孩子,又說胡話,怎麼可能不算你?」


 


我面無表情地細數:「算我嗎?

你們說著為我好,可我從小的生辰都是草草度過,你們說小孩子的生辰不值得鋪張浪費,為洛家省錢,而堂姐的生辰宴,你們都盡力操辦,宴請無數。」


 


「吃穿用度,我都低堂姐一級,你們說我不爭氣,不值當用那些好的,不如多給堂姐添置一些,還能在大伯那裡賣個好。」


 


「我生病了,你們都是叫大夫和丫鬟照看,堂姐有些咳嗽,你早晚都過去關照,恨不得替了大娘,親自照料。」


 


「乃至如今我的婚事,也是被你們推出去,撿了堂姐不要的。」


 


我越說,娘的臉色越差。


 


我嘆了口氣,誠心發問:「娘,你說你們是為了我們一家好,可從我出生長到如今,到我的婚嫁,我得到了什麼好?」


 


眼見娘就要氣急敗壞,我在她開口前說:「事實就是,你們不在意我這個女兒,又裝模作樣,

不覺得虛偽又可笑?」


 


「你這丫頭,日子還是太好過了,還有心思埋怨爹娘這些,你就不能看長遠一點,日後你大伯會……」


 


「我知道。」


 


我打斷她,輕笑:「所以,我會自己向大伯示好,你們,別想再通過苛待我來得到任何好處。」


 


10


 


爹娘都是勢利的人,他們養出了品格低劣的我。


 


小的時候,他們叫我少說話少做事,多跟著堂姐學。


 


我忮忌堂姐,很長時間故意和她作對。


 


她讓我讀書,我把下流話本子塞進她的書堆裡,看她被臊得面紅耳赤。


 


她讓我老實一點,我就喜歡爬樹,把樹上結的果子往下扔,砸了好多人的頭。


 


她讓我別再胡鬧,我鑽進她的床底,在夜裡扮鬼嚇她。


 


結果往往是我被爹娘懲罰,

打手板、關祠堂、挨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