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堂姐已然離開。


 


我收回心神:「婚約到我身上,你就答應了?」


 


林之蘊點頭,斟酌著開口:「我的印象中,你是高高在樹上扔果子的精怪,天不怕地不怕,若是成為傳聞中那樣灰蒙蒙的塵埃,要麼是遭逢巨變,要麼……是受了不少委屈。」


 


我愣住,大腦在頃刻間空白。


 


「婚約的對象被換成我,你不覺得羞辱?出於憐憫答應這場婚約,你不後悔?」


 


一般人都會這麼認為,所以我一直在觀察林之蘊對我的反應。


 


「我對你也並非隻有憐憫。」


 


我錯愕地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我記憶中的你古靈精怪,是個令人頭疼的小妹妹,扎著雙丫髻,摘桃打狗,沒有你不敢做的,像個小哪吒。本性如此,怎會變成一個啞巴?洛伯父提起你時,

我心道可惜,擔憂我拒絕婚事之後,你的處境會變得更難,那時我對你確實沒有其他情分……但酒樓相見之後,這場婚約,我開始期待。」


 


林之蘊笑盈盈的,不像是說假話:「你嘛,還是適合上天下海,小時候直來直去,現在長大了,倒會多繞幾個彎子讓人鑽了。」


 


我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不知道說什麼。


 


林之蘊比那些惡意要難應付。


 


14


 


堂姐和大伯大吵一架。


 


她頭一次被大伯罰,關了一個月的禁閉。


 


我去給堂姐送飯菜,進了她的房間,她的眼睛紅腫著,人還在不停地抽噎。


 


我將飯菜放到桌上,她擦擦眼淚,坐到我身邊:「是我和我爹對不起你。」


 


我的手一頓:「啊?」


 


堂姐握緊手:「本來爹順勢退婚就好,

可他卻什麼都沒說,瞞著我們,把你推了出去。」


 


她咬牙:「說著是顧念同僚情誼,實際上他就是想留條後路,不把事做絕,好讓他一路平順。」


 


我往她碗裡夾菜:「沒事的,姐姐,林之蘊挺好。」


 


她恨鐵不成鋼:「你糊塗啊,晗兒,林之蘊人不錯隻能算你運氣好,但若來人人品低下,你以為這場婚約就不會存在了嗎?」


 


堂姐替我打抱不平。


 


我心裡沒什麼波瀾。


 


因為我從小就知道我爹是個爛的,大伯也這個樣子,隻讓我覺得,他們不愧是兄弟。


 


我勸她吃飯:「現在婚事已經定下,幸而林之蘊是個好的。姐姐,你現在不應該還想著我的事,而是你自己。」


 


堂姐自嘲:「我知道,自小我就知道,爹心裡隻有整個洛家,男孩兒要厲害,女孩兒也要出眾,

他的孩子都要對洛家有用。我也如他所言那樣,掙出名聲,好得以高嫁。但是我沒想到,原本可以避開的,你原本可以不嫁給林之蘊,尋一個門當戶對的好夫家,可以少吃許多苦。」


 


大伯慣常溫和待人,比我爹會偽裝,堂姐沒有看透她爹。


 


在大伯眼中,洛家是利益首位,而不是某個人。


 


我把飯塞到她的嘴裡:「吃不吃苦說不準的,但現在你要多吃點飯,姐姐,你可不能垮了,家裡隻有你疼我,萬一以後林之蘊人不行,還得你給我撐腰。」


 


堂姐鼓著嘴,慢慢咀嚼,眼神逐漸堅定。


 


不知道她做了什麼決定,但我知道洛昭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打垮的人。


 


她在房中修身養性,重整旗鼓,我大多時間在佛堂。


 


娘來找過我許多次,我有時候見,有時候不見。


 


這樣疏離的態度反倒讓她對我更加上心。


 


有時一天要來佛堂兩三趟,關照我穿衣吃飯。


 


我不免又對她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娘,我要是你,我就不把時間浪費在快要嫁出去的女兒身上。」


 


在她錯愕的目光下,我給她分析:「你想呀,之前我在我們二房是最底下的那個,不單是你和爹,就是那個妾生的弟弟都可以對我胡言亂語,但是我就要離開這兒了,那爹他們的怨氣發泄口會變成誰?定然是他們最看不起的那個人。」


 


娘的手些微顫抖。


 


我視而不見:「所以,如果我是娘,就盡快去拉攏爹看好的庶子。」


 


她慍怒:「胡鬧!我怎麼可能去討好一個庶子!」


 


我嘆了口氣:「丟人是丟人,但誰讓爹最喜歡那個姨娘呢,即便是妾,也比娘風光。」


 


娘氣得面皮抽動。


 


石頭沒有落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疼。


 


這些年,她但凡能支起一點腰板,對我有一點心疼,我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心腸冷硬。


 


15


 


等到會試放榜,我一早就在家中等著。


 


晌午喜訊傳來,林之蘊榜上有名。


 


他順利進入殿試,聖人欽點探花。


 


大伯大喜,連說三個好,命人好生準備我與林之蘊的婚事。


 


爹開始關照我。


 


在他又一次追憶我的兒時生活時,我打斷他的話:「爹不用擔心,我時刻記得大伯大娘對我的照顧,出嫁之後,也不會與大伯生分。」


 


爹的神情一滯:「你隻記得你大伯,忘了這場婚事是爹給你要來的了?」


 


我輕笑:「最終不是大伯點頭同意的麼,我知道,咱們一家都得仰賴大伯。」


 


爹壓抑怒氣,拂袖離開。


 


我佯做不解,

在晚飯時同大伯說,不知為何爹不高興我記得大伯的恩情。


 


大伯輕飄飄睨了爹一眼,爹冒出冷汗,直言否認。


 


我應下爹推來的黑鍋,別人信不信他另說。


 


我把洛家人的心思攪和了一遍,臨出嫁前,不忘把爹寵愛的庶子揍了一頓。


 


比我高一個頭,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姨娘去爹那裡告狀,我娘恰好也在。


 


我到那兒時,娘又在垂淚。


 


小妾在爹懷中哭訴。


 


「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爹不留情面地斥責娘。


 


娘淚眼望著我,我神色如常地和她對視。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沒有再像往常那樣順著爹責怪我,而是說:


 


「女兒是我一個人生下來的?錯都在我?你是她親爹,你教過她什麼?

隻顧著你那心肝兒庶子,寵到如今還不是沒有半點本事,文不成武不就,姑娘都能把他打趴下,也有臉告狀!」


 


爹吹胡子瞪眼,姨娘哭著說:「夫人,我兒哪敢對小姐還手,隻能受著啊。」


 


娘擦掉眼淚冷笑:「這話說出來可不可笑,你兒何曾善待過他姐姐?那個髒心爛肺的東西搶了多少晗兒的東西,打了又如何,打S也活該。」


 


姨娘哭天搶地,爹抬手要打娘。


 


娘不退半步,滿臉魚S網破:「夫君,你要為了一個妾室打你的正妻嗎?」


 


竟真的震住了我爹。


 


原來她也能站起來。


 


以後家裡有的熱鬧。


 


待到成婚那日,娘哭成淚人,為我送嫁,嫁妝添了又添,終於想起了她是我娘。


 


林之蘊在京中置辦了一個宅子,並不大,接來了他爹娘,

一場婚事結束,他爹娘沒有久住就離開了。


 


家中除我和他外,隻有幾個僕人,日子簡單,卻很順心。


 


他入翰林,下值之後常給我帶些零嘴吃食,休沐時,親手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棗樹。


 


「以後我們有了孩兒,夫人可以教孩子爬樹,給咱們摘最甜的果子。」


 


他的手上和衣襟上都沾了泥,我拿著手帕給他擦拭,聽他說:


 


「還有嶽丈……」


 


我這時抬眼:「我爹也要爬樹嗎?」


 


「你都在想什麼?」


 


林之蘊閉上眼,捏了捏鼻梁:「我是說,近來嶽丈與嶽母不和的消息廣為流傳,許多折子參嶽丈寵妾滅妻,連帶著翻出來他以前的暗箱操作,大伯沒保嶽丈,今天他已被革職。」


 


我由心笑出來:「參他的人真是積大德了,

聖上英明。」


 


林之蘊失笑,拿過我手裡的帕子自己擦:「你可要回洛家看一看嶽丈?」


 


我想了想,果斷搖頭:「私底下笑就行了,你可離他遠點,小心被他沾上,難甩。」


 


16


 


我的想法沒錯。


 


爹在發現大伯不管他之後,他想起自己在翰林的女婿。


 


想讓林之蘊在大學士面前替他美言,大學士在聖人近處遊走,我爹還想東山再起。


 


林之蘊不便直接駁了我爹的面子,我回了趟洛家,單獨找我爹。


 


爹待我殷切得很:「可是賢婿讓你帶來好消息?」


 


在他希冀的目光下,我毫不留情地說:「爹,你知道你如今的名聲有多差嗎?讓林之蘊現在給你求情,是想咱家裡再多一個被革職的嗎?」


 


他的眼神驟然深沉。


 


我絲毫不懼:「爹在官場的時間比林之蘊長多了,

還能不知那種地方是見人下菜碟?你讓一個剛入官場的人替你說什麼?」


 


他的臉上掛不住:「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麼?獨木難支,有我在場中,還可以與林之蘊相互扶持。」


 


我嗤笑:「你能爬上五品都是靠的大伯,這麼些年,爹還沒想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你!」


 


在他暴怒前,我飛快地說:「當今聖人敬重皇後,你卻寵妾滅妻,已經讓聖人不喜。這時候你還急著往他眼前湊,不止不想要官位,還不想要腦袋了嗎?」


 


我冷哼:「而且,你以為懲罰隻有你一個人擔著了嗎?因你之故,大伯和林之蘊這些天都要謹慎小心,萬一再被抓到什麼錯處,洛家都因為你被連根拔了,你最喜歡的兒子也沒有機會入仕,都陪你熱熱鬧鬧下大獄,那樣你才舒坦?」


 


爹呼哧呼哧喘氣,卻一句話說不上來。


 


我平復了心緒,放柔語氣,誠懇地對他說:「爹,你上了年紀,可以承認自己是個庸才了。光耀門楣這種事交給別人,你啊,就安心在家思過,說不準日後林之蘊得了聖人青睞,他看見林之蘊想起你呢?」


 


我對他推心置腹:「找不找林之蘊,你都是他的嶽丈,萬一你給他的麻煩多了,他因煩你而把我休棄,我哭著回家,丟人不丟人?那咱家才真是得不償失。」


 


他雙眼慢慢失去神採,長長吐出一口氣,頃刻間被抽走精氣神,老了好多歲。


 


「我知道了。」


 


我笑:「爹就在家裡等好消息吧,隻是,在好消息到來之前,行事須得小心,凡事別與人爭執,忍一忍,不然,你是有罪之人,誰都不好救你,別給我們惹麻煩。」


 


留下呆滯的他,我起身離開。


 


他有生之年都聽不到他想要的好消息。


 


我要去找堂姐,跨出庭院,聽到有人喊我。


 


「晗兒。」


 


我回頭,看見我娘,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我收回視線,轉身就走,將這個庭院留給他們夫妻二人。


 


爹沒有官身,娘又挺直了腰杆,現在他們關起門來過日子,誰都不用讓著誰。


 


17


 


堂姐仍舊在出入宴會,美名在京城傳揚。


 


之後傳來堂姐與景陽候世子定親的消息。


 


在她出嫁前一晚,我回洛家,和她躺在一張床上睡覺。


 


「嫁給世子,你開心嗎?」


 


能攀上這門親,大伯少見地喜形於色。


 


堂姐輕聲應下:「嗯,侯夫人喜歡我,世子待我也不錯,晗兒,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在被子下抓住她的手:「姐姐,我問的是你開心不開心。


 


她笑了笑:「開心,當然開心,成為景陽候的兒媳,可以庇佑家人不說,爹爹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我會成為晗兒的靠山。」


 


我相信堂姐想做的都能做到,但聽她這麼說,我心中卻有些難過。


 


堂姐回握住我的手:「晗兒,你不用心疼我,我與你不一樣,你在家中過得艱難,我卻是實實在在享受到家中培養。而且,即便沒有爹爹,沒有你,嫁高門也是我的想法,這是我自己想要的。」


 


她對未來信心滿滿。


 


天沒亮,喜娘進來為堂姐淨面上妝。


 


我在屋內的一旁,看堂姐換上嫁衣,等世子來迎親。


 


陣仗很大,世子騎著高頭大馬,俊美瀟灑,他進門接過堂姐的手,臉上的笑意不似作假。


 


我聽說過他的美名,潔身自好,文武雙全,是一眾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堂姐在京城貴族子弟中,精挑細選選中他。


 


我目送結親隊伍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


 


林之蘊接我回家,見我興致缺缺,神神秘秘地從院子角落抱過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還嗚嗚地響。


 


「夫人,來看。」


 


我瞧過去,他把袖子挪開,露出一隻胖嘟嘟的黑色小狗。


 


我瞪大眼睛:「哪兒來的?」


 


「同僚家的大狗下崽,我挑了最胖的一隻,留給你在家作伴,你也有的屎撿。」


 


我接過狗後白了他一眼,多久前的事,現在還拿出來說。


 


「那你得小心吃的哪一口飯裡就加了料。」


 


他一臉失策。


 


我抱著小狗回屋,準備給它建個狗窩。


 


我能感覺到,林之蘊在慢慢讓我想起從前的我。


 


我喜歡這樣的日子。


 


沒有人在我耳畔念念有詞,讓我閉嘴,讓我出去,讓我乖一點。


 


這些咒語一日比一日地微弱,直到我再也聽不見。


 


我不用在家裡裝成不喜歡說話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看不見。


 


堂姐會給我寫信,邀我出門,和我說高門秘事。


 


林之蘊下值會給我帶好東西。


 


還有一條小狗跟著我,我去哪裡,它就去哪裡,調皮得很,特別喜歡在泥坑裡打滾,讓人頭疼。


 


我給它取了名字,叫珍珠。


 


等天氣晴朗,給珍珠洗澡,把它身上蒙著的泥灰都洗掉。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