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圈太子爺傅承軒來我的店裡洗紋身。


 


當他脫下外套,露出後腰上的紋身,助手小星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姐,你看到了嗎?那個紋身,居然和你名字一模一樣!」


 


「姐你那麼漂亮,氣質又好,要不是你們倆看起來完全不熟,我都要懷疑你們以前是不是一對了!」


 


我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撫上微凸的孕肚,淡淡回道:


 


「以前確實是一對。」


 


小星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瞬間睜得溜圓。


 


我沒看她,一邊用酒精棉擦拭操作臺,一邊用最平淡的語氣補充:


 


「他是我前夫,讓他來洗紋身的人,是我曾經的學生,也是他如今的未婚妻。」


 


「當年她偷了我準備拿去參賽的畫,署了自己的名。」


 


「我氣不過,

在網上掛了證據想討個公道,導致她被網暴了。」


 


「然後,我前夫就為了護著她,派人用錘子把我的手骨都敲碎了。」


 


小星一臉難以置信,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


 


「姐……你快別編故事忽悠我了,我剛才也就是隨口一說……」


 


我這才抬眼看向她,嘴角牽起一個笑。


 


「嗯,逗你的。」


 


「你先進去吧,馬上開始操作了。」


 


1


 


我整理好情緒,剛要進操作間,小星去而復返。


 


她蹭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為難:


 


「阮姐,那個客人說要店長親自洗,而且隻讓你一個人進去。」


 


我緩過神,


 


「沒事,我來吧。」


 


走進裡屋,

傅承軒端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淨白指節隨意劃動手機屏幕。


 


他開了免提,我聽見對面是道嬌嗔的女聲:


 


「你答應過我的,會把她的一切都清理幹淨!可那個紋身還在,我一想到......」


 


那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傅承軒耐心安撫:


 


「你看不順眼,洗掉就是了。」


 


「一個紋身而已,它在我身上多留一秒,我都嫌惡心。」


 


我推門的動靜惹得他抬眸,看清我的那刻,他的眉毛微不可察皺了下,銳利而審視的目光落在我孕肚上。


 


傅承軒收回視線,對著電話那頭道:


 


「乖,等我回去。」


 


掛斷電話。


 


他看向我,「傅家不會被一個孩子拿捏,不管你怎麼懷上的,打掉。」


 


他目光沉沉。


 


我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意識到他說什麼後,嗤笑出聲:


 


「這是我和丈夫的孩子,與你無關。」


 


「在與你分開後,我就結婚了。」


 


他指尖輕輕敲擊座椅,似乎思忖什麼。


 


我沒在意,推來儀器,照例掀開他後腰的布料,露出紋身。


 


時隔五月,再次看見紋身,忍不住心頭一顫。


 


一筆一畫,都是我親自設計。


 


當初他咬牙忍痛紋下,事後噙著笑,對待珍寶般將我護在懷裡:


 


「這樣,我們就永遠不分開了。」


 


我定了定神。


 


「會有點疼,忍耐下。」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面對一個最普通的客人。


 


狹小的操作間,激光儀發出規律般的「滴答」聲。


 


傅承軒的汗水開始滲出,

每一次激光脈衝帶來的疼痛,都讓他發出壓抑的悶哼聲。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筆也化作一片模糊、布滿血點的紅斑。


 


就像當錯誤的感情,得到了修正。


 


「後面還需要三次清洗。」我摘下護目鏡,「它會結痂、脫落,不必擔心。」


 


傅承軒踉跄著站起身,抬手遞來一張卡:


 


「不管誰的孩子,打掉吧。」


 


他頓了頓,「薇薇也懷孕了,若是讓她知曉,無端引起猜疑,情緒波動對胎兒不好。」


 


我謝絕了銀行卡,扯出一個笑:


 


「是不是在你眼中,我隻是個任你拿捏的玩意兒?」


 


傅承軒靜默兩秒。


 


輕嘆一口氣,


 


「周阮,我從未輕看你。」


 


我敷衍應了聲:「嗯。」


 


而後轉身離開,

生怕自己會像當初一般,如同歇斯底裡的瘋狗。


 


換來一個厭惡至極的眼神,和一句不鹹不淡的「鬧夠了?」


 


2


 


盯著傅承軒走出店。


 


我的手開始隱隱作痛,對著小星笑道:「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天空一道驚雷。


 


小星看我的目光頓時充滿敬佩:


 


「姐,你簡直是古希臘掌管天氣的神。」


 


我望著窗外,但笑不語。


 


夜色深濃彌漫,雨聲哗啦,玻璃窗上的水跡絲絲縷縷,變成了磅礴的水幕。


 


時間回到十三年前的雨天。


 


我的父親是傅家的保鏢。


 


傅承軒那時候才六歲,出門玩意外被仇家綁走。


 


是我的父親犧牲性命將人救了回來,臨S前,他唯一的要求是:


 


照顧好他的女兒。


 


於是我順理成章進入傅家。


 


我年紀尚小,隻聽說父親是因他而S,巨大的悲傷向我襲來,看見他便又哭又鬧:


 


「你還我爸爸,我討厭你!」


 


我獨自站在雨裡,聲音嘶啞。


 


雨水毫不留情將我澆透,寒意刺骨。


 


傅承軒不顧佣人阻攔,衝進雨中抱住我,身子顫抖著喃喃道:


 


「對不起,對不起......」


 


我們雙雙被淋感冒,暈了過去。


 


醒來後,傅承軒靠在我床邊,稚嫩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往後我定事事護你周全,不會讓你受委屈。」


 


從此,我成了傅家有名無實的二小姐。


 


傅承軒事事順著我,在我數次因為父親離世做噩夢時,他不眠不休徹夜守在我床邊。


 


那時候,

我剛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逐漸開始依賴他,將他看作一縷救贖。


 


為了能留住父親的樣子,我央求他給我找來繪畫老師,潛心練習繪畫,將我記憶中父親的模樣畫了出來。


 


也是在那時,老師發現我驚人的繪畫天賦。


 


於是十三歲時,我便前往海外藝術學院深造,十四歲被世界繪畫大師收為親傳弟子。


 


到十六歲那年,一副作品拍出八位數天價。


 


我成了眾人口中,橫空出世的天才少女,和傅承軒的合照卻被人扒了出來。


 


媒體的捕風捉影,網友的不明真相,讓我陷入了無數爭論中——


 


【小小年紀就勾搭太子爺,要不要臉?】


 


【一個狐媚子,也值得你們吹捧?】


 


【這女的看著就心機深沉,她獲得的那些獎,

指不定是睡了評委老師,拿身體換來的!】


 


【什麼天才少女,我看是個下賤的騷貨差不多。】


 


對一個女生最快的摧毀方式,就是造謠。


 


我沒來得及做什麼,網上的言論就被清理幹淨。


 


傅承軒罕見地在社交平臺發了東西:


 


【我視為天上月的女孩,豈是你們妄加評判的?】


 


這話一出。


 


再無人敢口出惡言。


 


造謠者紛紛收到了律師函。


 


彼時我還在倫敦上學,他買了張機票連夜飛過來,敲開了我的門,


 


「阮阮,千萬別為旁人費神。」


 


他長睫上還沾了些雪,神情專注又帶著關切。


 


我有片刻的怔然。


 


恍惚間,我從中讀懂了什麼。


 


但我不敢妄想,傅家太過龐大,

作為繼承人的傅承軒自會有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


 


「謝謝哥。」我收回思緒,衝他揚起一個笑。


 


傅承軒眼底的光一點點破滅,顫聲問:


 


「你叫我什麼?」


 


似乎有幾分不可置信。


 


「哥,」我深吸一口氣,「一會兒我要和朋友去上課了,就不招待你了。」


 


傅承軒欲言又止,終究是摸了摸我的頭。


 


啞聲道:


 


「那我回去了。」


 


年少的悸動,止於心照不宣中。


 


3


 


「阮姐。」小星發出一聲驚呼,瞪大眼睛盯著電腦屏幕,「這個女孩好像你!」


 


我的心突突跳動著,快步走上前。


 


在傅承軒被爆出來洗紋身的帖子下面,不知是誰傳出一張照片。


 


傅承軒將一個男生按在身下,

揮舞著拳頭,而我身穿高定禮服,頭戴王冠,上前勸阻。


 


小星撓了撓頭,試探著問我:


 


「阮姐,所以你和太子爺真的認識?」


 


我點點頭。


 


講述起了這張照片的來歷。


 


成人禮那天,我被一個男生告白了。


 


那男生也算是圈內知根知底的,傅承軒一把揪住對方衣領,語氣生硬:


 


「我的人,你有什麼資格染指?!」


 


兩人不分場合,較上了勁。


 


當晚,傅承軒跑來找我,他自顧自喝酒,沒兩杯把自己灌醉了。


 


醉了以後,他捧著我的臉,神色哀傷:


 


「阮阮,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倒在我懷裡,眼眸中映著我,


 


「我喜歡你啊。」


 


窗外的煙花照亮了他落寞的面容,

畫家對美的感知在這一刻放大。


 


鬼使神差地,我吻上了他姣好的唇瓣。


 


做完一切,我頓覺懊惱。


 


他第二日,便向父母提出要娶我,哪怕被打斷三根肋骨,他的父親痛斥他:「自甘墮落,一個大少爺娶什麼保鏢的女兒?!」


 


傅承軒依舊不改口,逼得傅家同意了這樁婚事。


 


也徹底讓我再無反悔的餘地。


 


我們結婚後,他待我如初。


 


無論大小場合,都想帶著我出席,自豪地介紹給旁人:


 


「這是我妻子,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


 


圈內都贊嘆:


 


太子爺是個炫妻狂魔。


 


「嘖嘖。」小星不解,帶著幾分惋惜,「那你們為什麼分開了?應該不是你剛才編的故事那樣吧?」


 


「太子爺對你情根深種,

而阮姐你如此有能力,那個三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撬動你們的感情。」


 


起初得知傅承軒出軌,我對此嗤之以鼻。


 


因為他愛慘了我,愛到將我的名字刻在身體上,愛到恨不得與我形影不離,甚至為了我參加各種畫作展、了解油畫。


 


陳薇薇就是那時出現的。


 


一個生活窘迫、努力上進的女學生。


 


我那時在海城舉辦了一個「涅槃」的展,傅承軒陪我一同前往。


 


展廳裡,有個姑娘拽住我的手,激動問道:


 


「你是周阮,對嗎?」


 


她雙眼放光,沒等我說話,她便喋喋不休開口,


 


「周小姐,你是我最崇拜的人,我仔細研究過你所有的畫作,從你十幾歲到現在的,真希望有天能成為你!」


 


隨後她眼神又黯淡下來,


 


「可惜我沒有你這樣的環境,

我家裡的條件,實在支撐不起我繼續學下去。」


 


我有些動容,便想著考考她的能力,若是不錯,可以暗地裡找人資助。


 


於是問她,


 


「可以說說你最欣賞西方美術史流派中的哪一派嗎?」


 


「我......」她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好了。」傅承軒難得打斷我,「阮阮,別為難人。」


 


我愣住,剛要解釋。


 


猛然瞧見他盯著陳薇薇,隱隱露出心疼。


 


兩人因此相識。


 


此後的某一天,傅承軒將陳薇薇帶回家和我商量:


 


「阮阮,你還記得薇薇嗎?」


 


「她家裡要把她賣出去換彩禮,已經不打算供她上學了,我想的是,把她接過來,你親自教教她。」


 


陳薇薇驚慌無措地攥緊衣角,咬著下唇。


 


「周小姐,能被你教導是我的榮幸。」


 


「一定會好好學習,求求你給我個機會。」


 


她當即跪在我腳邊,眼裡是祈求與渴望。


 


我同情她的遭遇,答應下來。


 


她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全心全意創作畫作。


 


傅承軒對外宣稱,她是我新收的弟子,一時風頭無兩。


 


每次忙完回家,我必定會手把手帶她。


 


看著她一點點進步,到獨立辦展,我感到無比安慰。


 


4


 


直到陳薇薇的一場展。


 


裡面出現幾幅我未公之於眾的作品,我瞬間氣血上湧。


 


第一個找到傅承軒,語氣質問:


 


「陳薇薇那些作品,是怎麼回事?」


 


因為這些畫作,我隻給他看過。


 


傅承軒先是一愣,

而後雲淡風輕道:


 


「是我給的,你作品那麼多,用得著計較這幾幅嗎?」


 


他有意將這件事輕輕揭過。


 


抱住我,語調沉穩,


 


「她說喜歡,我便送給她了,下次我會和她聊聊的。」


 


我不買賬,沉聲道:


 


「這是盜賊行為!」


 


隨後我通過官網等公眾平臺,發布了一則權威聲明。


 


陳薇薇被網暴了。


 


她發了條動態——


 


「你們是要逼S我嗎?我沒有周阮那樣的條件,我隻是個家境貧苦的普通人,努力有什麼錯?」


 


傅承軒動用了傅家公關,連夜刪除了對陳薇薇不友好的言論,包括我的聲明。


 


我不甘心,聯系了媒體,打算利用發布會對外澄清。


 


傅承軒徹底怒了,

他找上我,


 


「好了!」


 


「你還嫌事情鬧得不夠大嗎?」


 


「她因為你,都割腕自S了,你知不知道,手對於畫畫的來說有多重要!」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快不認識他了。


 


我絲毫不退縮,甚至放言要和陳薇薇做一模一樣的畫,就她偷走的那幾幅。


 


陳薇薇終於怕了,她找上傅承軒,


 


「沈先生,救救我,我不想名聲被毀。」


 


於是發布會那天,傅承軒帶人堵住我,他抬手招來幾個人,狠狠幾下用力錘在我的手骨上,我聽見骨骼斷裂的脆響。


 


傅承軒別開視線,不忍道:「你別怪我,阮阮。」


 


「你失去了手,依舊是傅太太,但薇薇她,已經不能再失去什麼了。」


 


我臉色煞白如紙,從喉嚨裡擠出痛苦的嗚咽聲,

疼痛近乎將我的理智湮沒。


 


「送我去醫院,求求你。」我身子顫抖,跪在地上。


 


傅承軒不為所動,「你再忍忍。」


 


陳薇薇怯懦地躲在傅承軒身後,朝我遞來挑釁的目光。


 


那是我最灰暗的一天。


 


一天之內,我失去了愛人和為之驕傲的事業。


 


5


 


「嗚嗚嗚。」小星臉頰流淌著淚,心疼地看向我。


 


「姐,我剛剛去搜你,發現怎麼也找不到。」


 


當年我和傅承軒鬧翻後。


 


他一怒之下,動用關系徹底清除了我和他的所有痕跡,不準任何人提起我。


 


我佯裝平靜,對著小星笑道:


 


「明天是清明,歇一天。」


 


清明時節雨紛紛。


 


我到墓園時,已經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那裡。


 


壓下心頭情緒,我走過去,沉默著將一束白菊放在父親墓前。


 


和傅承軒並排站了會兒。


 


走到墓園的門口時,他忽然拉住我。


 


我隻得強迫自己對上他的視線,禮貌地笑了笑:「有事?」


 


傅承軒目光定定落在我的小腹上,


 


「把孩子打掉,看在叔叔的面子上,你回來依舊是傅太太。」


 


他垂眸,嘴唇翕動,「薇薇因為當初的事,對你很愧疚,你若是回來,她的孩子生下來賠給你,她隻求每個星期見五次。」


 


他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語氣理所當然。


 


優渥的家境、尊貴的身份,讓他從不會低下頭,審視自己的過錯。


 


春雨攜風而來,讓人隻覺陣陣涼意。


 


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自分開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注視著他。


 


「傅承軒。」我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你覺得,我的人生,除了當你的傅太太,就沒別的選擇了嗎?」


 


「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有愛我的丈夫,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


 


傅承軒緊皺眉峰,抿緊唇線。


 


在我離開的剎那,他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動了下。


 


他盯著我的背影,冰冷的視線變得有些復雜難辨。


 


還有別的選擇?


 


心口纏上幾分躁鬱。


 


他終於意識到。


 


周阮變了。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並不好受。


 


6


 


在我的手拿不起畫筆後,見識到了傅承軒對陳薇薇的偏愛。


 


我無數次不顧形象地大發雷霆,在傅承軒面前哭鬧,讓他把人趕走。


 


他靜靜地看著我發瘋,揉著眉心:


 


「不要斤斤計較,薇薇沒想過取代你。」


 


或許正是那段時間的發瘋,讓傅承軒堅信:


 


我離不開他。


 


為了讓陳薇薇身敗名裂,我將她與傅承軒親昵的照片發給媒體。


 


告訴所有人,她勾搭有婦之夫。


 


傅承軒第一時間將她公之於眾:


 


「薇薇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畫家。」


 


「希望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誤導,多多關注她的作品。」


 


「我會成為她最堅實的港灣,讓她無後顧之憂地追求她的夢想。」


 


有了傅承軒的造勢,陳薇薇的熱度居高不下。


 


倒是我,網上關於我的黑料憑空出現,再加上我缺席的那場澄清發布會,輿論鋪天蓋地席卷我。


 


事後,陳薇薇將十瓶用空的潤滑液寄給我。


 


得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