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紀南洲,我再說最後一遍,你愛信不信。”


 


“我和你談戀愛,從來不是為了你的錢。”


 


“不然……”


 


後面的話,我咽了回去。


 


那些解釋,那些自辯,我已經說過太多次,早就膩了。


 


如果為了錢,我畢業就會在前途和他之間放棄他。


 


再不濟,我也會在知道紀家東山再起後。


 


假裝忘掉他的背叛和傷害,舔著臉求他和我在一起。


 


我起身拿起包,“這頓飯,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頓。”


 


“以後,你當你的紀家少爺,我過我的日子,我們再不相幹。


 


我剛走到包廂門口,身後突然響起酒杯摔碎的聲音。


 


“衛時安,你給我站住!”


 


紀南洲的聲音帶著暴怒。


 


“你是不是為了宋微塵?”


 


“那我就再大發慈悲告訴你一件事。”


 


他湊近我,語氣狠毒,卻帶著幾分得意。


 


“我查到了他預約安樂S的記錄。”


 


“一個連自己命都能輕易放棄的人,你還指望他什麼?”


 


7


 


我心裡一顫,逃也似的衝出酒店。


 


安樂S……


 


宋微塵,你到底還瞞了我些什麼?


 


我求了便利店老板很久,

他才勉為其難告訴我,宋微塵曾看病的醫院。


 


“後來他放棄了治療,說什麼都不治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惋惜。


 


“你也知道,這病最後都是遭罪,什麼治療都沒用,他不想拖累別人。”


 


老板沒有再說,他話中的意思,我卻聽懂了。


 


原來紀南洲說的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裡心神不寧,總覺得要出事。


 


快打烊時,玻璃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了門口。


 


是宋微塵。


 


手裡還拿著一束我喜歡的洋甘菊。


 


天快亮時,ICU 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走出來,對著我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病人情況很不好,

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


 


“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任何治療了,隨時都可能出現意外,你們…… 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宋微塵蒼白的臉。


 


恍惚間,我又想起高考拒絕他的表白。


 


我當時心裡是難受的,但我不後悔。


 


我家境不好,前途未卜,不能耽誤他的人生。


 


頂尖學府出來的學生,本該有光明的未來。


 


後來高中班主任偶然跟我提起他。


 


說他去了全國頂尖的公司,年紀輕輕就年薪百萬。


 


他本該沿著這條明亮的路走下去,安安穩穩過完一生。


 


可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命運要對他這麼殘忍?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頰,又怕驚擾了他。


 


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終隻是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直到第二天中午,宋微塵才醒過來。


 


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隻剩了然。


 


“時安,你都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


 


“我告訴你,你又要哭了,我不想你為我分心太多。”


 


我認真地看著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澀。


 


“哭不能改變現實。”


 


我憋了一整夜的話,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你是不是要去瑞士?”


 


我說得很委婉,

他愣了片刻,隨即輕輕點頭。


 


“月底的飛機。”


 


我知道,像他這樣有主見的人,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可我還是忍不住問他。


 


“那最後兩周……你能讓我多陪陪你嗎?”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我沒什麼不舍的。”


 


“是你的出現,讓我的人生出現了久違的晴天。”


 


“時安,你不要為我難受。”


 


“相反,是我要感謝你,因為你在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很開心。”


 


他語氣格外認真。


 


“比過去的每一天,

都要開心。”


 


宋微塵出院後。


 


我們去了曾經的中學。


 


班主任看到我們,笑得格外高興,忍不住打趣道。


 


“你們現在,是談戀愛了吧?”


 


我和宋微塵對視一眼,默契地順著她的話笑了笑。


 


宋微塵被年級主任叫走後。


 


班主任偷偷對我笑。


 


“能追到你,他肯定偷著樂呢!”


 


“當年我們都擔心,他談戀愛會影響成績,沒想到你當初……”


 


話說到一半,她又笑著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總提當年做什麼?看到你們現在好好的,老師別提有多開心了。”


 


從學校出來後,

時間還早。


 


學校不遠處有一處很靈的寺廟。


 


我心中一動,轉頭看向宋微塵。


 


“和我去淨緣寺拜一拜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好。”


 


工作日的寺廟人很少。


 


買好香火,我拉著宋微塵拜過正殿的神像,又忍不住去求了籤。


 


竹筒掉出來的是大兇。


 


見宋微塵要過來,我忙對僧人說。


 


“大師,能不能幫我換成大吉?我可以加錢。”


 


僧人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了然的悲憫,無奈地搖了搖頭。


 


“姑娘,命數自有定數,非人力可改。”


 


他重新遞過竹筒,讓我再抽一次。


 


這一次是大吉。


 


可他看著我,緩緩開口。


 


“籤文雖吉,卻改不了既定的因果。”


 


“愛欲榮辱,求之不得,舍之不下,故生眾苦。”


 


我愣在原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轉過身時,我還是勉強扯出笑,晃了晃手裡的大吉籤。


 


“宋微塵,你看!我搖出來大吉呢!”


 


我變得格外執著,拉著他把寺廟裡每個殿的神像都拜了一遍。


 


又求了開光的手串,直到寺廟快關門,才拉著他出來。


 


宋微塵看著被我戴在腕間的手串,忍不住笑了。


 


“以前沒看出來,你還挺迷信。”


 


我哼哼了兩聲,

心裡卻五味雜陳。


 


沉默了一路,快到他家時。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宋微塵,我是說萬一,就是萬一啊。”


 


“如果你的病忽然好了,不用再受折磨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去瑞士了?”


 


他眼底的笑意散了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奈。


 


“時安,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萬一?”


 


看著我瞬間擰起的眉頭,他又忙改口。


 


“如果真有這樣的好事落在我身上,我就不去了,好不好?”


 


我點點頭,心裡卻清楚。


 


我們都在自欺欺人


 


都知道那所謂的萬一,不過是不會實現的奢望。


 


可我們誰都沒有說破。


 


8


 


我和宋微塵坐在他小區的長椅上。


 


我看著風刮起的枯葉,最終還是開口。


 


“宋微塵,我等不到你的生日了。”


 


“能不能讓我,提前給你過生日?就在去瑞士的前一天。”


 


他不解地看著我。


 


“可我從來不過生日。”


 


“就當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


 


“你別有壓力,就當我謝你給我找工作,好不好?”


 


他答應我了。


 


之後的幾天,我一有空就去商場,想給他挑一份像樣的禮物。


 


我看了手表,又覺得,流逝的時間對他來說太過殘忍。


 


看了領帶,他向來穿得隨意,也沒有穿西裝的機會了。


 


我又看了鋼筆,可……


 


我越挑,心裡就越難受。


 


眼淚忍不住又湧了上來。


 


最後,我買了瓶自己從前最喜歡的香水。


 


清淡的木質香,很像他身上的氣息。


 


生日前一晚,我在蛋糕店折騰到半夜,親手做了青提蛋糕。


 


我提前訂好了餐廳,是之前給他看過,評價很好的法式餐廳。


 


我穿著新買的裙子,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約定的時間過了,他沒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餐廳裡的客人越來越少,他還是沒來。


 


我一遍遍看著手機,可他始終沒有給我發一條消息。


 


服務員走過來,語氣帶著不忍:“小姐,

我們快打烊了。”


 


我指著室外的空桌。


 


“那我可以打包你們的招牌菜嗎?我就坐在那,不會影響你們下班,吃完我會收拾幹淨。”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去幫我打包。


 


我坐在餐廳外,手裡攥著那瓶沒送出去的香水,心裡的不安一點點放大。


 


他是不是半路又暈倒了?


 


是不是病情突然惡化了?


 


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湧上來,我手抖著撥通了便利店老板的電話。


 


他告訴我,宋微塵沒有聯系過他。


 


我掛了電話,又急忙打給宋微塵的主治醫生。


 


他也告訴我,宋微塵沒有去醫院。


 


我拿著手機的手無力垂下。


 


我抱著蛋糕,眼淚不受控制就流了出來。


 


他從來都是信守承諾的人。


 


可為什麼,這次卻失約了?


 


忽然,我身後響起腳步聲。


 


我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轉頭,以為會見到期待已久的身影。


 


可看清那人的臉後。


 


我的笑僵住了。


 


紀南洲手裡把玩著車鑰匙,眼神裡滿是嘲諷。


 


“怎麼,看到我很失望?”


 


他看著我懷裡奶油半化的蛋糕,嗤笑一聲。


 


“衛時安,別在這自我感動了。”


 


“宋微塵改籤了,今天一早就飛瑞士了。”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摸出手機就要查機票。


 


還沒解屏,

手機就被他猛地抽走,狠狠摔在旁邊的空桌上。


 


“別傻了!”


 


“你難道還想飛去瑞士找他?你連籤證都沒有,你去什麼去!”


 


我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被兜頭澆了盆涼水,隻剩無邊的頹然。


 


是啊。


 


我銀行卡的流水。


 


連辦籤證的資格都沒有。


 


“你以為自己在他心裡很特別?”


 


紀南洲逼近我,字字戳心。


 


“你真把自己當聖母了?你根本就改變不了他要去S的事實!”


 


他眼底滿是不甘。


 


“我就在你身邊,你看不到嗎?”


 


“我比多少人條件好你不清楚嗎?

留在我身邊你會S嗎?


 


“會!”


 


我猛地推開他。


 


“紀南洲,我為你付出了整整六年,你把我的真心當什麼?你現在怎麼有臉怪我?”


 


“你條件好又怎樣?比你有錢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我的人生價值,就隻有嫁給有錢人?就算真嫁了,我就會幸福?我又不是傻子!”


 


“留在你身邊就是會S!我想到你和那些女人不幹不淨,我就惡心到想吐!”


 


“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就是沒把自己交給你,至少現在,我不用膈應到恨我自己!”


 


我胸口劇烈起伏,話語卻沒半分退讓。


 


紀南洲愣住了。


 


他眼底從震驚到錯愕,

最後染上一絲無措的茫然。


 


“好……”


 


“衛時安,我不逼你了。”


 


“但我會好好看看,你能活成什麼樣。”


 


我在餐廳外的長椅上吹了一夜冷風。


 


最後,我拆開蛋糕,一口口把它塞進嘴裡。


 


奶油的甜混著眼淚的澀,反倒壓下了翻湧的情緒。


 


天快亮時,我收拾好狼藉,擦幹淨臉,才慢慢走回宿舍。


 


小梅見我,把一封信塞到我手裡。


 


我麻木地點點頭,攥著信封,轉身躲進了陽臺。


 


是宋微塵。


 


【時安,不要怪我擅自改籤。


 


我怕今晚見了面,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你做的蛋糕我看到了,

我很喜歡。


 


我的出現從不是為了救贖你,若能讓你往後更愛自己,那我的存在就有意義。


 


別懷念我,你值得更好的未來。


 


信裡的卡,密碼是你的生日,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不要害怕沒有發生的未來,勇敢邁出第一步,你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


 


後來,我離開了這座有太多回憶的城市。


 


用宋微塵留下的錢,我租了間不足三十平的單間。


 


幸運的是,我進了不錯的一家公司。


 


哪怕試用期長達兩年,我也毫不猶豫接受了。


 


往後的日子,我一頭扎進工作裡。


 


三年時間,我從試用期的小職員,做到了部門骨幹。


 


當領導告知我,有一個出國交流的名額選中了我。


 


得知目的地是瑞士時,

我握著通知函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臨行前,我把宋微塵給我的卡還給了他的家人。


 


裡面的錢,我都用這些年的工資補齊了,一分不少。


 


飛機落地瑞士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命運環環相扣,會帶領我們走向合適的未來。


 


這幾年,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從前的我,連離開紀南洲都不敢想,更別提出國交流。


 


我的這七年,有兩個人相繼離開。


 


一個人讓我耗盡真心,不敢再愛。


 


一個人卻用溫柔與成全,教會我如何愛自己。


 


如今,我靠著自己,一步步走出泥潭,讓生活回到了正軌。


 


宋微塵。


 


你也會為我驕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