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臺下冷眼看著。


 


他忘了,當年的那些設計作業,哪一次不是我陪著他熬夜,一點點幫他磨出來的?


 


離開了我的滋養,又被金錢蒙了眼,他的才華早就枯竭了。


發布會後的慶功宴上,有記者問我設計的靈感來源。


 


我看著大屏幕上那融合了傳統榫卯與現代線條的設計圖,忍不住想起慕尼黑雪夜那個漏風的閣樓,和後來醫院裡恆溫的育嬰箱。


 


“極簡,是因為在生存邊緣時,你才會看清什麼才是真正不可或缺。”


 


我的聲音透過話筒,平靜而清晰。


 


“而所有曲線和柔光的設計,都源於對溫暖的渴望。”


 


嚴珩在臺下看著我,目光深邃,含著一絲了然的疼惜。


 


我將生命中最冷的雪和最暖的光,

都融入了我的作品裡。


 


24


 


傅氏的股價在短短三天內,腰斬再腰斬。


 


傅氏大樓下,討薪的員工和維權的股民堵住大門。


 


嚴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著大屏幕上傅氏暴跌的K線圖,神色淡漠。


 


“嚴總,”助理敲門進來,恭敬地遞上一份文件,“傅氏的幾個核心股東撐不住了,正在私下拋售股份,問我們要不要接手。”


 


嚴珩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接,為什麼不接?”


 


他翻開文件,在收購意向書上籤下名字,筆鋒凌厲,“把價格壓到最低,告訴他們,這是嚴家給傅總送的最後一份大禮。”


 


“另外,”嚴珩抬起頭,

眼神凜冽,“那個之前幫傅聲昂造勢的媒體公司,還有那個在商場配合他綁架念念的私人醫生,一個都別放過。”


 


“該起訴起訴,該查封查封。”


 


“是。”助理領命而去。


 


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嚴珩處理這一切。


 


念念在我身邊玩玩具,神情專注。


 


晚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接通後,那邊是一陣沉默,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知知……”


 


過了很久,傳來傅聲昂醉醺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我什麼都沒有了……”


 


“公司沒了,

錢沒了,名聲也沒了,爺爺要把我趕出族譜……”


 


“知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如果不去德國,如果不認識顧箐箐,如果那天我沒有去參加晚宴……”


 


“我們是不是還能回到過去?”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竟泛不起一絲波瀾。


 


“傅聲昂,”我平靜地打斷他的懺悔,“沒有如果。”


 


“那天在大雪裡,那個等你回家的林知夏,已經S在那個閣樓裡了。”


 


“別再打來了。”


 


掛斷電話,我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窗外,

那年慕尼黑的大雪仿佛又下了一次。


 


隻不過這一次,我在溫暖的壁爐旁,身邊有愛人,有孩子。


 


而傅聲昂,終究要一個人在寒風裡,守著他那堆破碎的虛榮,凍斃於風雪。


 


25


 


傅氏集團破產清算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暴雨。


 


我剛從工作室出來,準備去車庫取車,一道黑影從柱子後面竄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沒有豪車,沒有保鏢,甚至連那身總是熨帖得一絲不苟的高定西裝也不見了。


 


面前的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胡子拉碴,渾身湿透,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和酸臭味。


 


如果不是那雙依舊帶著幾分熟悉的丹鳳眼,我幾乎認不出這是傅聲昂。


 


“知知……”


 


他聲音嘶啞,

想要伸手拉我,看到我下意識後退的動作,又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局促地在褲腿上擦了擦。


 


“我不碰你,我很髒,我知道。”


 


他哆嗦著,眼神卑微,“我就是想來看看你,顧箐箐那個瘋女人把我的別墅封了,車也拖走了,我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知知,你能不能借我點錢?多少都行,我想吃碗熱面。”


 


曾經那個揮金如土、隨手送出幾百萬珠寶的傅大少,此刻為了幾百塊錢,低聲下氣地求當年被自己拋棄的前女友。


 


我看著他,心裡隻覺得荒謬。


 


“傅聲昂,”我打開錢包,抽出幾張紅鈔票,“這錢給你,算是……”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算什麼?


 


算我們年少時相互扶持的情分?


 


還是算那年在傅老爺子的生日宴會上,眼前之人對我決絕不計後果的維護。


 


傅聲昂看著那幾張錢,卻沒有接,忽然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雨水裡。


 


“我不要錢……知知,我不要錢……”


 


他捂著臉,痛哭失聲,“我錯了……我真的後悔了,我不該為了那些虛榮放棄你,不該為了走捷徑拋棄你……如果沒有遇見顧箐箐,如果沒有回傅家,我們現在還在原來的地方,雖然窮,但是我們很開心對不對?”


 


“知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現在什麼都沒了,我隻有你了……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去工地搬磚,我去送外賣,我一定能養活你……”


 


雨水混合著淚水,在他臉上肆意橫流。


 


我撐著傘,低頭望著他,內心平靜得可怕。


 


“傅聲昂,你不是後悔失去我,你是後悔失去了原本擁有的一切,而現在卻發現我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你說你願意去搬磚養我?”我冷笑一聲,“六年前在德國,當你嫌棄閣樓太冷,嫌棄聖誕樹太窮酸的時候,你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樣子了。”


 


“而且,”我轉過身,看向不遠處那輛亮著車燈,靜靜等候的黑色轎車,

“我已經不需要你養了。”


 


“現在的我,有這世上最好的愛人。”


 


嚴珩撐著一把黑傘,大步走來。


 


“即使離開嚴珩,我也有能力自己養活自己。”


 


“我永不會再像六年前一樣,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


 


嚴珩走過來,沒有看地上的傅聲昂,隻是走到我身邊,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傘下,替我擋去了所有的風雨。


 


“走吧,回家。”嚴珩摟住我的腰,聲音溫醇。


 


傅聲昂跪在泥水裡,看著我們依偎的背影,頹然倒地。


 


26


 


傅聲昂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裡。


 


聽圈子裡的人說,他後來因為債務糾紛被人打斷了一條腿,

最後淪落到在街邊撿垃圾為生。


 


但這都與我無關了。


 


傅氏破產的前一天,我在一家咖啡廳偶遇了顧箐箐。


 


她剪短了頭發,沒了往日那種要在男人面前裝柔弱的姿態,反而多了幾分幹練和冷厲。


 


看到我,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歇斯底裡,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來看笑話?”她攪動著咖啡。


 


“沒必要。”我平靜地回答。


 


顧箐箐自嘲地笑了一聲:“當年在德國,我對你說過,我把傅聲昂當成一隻潛力股,事實證明,我的眼光確實有問題。”


 


她站起身,拎起限量版的包,恢復了那個驕傲的大小姐模樣。


 


“但我比你幸運的是,我有顧家兜底,這幾個億的學費我交得起。


 


“至於那個廢物……”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窗外,“就讓他爛在泥裡吧,這次,我不會再拉他一把了。”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大步離開,背影決絕,再也沒有回過頭。


 


念念的情況也一天天好轉。


 


心理醫生說,孩子的自愈能力其實很強,隻要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和愛,她就能從陰霾中走出來。


 


嚴珩為此推掉了大部分的應酬,每天準時下班回家陪念念。


 


他會耐心地陪念念搭樂高,會在睡前給她講繪本,甚至為了哄念念開心,那個在商場上S伐果斷的嚴二少,會在客廳裡扮成大狗熊,笨拙地打滾。


 


小年夜。


 


窗外飄著小雪,屋內的壁爐燒得正旺,噼裡啪啦的木柴爆裂聲,

平添了幾分歲月的靜好。


 


念念穿著紅色的加絨小毛衣,正踩在小板凳上,踮著腳尖往窗臺上粘紅色地窗花。


 


窗花是我和嚴珩一起剪的,不倫不類,看不出來形狀,卻溫馨得讓人眼眶發熱。


 


“媽媽!你看!”


 


念念粘好了窗花,轉過頭衝我笑,那張曾經總是驚恐不安的小臉,如今已經長出了肉嘟嘟的嬰兒肥,眼睛裡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好看,念念真棒。”


 


我走過去,剛想把她抱下來,身後的男人卻先我一步。


 


嚴珩單手將念念抱起,讓她騎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在客廳裡轉圈。


 


“飛嘍!念念是小超人!”


 


父女倆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別墅裡。


 


我恍惚間想起了十六歲那年的夏天,

那個說要帶我飛的少年。


 


隻是那個少年終究迷失在了名利場裡。


 


鬧騰了一會兒,阿姨把做好的餃子端了上來。


 


“來,吃餃子了。”嚴珩把念念放下,細心地幫她卷起袖子,“小心燙。”


 


熱氣騰騰的餃子,蘸著陳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鮮香四溢。


 


嚴珩給我夾了一個蝦仁餡的,那是特意給我包的。


 


我對海鮮不過敏,隻是以前跟傅聲昂在一起時,為了省錢,騙他說我不愛吃。


 


嚴珩記得我所有的喜好。


 


“知知。”


 


吃到一半,嚴珩放下筷子,神色變得有些鄭重。


 


“怎麼了?”我抬頭看他。


 


嚴珩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

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枚設計簡約卻不失雅致的鑽戒。


 


“其實這個戒指,我在德國的時候就買好了。”


 


嚴珩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汪深潭,“那時候你剛救下念念,我怕你覺得我是為了報恩才想跟你在一起。”


 


“所以我想著,等哪天你真的放下過往了,我再把它給你。”


 


“後來回國,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他單膝跪地,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劃過我的無名指。


 


“知知,我不說什麼海誓山盟,也不承諾給你全世界。”


 


“我隻承諾,隻要我在一天,你和念念的餃子永遠是熱的,

家裡的燈永遠是亮的,天塌下來,有我嚴珩頂著。”


 


旁邊正在啃餃子的念念雖然不太懂,但看到這一幕,立刻放下筷子,鼓掌起哄:“嫁給他!嫁給他!爸爸羞羞,爸爸臉紅了!”


 


“嚴珩,”我吸了吸鼻子,笑著伸出手,“你這求婚詞太土了。”


 


“但是,我願意。”


 


嚴珩眼中迸發出巨大的驚喜,他手忙腳亂地幫我戴上戒指,然後站起身,一把將我擁入懷中,吻了下來。


 


帶著家的溫暖,綿長而深情。


 


念念在一旁捂著眼睛笑,指縫卻張得大大的。


 


婚禮定在來年的春天。


 


嚴珩為我掀起頭紗的那一刻,透過朦朧的薄紗,我在酒店外圍擁擠的人群角落裡,

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個身影佝偻著背,瘸著一條腿,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戴著一頂髒兮兮的鴨舌帽,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這邊。


 


但也隻是一眼。


 


因為下一秒,嚴珩就握緊了我的手,將我的注意力全部拉了回來。


 


“嚴太太,專心點。”


 


嚴珩掌心傳來的溫度堅定而厚實,我收回目光,望向嚴珩。


 


至於那個角落裡的人是誰,以後會去哪裡,是S是活,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為慕尼黑的大雪早已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