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要我完成系統發布的一百個任務，就能恢復健康，全家每天都能開開心心。
第一個任務，是我每天喝苦苦的藥不準吐。
第二個任務，是我每天都要朝媽媽笑三次。
第三個任務，是我要聽醫生的話乖乖打針。
媽媽每說一個任務，我都用小本子記下來。
我很努力，日記上終於有了 99 個勾。
可是今天媽媽生日，我失手燙傷了媽媽的肚子。
媽媽突然崩潰了。
「宋芽，我到底欠你什麼了？才生出你這麼一個病痨鬼來折磨我！」
「你要是S了多好？S了我們大家都能解脫了。」
媽媽摔門離去，王叔叔也追了出去。
我不知道S是什麼。
但我知道，
要讓媽媽如願。
我愣了好久。
翻開了日記，在【第一百個任務】那一行裡，歪歪扭扭地寫上：
「讓家人解脫。」
1
我看了眼牆上的時間。
到了吃藥的時候。
家裡沒人，我一個人來到藥箱前，犯了難。
我不認識字。
藥箱裡有好多藥，為了能早點好起來，我閉著眼，把所有的藥都吃進了肚子裡。
太苦了。
我想要找糖吃，翻找的時候，我看見了媽媽藏起來的冰激凌盒子。
我饞得口水直流，腳步怎麼也挪不動了。
媽媽一向不讓我碰冰激凌。
因為我一吃冰激凌就會拉肚子發燒，特別嚴重。
隻有每次化療完，我難受地躺在床上哭的時候。
媽媽才會含著淚，用勺子尖尖挖那麼一小口，送到我嘴邊。
「就一口，芽芽乖。」
冰冰的，甜甜的。
化在嘴裡那一瞬間，好像連骨頭縫裡的疼都暫時忘記了。
我高興地衝媽媽撒嬌，「媽媽，我還想再吃一口，就一口嘛……」
每次這個時候，媽媽的眼睛總是特別紅。
她會把我抱得緊緊的，聲音也在發抖。
「等我們芽芽好起來了，媽媽都陪著芽芽，想吃多少吃多少……」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頭悄悄碰了碰冰激凌盒子。
然後，飛快地縮了回來。
我是壞孩子。
壞孩子不配吃冰激凌。
如果媽媽回來，我一定要跟她說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燙傷她。
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的頭就有點沉，我知道自己又發燒了。
但是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我不想讓媽媽擔心。
我努力裝出活潑的樣子給媽媽過生日，可是就在唱生日歌的時候，我沒忍住暈了一下。
蛋糕從我手裡滑落，蠟燭倒在媽媽的肚子上。
火苗點燃了裙子。
周叔叔拍掉蛋糕，但是媽媽還是被燙到了。
蛋糕摔在地上，蠟燭點燃了紙盤子。
一切都變得亂糟糟。
我急忙道歉，「對不起媽媽……我……我又發燒了……」
小小的火焰跳動在媽媽眼中。
媽媽突然變得很累很累。
「燒吧。」
「都燒沒了算了。」
「反正家早就被你拖垮了。」
媽媽眼中流出大顆大顆的淚水。
「宋芽，我到底欠你什麼了？才生出你這麼個病痨鬼來折磨我？」
「你要是S了多好？這樣我們大家都能解脫了！」
媽媽說完，摔門離開。
我站在那裡，心痛得要喘不過氣來，比以往任何一次發病都要難受。
可是這次媽媽沒有來抱我。
周叔叔也站在原地沉默。
周叔叔低聲道。
「芽芽，你媽媽就是突然情緒上頭了，你別難過。」
「藥在抽屜裡，你知道該怎麼吃的。我去看看你媽媽，我們馬上回來。」
說完，周叔叔頭也不回地追出去了。
想到這裡，
我的眼淚也啪嗒啪嗒落下。
媽媽，對不起。
我一直生病，給你添了好多好多麻煩。
眼淚流進了嘴裡。
我舔了舔。
更苦了。
藥味混著眼淚，比我吃過的任何一次藥都要苦。
我忍著沒吐，學著媽媽哄我吃藥的樣子，用手輕輕拍著自己。
「芽芽乖，不怕苦……」
「我們芽芽是最勇敢的孩子。吃了藥，病痛統統飛走啦！」
吃了藥以後，我更難受了，心跳好像要蹦出身體。
我好痛呀。
頭也更加的……
可我知道自己還不能睡覺，我還有一件事沒做。
2、
我慢吞吞地回到房間，
拿出蠟筆和畫紙。
我想畫一幅畫，送給媽媽和周叔叔。
我畫了三個小人。
中間的小人是我。
穿著漂亮裙子、長頭發的是媽媽。
自從我生病後，爸爸就跟別人走了。
媽媽帶著我，再也沒有買過新衣服，舊衣服也越穿越大，就連喜歡的長頭發也剪掉了。
媽媽總是說我才是她最愛的寶貝，她什麼都不要，隻要我能好好陪在她身邊，一切都值得。
可是，我還是希望以後，媽媽能變成從前那個漂漂亮亮、眼裡有光的媽媽。
另一邊高高大大的是周叔叔。
他和媽媽結婚後，拿出了所有的錢給我治病，工作從天黑到天黑，特別辛苦。
可是剛認識周叔叔的時候，他有好多愛好了，會爬山，會釣魚，可是後來，
釣魚竿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邊想邊畫，終於畫完了。
我們三個手拉著手，都笑得特別開心。
我想了想，又拿起筆。
我在媽媽的肚子那裡，小心翼翼地畫上了一個很小的小人。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媽媽肚子裡有小寶寶了。
我看到媽媽經常摸肚子，一會笑，一會難過。
他們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偷偷聽到了。
所以，媽媽沒有從前那麼愛我了。
所以，周叔叔看我時，眼神裡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剛剛我傷到媽媽肚子，從來沒有兇過我的媽媽才會那麼生氣地罵我。
但是我才不會怪他們呢！
我希望這個小寶寶能健健康康的，一定要比我好呀！
這樣，
等我病好了，我們一家四口就能開開心心地在一起了。
媽媽就再也不會哭了，周叔叔也不會那麼累了。
我越想越開心。
但是我的身體卻越來越痛，畫也歪歪扭扭。
顏色都被我塗出框了，一點也不好看。
我很不好意思，把畫紙夾進日記本裡。
每次我身體太痛了，就會睡一覺，醒來後身體就會好很多。
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周圍好冷啊。
我好想念媽媽和叔叔的抱抱。
我忍著疼下床，跑到了媽媽叔叔的房間裡。
我抱著日記，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了大床，給自己蓋上了被子。
被窩裡有媽媽的味道，暖洋洋的。
我學著周叔叔哄我睡覺的樣子，
在心裡輕輕哼歌。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睡著了，就不痛啦。」
慢慢地，世界變得很安靜。
所有的難受，也漸漸消失了。
我想，
等我醒來，一定要問媽媽。
我怎麼做，才能讓家人解脫呀。
3
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輕飄飄的。
我高興地轉了個圈，裙子像朵小花一樣張開。
媽媽沒有騙我，原來睡一覺身體真的會好很多！
突然，大門外傳來聲音。
是媽媽和周叔叔回來了！
我激動地跑了過去。
太久沒有奔跑了，我剎不住車，
竟然直直地穿透了門。
我呆呆地站在門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還不等我驚訝，就聽見媽媽疲憊的聲音。
她像是沒看見我一樣，輕輕嘆了口氣，對周叔叔說：「今天是我情緒上頭了，我不該對芽芽說那麼重的話的……」
「我和芽芽都被疾病折磨怕了，耐心、溫柔和愛……都快要磨沒了……」
「有時候我看著她受苦，心裡卻隻剩厭倦，我害怕這樣的自己……我不是個好媽媽……」
我撲進媽媽的懷裡，告訴她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是我壞，都怪我一直在生病！
可是媽媽和周叔叔都看不見我，
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周叔叔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你也是孕期情緒不穩定……」
「而且芽芽……確實是個麻煩。」
聽到這裡，我難過地笑了笑。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個麻煩。
可是被家人親口承認，我還是好難過啊。
兩個人緊緊擁抱了好一會。
媽媽抬起頭，聲音堅決又顫抖。
「老周，我想好了……這個孩子，還是打掉吧。」
我愣住了。
周叔叔也愣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開口：「我知道你疼芽芽，可是它也是我們的孩子。」
媽媽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兇，「現在，芽芽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可以再有，可是芽芽……我隻想好好陪她過完這幾年，不想後悔。」
周叔叔說：「就算有了新孩子，我們也能好好照顧芽芽。芽芽得到的愛，也隻多不少。」
他聲音越來越輕，「而且，家裡總要有點鮮活的生命在的……不然這日子，太難熬了……」
我站在一旁，用力點頭。
對呀對呀，媽媽，留下小寶寶吧！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呀！
媽媽低頭哭了很久，周叔叔輕輕摟著她。
最後，她終於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把情緒都收拾好了。
媽媽擦幹眼淚，還勉強彎起嘴角，調整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然後，
她推開門，柔聲喚道：
「芽芽，我們回來了。」
4
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
媽媽無奈地笑笑，大聲道：「芽芽，剛剛是媽媽氣糊塗了，媽媽跟你道歉。你剛剛說你發燒了，咱們先把藥吃了好不好？」
叔叔指了指我關上的房間門，笑罵道：「這丫頭，人小氣性還挺大！」
媽媽敲了敲房門：「乖芽芽，你就原諒媽媽這一次，好不好？」
見我又不應，媽媽隻得拿出S手锏。
「芽芽，還記得系統任務嗎？隻要完成一百次任務，芽芽就會變得特別厲害，打敗身上的小怪獸……」
「剛剛系統又給你發布任務啦，它說這次的任務，是芽芽要原諒媽媽，開門喝藥。」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驕傲地抬頭。
「媽媽，你是笨蛋，芽芽的第一百次任務，是讓家人解脫，根本不是你說的開門喝藥！」
我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可是，媽媽，這個任務好難做啊。」
「芽芽是個麻煩，隻有把最後一個任務做了，我才能健健康康地長大，跟你們一輩子在一起。」
叔叔剛想開房間門。
可是媽媽突然看到了被打開的冰激凌盒子。
她走過去，臉色瞬間變了。
「宋芽？你吃冰激凌了？」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
「我天天求著你吃藥盼著你好！可你呢？你趁我不在就偷吃這個！」
媽媽抓起盒子扔在垃圾桶裡。
「我說過多少次你不能吃，不能吃！一吃就要命！
你就這麼想S嗎！」
「你是想氣S我是不是？咱們娘倆幹脆都別活了！」
叔叔也跟著訓斥我不懂事，故意惹媽媽生氣。
我委屈地嚷嚷，「媽媽，叔叔，退燒藥我已經吃過了，我沒有偷吃冰激凌。」
「芽芽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碰冰激凌了！你們別生氣了好不好？」
但是他們聽不見。
媽媽氣得眼睛都紅了。
可是叔叔想了想，猶豫道，「不對。」
「芽芽一向很乖的，不可能這麼久不理咱們呀。」
媽媽也反應過來，立馬推開我的房間門。
裡面空無一人。
媽媽見我不在，急得直跺腳。
兩個人慌慌張張地把屋子找了一遍。
推開他們的房間門時，終於發現了躺在床上的我。
面色蒼白，安安靜靜。
我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睡覺，心裡有幾分難過。
現在有兩個芽芽，就有兩個麻煩。
媽媽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她顫抖著朝我伸出了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5
下一秒，她松了口氣。
「溫度不高，應該是退燒了。」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叔叔笑著說：「芽芽其實還是很懂事，你看，都會自己吃藥了。」
媽媽冷笑一聲：「她這次是懂事了，可是明天呢？後天呢？下一次治病呢？」
「她要是真的懂事！就應該……」
媽媽忽然反應過來，住了嘴。
她用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岔開了話題。
「這孩子，
怎麼跑到我們床上睡著了。」
「等她醒了，就把我們床上的被套床單統統換掉吧，房間裡也多噴幾遍酒精。」
媽媽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芽芽的病會不會傳染……我真的……不想再有一個病孩子了。」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隔空摸了摸媽媽的肚子，「小寶寶，你要好好的呀。」
「不要再像我一樣，隻會惹媽媽難過了。」
叔叔勸道，「折騰了這麼久，你也累了，去歇著吧。我去煮點粥，你們母女都喝點再睡。」
媽媽搖搖頭，「你工作夠辛苦了，還是我來吧。」
叔叔沒有拗過媽媽，最後媽媽進了廚房。
我一眼看出，媽媽煮的是我最愛的海鮮粥！
我在媽媽腿邊跑來跑去，
開心得不得了。
突然，我看到原本躺在沙發上的叔叔向藥箱走去。
我一拍腦袋，遭了！
安眠藥我沒有放回藥箱，叔叔肯定發現我偷吃了！
叔叔皺起眉，拿起安眠藥瓶子擰開。
媽媽突然一聲驚呼，叔叔急忙放下藥瓶衝進廚房。
「阿蘭，怎麼了？」
媽媽激動地抓起叔叔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寶寶剛剛踢我了！」
叔叔彎腰，將耳朵輕輕貼向媽媽的肚子，高興地笑了。
「哎！看起來還是個小頑皮，活潑好動！」
我松了一口氣，也露出笑容。
叔叔從背後環住媽媽的肚子，下巴擱在她肩上。
媽媽側過臉，蹭了蹭他的臉頰。
叔叔低聲說著什麼，
逗得媽媽伸手輕輕捶了他一下。
灶上的粥在咕咚咕咚地冒著泡泡。
他們看起來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我飄在空中，呆呆地看著，心裡像打翻了調料瓶。
以後那張飯桌上，就是他們三個了吧。
我張開雙臂朝他們撲去，緊緊抱住他們。
我小聲嘟囔，「你們三個一定要一直這麼幸福呀，以後，也不許忘記芽芽哦……」
粥好了，媽媽關火放涼。
叔叔撇開最燙的表面，給我舀了一碗。
「我給芽芽端進去。睡了這麼久，該吃點東西墊墊，不然光吃藥傷胃。」
媽媽叮囑，「要是還睡著，就別硬叫醒她，讓她多睡會兒。」
叔叔點點頭，推開了臥室門。
我跟著飄了進去。
「芽芽，起來喝點粥再睡，好不好？」
床上的我一動不動。
叔叔等了一會兒，無奈笑笑。
他伸手想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拍拍我的臉蛋將我喚醒。
可他湊近看見我青紫的臉色時，瞬間嚇得打翻了粥。
滾燙的粥燙傷了他的手腕，他渾然不覺。
周叔叔顫抖地伸手朝我的鼻子探去。
與此同時，一聲冰冷的電子音突然在房間裡響起。
「滴——系統已核實，生命體徵歸零，最終任務完成。」
